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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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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具厂(7)
6
苏群和小陶没有当天返回三余。原因并非体力不支,也不是县城的街景眼花缭乱,让小陶流连忘返,而是电影没有日场。
街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广告,上面说朝鲜故事片《战友》将于当晚七时在洪泽电影院上映,下午两点起开始售票。在小陶的强烈要求下,苏群寄存了自行车,并在电影院附近的旅社里订了一个房间。他们准时来到电影院的售票窗口,看见挂出的小黑板上竟写着两个粉笔字“客满”。
苏群看了看手表,他们并没有迟到,甚至离两点还差两分钟呢。她于是开始敲打窗口。敲了半天,窗口终于被敲开了。苏群将一张两元的钱递进去,但马上就被一只肥胖的手推了回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没好气地说:“敲什么敲啊,没看见黑板上字?已经客满了!”
苏群说:“你们不是两点开始卖票吗?现在正好两点。”
女人说:“你明天再来嘛,敲什么敲啊!”说着就要关上窗口。
见女人无法理论,苏群说:“你们领导在哪里?我找你们领导!”
街上的人纷纷聚集过来。他们不是来买电影票,而是看见苏群和卖票的吵架,过来看热闹的。现在,就是小陶想打退堂鼓也已经来不及了。苏群气愤得满脸通红,执意要找电影院的领导。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一个院子里,围观的人也跟了进去。可院子里空空的,除了几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哪里来的什么领导啊?突然,空中传出一个声音:“什么事啊?嘈嘈嚷嚷的。”
苏群和小陶不禁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藏身在枝叶间。一架竹梯子搭在树干上,院子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树枝,原来此人正在给梧桐树剪枝。说话间并不停歇,喀嚓喀嚓地摆弄着大剪刀。一些树枝掉落下来,差一点没砸着苏群。
苏群只得抬着头,一手拉着小陶,和枝叶间的那人说话。自然,他便是电影院的领导了。胖女人也抬着头,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事情的起因。围观的人也都抬着头,看树上的那个人。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从上面飘落下来,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苏群站在树下,不由地提高了嗓门,她得把声音送上去,加上愤怒,声音都有些变形了。
事后,说起这件事,老陶不无幽默地说:“你妈就像一个造反派。”而在当时,小陶却觉得苏群的劲头就像三余村上的妇女骂架。她一手牵着小陶,一手叉腰,仰着脖子,满脸通红,声音奇高。上面的那位却轻飘飘地说:“不就是两张电影票吗?给他们解决了就是了。”说完,又去剪他的树枝。
胖女人气鼓鼓地回到售票处,撕了两张电影票给苏群。苏群付了钱,这才拉着小陶回到旅社。
胖女人撕票时虽然很激动,但也没忘了把最差的票撕给苏群。苏群也很激动,所以看都没看,拿上票就走了。直到晚上进电影院的时候,她才发现是最后一排,而且是右手最靠边的两个座位。
这时小陶的眼睛已经很近视了,所以整场电影他什么都没有看清。只看见幕布上面人影晃动,黑白交织,耳边不时地响起莫名其妙的对话,夹杂着枪声、爆炸声以及音乐声。
电影散场后,苏群牵着小陶走回旅社。她问小陶:“电影好看吗?”
