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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日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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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说我神经病,我也觉得我是神经病,我把他赶回他父母家住去了,我也会回我父母家住一段时间,因为我要装修房子,就是王昊他们单位分给他的这套房子。当然,现在房产改革,我们已经买下了,儿子刚出生那会儿就付了钱的。我们有权利这么做。他说,“原本就是新房,结婚前刚装修过,为什么还要装修?你烦不烦?有钱没处花了?”哎,就是有钱没处花了,怎么着?钱是我挣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这家里所有物什,包括这房子,不都是我花钱买的吗?我并不是真的要跟他计较什么,我也从来不知道他每个月发多少钱工资,我只知道只要我能接一单大广告就相当于他挣一年的工资了。我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大学毕业后到分配单位混了半年,就不耐枯燥辞了职,下了海。当然不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和李明清有个幸福的未来才下海的。后来,和刘冬合开了这家广告公司,做得也算不错,招揽了一批有志之士,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这一点还要归功于老爷子的大力支持,从当初的投资,到现在的业务,他的学生们发了财的免不了要做广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但我并没有借老爷子的名声干坏事,无论谁的广告我也都全力以赴地做了,不在乎钱多少,而在乎我的名声不能坏了,做出精品那才是我的目标!老爷子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爷子虽然行事古板,但好歹也算一位顶尖科技人才,在这个公司那个公司随便挂个名,到年底也就有了可观的收入了。当然他并不愿意这么做,所以他只好带着他的博士生们一再攻坚新课题,将知识转化为可生产、可利用的应用科技。连锁效应是他成了股东,不需要花一分钱就成了大股东!有知识就是好!可惜有女不才,继承不了父亲的知识,还有智慧。我永远达不到他老人家的要求,完成不了他老人家的愿望,我也永远做不到他老人家所期待的优秀。他认为的优秀就是“学有专攻”、“学以致用”,而我恰好学不能专攻,学也不能致用。不过,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当初父亲为什么要逼着我学数学呢?难道他不知道小时候我连加减法都算不到一起,数学老师还说我“不可救药”的事吗?让一个憎恨数字的人数一辈子数?学来学去,结果却是,我连自己存折上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家里哪个抽屉里放了多少现金更不知道,口袋里有多少钱还是不知道。有钱用就行了,数来数去的干吗呀!我跟王昊也从来没有为钱争过一次嘴,吵过一次架,连说都没说起过,算不算模范夫妻?人前也亲亲热热、彬彬有礼的,到了年终,门口居然被钉上了“五好家庭”这样的牌子!真的很好笑!中国人真的很奇怪,鞋子夹不夹脚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光凭好看就说好吗?再者说,是谁评选出来的?评的标准又是什么?为什么要评?徒有虚表的形式有必要要吗?
我必须重新装修,原因却不想对王昊说。这个屋子到处都是我那可怜的孩子的影子,连空气里也飘着儿子的奶腥味儿,去也去不掉。这婴儿床,这小衣服,还有那么多的玩具,那么多的照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不舍得丢掉,每天看着心里难过。我知道都过去了,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开始新的生活,但谁都没勇气迈出这一步似的。
我必须得这么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刻意要终止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过去,为的只是要这时间可以继续像钟表一样走下去罢了。
今天,我住在这里,仅仅是想最后一次感受一下我的孩子。别的房间都已经拆得七零八落了,墙、地板、天花板、门。我就是想大动干戈!除了门牌号换不了,其余的我都要换掉,通通换掉!这婴儿床明天也会被那些工人搬走,这个房子就彻底空了,空了!家具、灯具、窗帘,我已经让他们拖去贱卖了,电器送给了王昊的姐姐们,我要把过去的一切通通毁掉!通通消灭!可是孩子的笑脸、哭脸全印在脑子里,任我怎么驱赶都驱赶不走啊!
现在,我就坐在儿子没挂窗帘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婴儿床,一堆玩具和一袋子小衣服。我晃了半天的小铃铛,万籁俱寂中听着挺说摹U鍪澜缍己孟袼帕怂频模孟窕共豢赡茉傩压戳恕T铝琳赵谖业慕派希夜庾沤牛酆焐闹杭子途ЬУ亓磷拧N艺碓谕婢咝⌒苌砩咸勺趴戳艘换岫切牵切呛芏啵械暮馨担械暮芰粒耆挥邪诜殴嬖虻厣⒙以谀渡奶炷簧希野咨牧氯辜仁俏业谋蛔樱彩俏业拇病:芎茫『么趸褂姓馑某呒降陌簿哺摇! �
我知道自己执意这么做有点儿疯狂,但是,好像我也只能这样。除了王昊那口上了锁的藤箱没动,该扫地出门的,一切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里。我的眼里一片黑暗,而沉默就像没有亮光的黑夜,叫人恐慌、绝望。
我看见儿子躺在婴儿床上,仰面朝天地笑,笑得很安详。于是我又晃了晃小铃铛,铃铛很脆,很响,也很空旷。
第二部分:烟花烫无聊的生活
1996年9月25日 晴 无聊的生活
我想我有购物症,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症,我认为是。如果一个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进入了一种疯狂状态,怎么说也是精神病的一种。我想我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很容易被各种病毒侵蚀。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就是病因、病源、病体,三位一体。我的身体产生病菌,而外界的病菌没我强,它们只能被我感染,而不是我受它们影响。
一天里上街上了三趟,每一次都大包小包拎满了手,再也走不动为止,能送到家的我也绝不会自己拎着。就像商场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样,只为我准备,只不过不能全搬到家里罢了。或许这一次是必须的,多少有个理由,新家嘛,应该有个新气象,但平时,我也好不到哪儿去。疯狂购物好像是我的第二职业。衣柜里的衣服满得一拉柜门就往下掉,我还是买。百分之八十的衣服从来没穿过就送了人,然后接着买。好像我的钱本该用来为大众做好事,为市场经济尽了一份力,为不知道是谁的朋友节约了工资,而我就是那个慈善机构。只要有人说要我陪她上街,我就问她想买什么,然后就带她回家找出她想要的那件衣服,我想我的衣柜比百货公司更齐全、款式更多,可惜我没时间穿。至于当初为什么买了回来,大多是那天心情不怎么好。我不知道我的心情什么时候好过!当然,酒足饭饱和购完衣服之后总是会很好。所以我总是在购物、在吃。我吃遍了西安的大街小巷,也总是买完东西回家时仅剩十块钱车费,无论那天我带了多少钱。幸亏商场不流行刷卡,否则,早晚有一天我会刷爆的。
家里早已是旧貌换新颜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人用了。我把那间婴儿房改成了书房,中规中矩的红木书架、桌椅,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博古架。我是决计要忘掉这是我儿子王一生的房子了。我忘记了!真的忘了!
在真实的生活中,我认为我应该算是一个好妻子,我做了妻子所有的事儿,加上一个绝对优秀的保姆。自从结婚到现在,王昊从来没有买过一双袜子、一条内裤,当然他更没有洗过一双袜子、一条短裤,除了在我临盆前后那一个月。即使如此,也是现代科技帮了他的忙,洗衣机是全自动的,吸尘器是全自动的,还有什么?电话可以叫外卖,吃完饭连碗筷都不用洗。科学是为人类服务的,一点不假,难怪人们要崇拜科学了,好像科学是我们老祖宗似的。老祖宗生产了我们,科学塑造了我们,一样值得崇拜!