小陶说:“好看,好看得不得了。”
7
老陶一家五口,除陶冯氏和小陶外都戴眼镜。老陶和苏群戴的近视眼镜,陶文江戴的是老花镜。陶冯氏虽然不戴眼镜,但眼睛也不好,患有白内障。小陶的眼睛也越来越差,读小学四年级时已经看不清前面的黑板了。 。 想看书来
农具厂(8)
先生安排小陶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他眯虚着眼睛,勉强可以看见黑板上的字。但如果任课老师的字写得比较小,小陶就得连看带猜。不碰上考试则已,碰上考试就麻烦了。虽说是开卷考试,答题时可以看书、讲话,但如果连黑板上的试题都抄不下来,还是没有用。小陶的成绩日趋下降,不禁引起了老陶家人的注意。他们决定,带小陶去配一副眼镜。
小陶第二次跟苏群去洪泽,是专程配眼镜去的。这时,洪泽到汪集的公路已通班车,在小墩口设了一块站牌。因此他们只需提前赶到小墩口就行了,不用像上次那么麻烦。可到达洪泽后,县城那条惟一的街上并没有配眼镜的地方。苏群临时决定去长途汽车站,带着小陶坐上了去淮阴的汽车。这次长途旅行完全在小陶的意料之外,况且淮阴是一个比洪泽大了许多的城市,行政等级上仅仅次于南京。
他们坐了一个来小时的车,一路颠簸来到淮阴。在小陶模模糊糊的视野里,淮阴并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地方。马路比洪泽县城稍宽一些,来往的车辆更多一些,腾起的灰尘也更大一些。据说这样的大马路还有好几条,不像洪泽县城只有一条街道。
他们照例在一家旅社登记了房间。然后,苏群便领着小陶去了一家眼镜店。只是在试镜时,小陶才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觉得偌大的淮阴的确非同一般,尽管尘土遍地。突然之间他变得明察秋毫。一道阳光此时倾泻在店堂里的地砖上,飘浮着丝丝缕缕的灰尘,直看得小陶头晕目眩。正当他试图克服不适看个究竟时,试戴的眼镜被取走了,世界又恢复了原先灰暗的面目。
试戴的眼镜结构复杂,边框很沉,可以随时更换镜片。既可以一片一片地更换,也可以几块镜片叠放在一起。叠放起来的镜片既厚又沉,向前凸出,与正常的眼镜很不相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陶觉得就像看见了一个小妖怪。试戴的眼镜完全改变了小陶幼稚的面容,使他看上去十分的丑陋,又有些滑稽可笑。
第二天一早,苏群就领着小陶回了三余。后来苏群又来过一次淮阴,取为小陶配的眼镜。这一次,她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小陶。从此以后,小陶便有了一副眼镜,装在一只咖啡色灯心绒面子的眼镜盒里,里面垫着一块擦眼镜用的绒布。眼镜盒放在小陶的书包里,他每天带着它去上学,但却很少将眼镜拿出来戴上。
眼看着又要考试了,小陶不免担心起来。总不至于考试那天他才将眼镜戴上,那样不免太突然了。因此需要一段时间的过度,直到考试那天。届时,同学们已经认同了戴眼镜的小陶,见惯不惊了。于是小陶时不时地将眼镜拿出来戴上。先是上课的时候戴,后来,不上课的时候也戴了。
直到考试前夕,小陶在学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戴着眼镜的。当然放学回家,他就将眼镜取下,放进书包里。因此,三余人从未见过戴眼镜的小陶。不仅三余人,就是老陶家人除苏群外也都没有见过小陶戴眼镜的模样。
一天下午正在上课,突然外面有人大叫“陶陶——”小陶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老陶。他从教室的窗户看出去,只见一个人站在大寨河堤上,正冲着教室的方向喊叫。这时小陶的视力锐利无比,确认那人是他的父亲无疑。征得赵宁生(小陶的语文老师,下放在葛庄的知青)的同意,小陶跑出教室,向大寨河堤上飞奔而去。
可跑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还戴着眼镜。这时,取下眼镜已经来不及了,老陶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于是小陶放慢了脚步,迟疑地走向老陶,刚才的那股兴奋劲儿已经完全没有了。
老陶去葛庄大队联系换稻种,回来时恰好路过葛庄小学。他看了看天色,估计也快到放学时间了,于是就站在大寨河堤上大喊小陶,想带儿子一起回三余。见小陶戴着眼镜,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问。只是摸了摸小陶的脑袋,就领着他一起回去了。