我很讨厌男人衣冠不整。原本就猥琐的内心再没有一个好幌子,那简直太令人倒胃口了。我不允许王昊这样。至少应该像那句老话,“人倒势不倒”,大旗总得立着,所以,他的裤子、衬衣甚至袜子、短裤,每浸一次水必熨烫一次。好在我有的是时间。但是现在,却实在没了心情。现在才发现,原来熨烫衣服也是需要心情的,一个好心情,或者一个坏心情。心情越坏,衣服熨得越多,恨不得熨完满柜子的衣服。这不好不坏的心情最不适合熨烫衣服。我想我是那种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主,太平淡的生活会令我四肢无力,就像被人挑断了脚筋似的,然而,生活毕竟不是一出戏,也不是什么广告,没有精彩也得过。
现在,家里东西都齐全了,一切又平静下来,静得像黑夜里无风的沙漠。即使我把家里布置成暖暖的、花样的色调,布置成绝对温馨的颜色,生活还是这样无声、无色、冰冷冷的。王昊还是三天两头喝酒,至于家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对他来讲,早已不重要了。看见他穿得乱七八糟地回来,像一头刚从笼子里逃脱的野兽,慌不择路却又寻机寻找着食物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我饶有兴致地观望着,可惜他并不配合,冲了澡就去睡觉了,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就像一头狮子对待窥视着它的羊那样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只是过着。
第二部分:烟花烫穿城而过的风
1996年10月15日 阴 穿城而过的风
又是一年深秋,梧桐在阴阴的秋里,疏疏落落地展示着最后一片风情,然后就很干脆地、毫无留恋地、不够美妙但绝对端庄地坠落了,只是坠落。槐叶落得喧闹,杨叶落得缤纷,椿叶落得秀丽,梧桐只剩一片叶子,只是坠落。当最后一片梧桐叶落地之后,桐树也就光秃秃的了。光秃秃的树干落魄地、丑陋地、满不在乎地、毫无羞耻地袒露着荒芜,十指向天,既不像旌旗招展,也不像遗世独立,既不诗意,也不惬意,还有一大团细碎的枝丫像废弃的鸟窝一样杵在那里,美其名曰“凤凰”,这样的桐树叫做“凤凰树”。
等到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了,也就该入冬了。即使入了冬也看不到梅花,西安没有梅花,只有一色的焦黄,连大雁塔也是风尘仆仆的,经了万代的风沙才走到这里。唐玄奘没有在塔内,塔内更没有经书,这里有的只是隔了世的尘埃。即使有穿城而过的风,也带不走一丝尘埃,反添几分尘土。树皮颜色愈来愈黄,干了,像这片土地一样。连地下的一座又一座坟冢也是风干了的,没有一丝水汽。这个城市正在陷落,就是因为缺水。无论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人,一律脸色焦黄着。这就是缺水的征兆。
秋风扫落叶,固然是华美的,却也是凄凉的。枝头叶片越来越少,早就浓绿不起来了。想象着自己就像这大而无用的梧桐叶似的,落在地上,风干了,一场雨之后,就烂在了那一小片泥土里。这样还算是好的,如果被清洁工扫了去,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呢,烧了焚了倒也罢了,最怕跟那些腥臭的塑料袋混在一起,曾经的、高高在上的骄傲更加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了!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多美的诗情画意啊,可惜说的不是这里。
作为最后一片坠地的桐叶,我躺在地上想什么呢?风夹带着沙,从我脸上席卷而过,我一脸惊惶、一脸寂寞,伤痕却看不见了,骨骼也风干了。或许我还能想起一些什么东西,那就是我青春的脉络。我开始回忆,希望自己能够明白一点什么,然而太艰难了,似乎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
1996年10月20日 小雨 花凋
想要 盈握你的孤怨
伸开手掌
只有一缕轻烟
心不在焉 吻落了太阳的热恋
游思
无声无息间消远
——题窗前金盏花
人类发明水泥不过百年光景,水泥却覆盖了整个地球,当然,我是说平铺面积。有增无减的势头仍在继续。而我一出生就被限定在了这冰冷、单调、坚不可摧的水泥屋里,似乎生命也是由水泥铸就的。生命如果是用水泥铸的,会更坚固,会万古长存,哪怕地球再遭遇一次不可避免的毁灭。
这屋里惟一有生命的东西,就是这几盆花了,好歹它们的生命还在运动。它们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光合作用。即使花谢了,有叶,叶落了,有根,明年又是一条好汉。
很后悔只种了几盆花,还疏于打理。看着它们日渐一日地枯萎下去,良心着实不安。但是,究其根本,却不该归咎于我的,我不是武则天,我不能勒令四季,颠倒乾坤。虽然我对每一片绿叶,每一片花瓣的呼吸声都了如指掌,但我不能够帮助它们死而复生,很遗憾!