一路上,小陶心惊胆战地跟着老陶。马上,三余村上的人就要看见他戴眼镜的样子了。爷儿俩一人戴着一副眼镜,何其的相似?而且老陶的反应,也过于的平静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就像小陶一直戴着眼镜一样。这就更让小陶不安了。
老陶希望小陶在三余扎根,当一个农民,娶一个三余的姑娘,在生产队的大田里劳动靠挣工分吃饭(这是老陶经常向小陶灌输的东西)。可戴着一副眼镜在大田里劳动,不仅三余绝无仅有,甚至也无法想像(老陶和苏群不同,他们是下放干部,下来的时候就戴着眼镜)。小陶知道自己让老陶失望了。
他努力想从老陶的脸上看出失望的表情,但一无所获。后者的嘴巴前突,眉头紧锁,但这是老陶一贯的表情,并不能表示他已经失望了,但也不说明他没有失望。虽然,小陶此刻的视力足以明察秋毫,但从老陶的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相反,老陶的语调尤其的柔和。他问小陶冷不冷?又问起学校的情况,何时考试?和赵宁生又聊了些什么?这些内容老陶一向是不怎么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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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生(1)
1
小陶的确已经懂事了,已经知道体察父母的心情。他再也不和村上放猪的孩子一起玩耍,就是九月子、细巴子等人,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即便小陶想和他们玩,也没有机会。每天一早,他就背起书包,去葛庄上学,天快黑才能到家。小陶新交的朋友是赵宁生,葛庄小学的语文老师。
赵宁生和小李一样,也是从南京下放的知青。只不过他没有下放到三余,而是去了葛庄,后来被抽到葛庄小学当语文老师。
在葛庄,赵宁生可是个著名人物,因为他已经谈恋爱了。对方也是知识青年,也下放在葛庄,但和赵宁生不在一个生产队。他俩恋爱的事很公开,在葛庄闹得沸沸扬扬。
每天傍晚,夏小洁都要挽着赵宁生的手臂在大寨河堤上散步。那大寨河堤临高,赵宁生和夏小洁于其上徘徊不已。如果天气晴朗,必有满天的晚霞,映衬着这对恋人偎依在一起的身影。葛庄村上的人算是开了眼界,他们扶老携幼地走出自家的桥口,向西眺望。届时,葛庄村上的狗也必对着西面狂吠不已。
赵宁生抽到葛庄小学当老师后,学校给了他一间宿舍,夏小洁也搬来同居。这件事,不像散步那么公开,但葛庄人几乎无人不知。
夏小洁仍在知青户里留着一个铺位,每天早上,仍然是从那里出门的,扛着锄头去地里劳动。但据同住的女知青反映,夏小洁常常彻夜不归。住在赵宁生隔壁的于先生也说,经常睡到半夜,赵宁生那边的门嘎吱一响,就有脚步声向学校的桥口走去。与此同时,葛庄村上的狗都吠叫起来。
关于这一点,葛庄村上的人可以证实。他们家的狗每天天亮前必叫一遍,就像公鸡啼鸣似的,比公鸡叫得还早。两下的情况一对,夏小洁在赵宁生那里过夜的事就确凿无疑了。
关于夏小洁是否在赵宁生那里过夜,小陶不得而知,因为他不是葛庄村上的人。他能证明的是,每次,他住在赵宁生那里的时候夏小洁都是回去住的。
小陶去赵宁生的宿舍聊天常常会聊到很晚,有时甚至忘了回三余。夏小洁倒是一副不想走的样子,每次赵宁生都会对提醒她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夏小洁很听话,为他们又烧了一锅开水后便一声不响地走了。
赵宁生的宿舍就像小陶的家,他随时可以去玩。赵宁生的书籍、东西他也可以随便乱翻。小陶特别喜欢听赵宁生吹牛。经常是,事先约好了,放学以后去宿舍吹牛。有时候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如果是事先约好的,小陶就让一个三余同学带信回家,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即使没有人带信,后来老陶家人也知道了:小陶准是又在赵宁生那里。
小陶自然不叫赵宁生赵先生或者赵老师,而是直呼其名赵宁生,有时也随夏小洁叫他宁生。赵宁生也不叫小陶小陶,像老陶家人一样,叫他陶陶。提到老陶时,赵宁生口称陶叔叔。这样一来,小陶和他就是同辈人了。赵宁生是小陶的好朋友,师生关系倒在其次。
开始的时候,老陶并不反对小陶和赵宁生交往。在学校里总算有一个人可以照顾小陶了。赵宁生不仅对小陶平等相待,视为知己,同时也利用职务之便,给了小陶很多的方便。比如老陶站在大寨河堤上喊小陶那次,虽然没到下课时间小陶马上便获准离开了教室,跟老陶回家了。现在考试时小陶也不用再担心了。尤其是语文课,小陶的成绩每次都是第一名。如果有谁提出疑问,赵宁生便说:“陶陶的爸爸是全国知名作家,有家学渊源,语文不考第一才奇怪呢!” 。。
赵宁生(2)
后来,小陶甚至不用去上赵宁生的课。当赵宁生站在课堂上讲课时,小陶就躺在他宿舍里的床上,一面看小说,一面吃零食。
零食是夏小洁的父母特地从南京寄给女儿的。夏小洁自己舍不得吃,全部拿给了赵宁生。赵宁生让小陶随意取用。这些零食包括奶糖、果脯、苏打饼干等等,都是小陶打小吃惯了的,下放以来却很少问津,很合他的口味。
赵宁生如此巴结小陶,惟一的原因,大约是小陶是下放干部的孩子,也是从南京下放来的。整个班级只有小陶的父母是下放干部。别说整个班级,就是葛庄小学像小陶这样的情况也只有一个。尤其是小陶戴上眼镜之后,赵宁生更是兴奋不已。这件让小陶与众不同备感孤独甚至自卑的多余之物,赵宁生却赞赏备至。
赵宁生也有一副眼镜,但是平光的。平时,他总是戴着这副眼镜。就像对暗号似的,两人突然就对上了。赵宁生和小陶是葛庄小学里仅有的两个戴眼镜的人,不同的只是,赵宁生的眼镜纯属装饰品。赵宁生很欣赏小陶镜片后面的一圈圈的波纹,并且大有自愧弗如之感。
2
听说老陶一家都戴眼镜后,赵宁生去老陶家探望的愿望更强烈了。
一个星期天,夏小洁骑车带着赵宁生直奔老陶家。车是赵宁生的,但由于夏小洁常年在生产队劳动,体格健壮,所以是她带赵宁生,而不是赵宁生带她。一路脚不沾地地来到老陶家的园子。老陶一家自然是热情欢迎。小陶倒水,陶文江递烟,老陶领着赵宁生、夏小洁在园子里四处游览一番,然后回到堂屋里,由苏群陪着说话。
苏群这年四十一岁,看上去就像三十来岁的人。而老陶面容苍老,就像一个半老头子。难怪三余人会说:苏群就像老陶的闺女、小陶他姐。实际上老陶只比苏群大了两岁。赵宁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到苏群的样子也不禁意外。他连夸苏阿姨长得年轻、气色如何之好。虽说赵宁生一向能说会道,但也不完全是在阿谀奉承。
他们来的时候,苏群正在河边洗床单。见他们来,放下手上的活儿,来到桌边陪赵宁生、夏小洁说话。这会儿坐定了,苏群让小陶好好招待赵老师和小夏姐姐,自己准备返回河边继续洗床单。赵宁生拦住苏群,他让夏小洁去帮苏群洗床单。
赵宁生说:“这么冷的天气,水又那么凉,苏阿姨的手会吃不消的。”他指了指夏小洁说:“她干活干惯了,比当地人还来司呢,保证把床单洗得干干净净。你们家还有什么要洗的东西,都找出来给她。”
苏群说:“这怎么行呢?你们是客人,怎么能一来就干活呢。”
赵宁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和小夏是你和陶叔叔的晚辈,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况且小夏也闲不住。”
正争执不下,夏小洁已经悄悄地去了河边,洗起床单来。苏群无奈,只好留在桌边,和赵宁生天南地北地聊开了。
夏小洁果然不同凡响,不一会儿床单就洗好了,晾在门前的尼龙绳上,阳光一照,白得耀眼。从洗、清到晾,所用时间只有苏群的一半。完了她又去锅屋里帮着做饭,抱柴、烧火、拉风箱,甚至择菜、切肉全都包了。然后开饭了,赵宁生像主人一样,招呼老陶一家:“吃啊,吃啊,看看小夏的手艺。”
而此时夏小洁尚未入席。她围着陶冯氏的围裙,在锅屋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着,忙着上菜。老陶、苏群坚持让她也来吃。赵宁生说:“她忙惯了,别管她,我们吃我们的。”说着率先夹起一筷蒸咸肉,放进嘴巴里,连说:“好吃!好吃!陶叔叔家腌的咸肉就是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南京人腌的咸肉了!”
赵宁生(3)
老陶家人也不再坚持,随着赵宁生大吃起来。这一顿饭有如风卷残云,不一会儿桌上就只剩下了几只空盘子,等夏小洁上桌的时候已经没有菜了。大家打着饱嗝,眼睁睁地看着她干掉了三大碗白饭。
事后老陶总结说:这叫隔锅香。锅虽然仍是老陶家的锅,菜也是从老陶家的园子里刚拔的,咸肉是从他们家的房梁上割下来的,甚至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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