最后一朵金盏花也死了,没完没了的时光却在蔓延。雨不紧不慢已经下了一天,从容不迫的,冷冷淡淡的,却让人摸不着头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被浸湿的黄叶铺陈了一地,如锦似缎,却是灰蓝的暗底。或许只有天使的心才能领悟到它的从容吧,而我却被困在这阴暗的小屋,就像隔山望岳一样看到的只是轮廓,根本不可能领会其含义。橘黄色的灯影并不能给我温暖,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展露那娇人的笑颜,就好像——天黑了下来,我就没了梦想。或许终究有一天我会搞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吧?而这一天又究竟在哪里?
“这是一个可爱的黄昏”,我一再呢喃,虽然它冷漠如常。心浪平息之后,如森林中被雨打湿的湖泊,幽深、宁静、遥远、陌生、冷艳。梦想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人人都曾经梦想,并为之痴狂,却未曾领悟又弃如敝屣?为什么它总是那么遥远,看也看不清?它就像一个真正的幽魂,我可以感觉到它,却从来看不到。就像我一直期待看到的一种花,绿意盎然而花开四季,既不妖艳也不算散漫,如高山上的草甸,高亢却悠远,还有丝丝脉脉的藤蔓。恐怕也只能是绢花了,只有假的才会更完美吧!
真实的生活是不允许完美存在的。梦想如天,高远却不能触摸,生活如地,无论是泥沼还是山坡,人就在它们之间活着,脚却永远不能腾空。我已经不想再期待什么了,希望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日复一日的麻木,俨然,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王昊每天喝着他那二两小酒自得其乐,我呢,就这么麻木地呆坐。好一个幸福生活!
第二部分:烟花烫不想再温柔
1996年10月30日 晴 不想再温柔
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我是一个极温柔、极安静、极宽容的女子,我也就相信了,所以我也尽量温柔、安静、宽容,虽然我认为自己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人的外表几乎都是具有着欺诈性质的,“绣花枕头”随处可见,或许我也是其中一个。以前只是怀疑,今天我却断定是如此。从某一方面讲,我是一个泼妇,天字第一号泼妇,不仅具备泼妇的气质,也具备泼妇的本质,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能串联起所有文明的词汇来表达一种污浊,比如我会对王昊说,“你见过醉虾吗?张牙舞爪却找不到方向,逮住同类却拼命掐的?”我还会说,“脱了衣服,其实人不如猪!猪还有一张皮毛遮着自己的隐私,人却只能借助于外物。”王昊吃惊地看着我,我却视而不见,仍旧没完没了地说着。我想,一个沉默太久的人一旦开始说话,必定像个演说家,滔滔不绝,止都止不住。当然我并不是沉默了太久,而是穿着华丽的衣裳太久,那就是我虚假的外壳,我不堪重负,今天我卸了它,我的本能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你最好闭嘴!别没事儿找事儿!”王昊厌恶地看着我,我是从他眼光里读到这个信息的。我依旧一副麻木不仁、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表情,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着,好像再也没有可能停下来了,好像我的嘴巴根本就不是我的,“你就像是垃圾或者是生产垃圾的机器,我就像吸尘器。你脏了我就来打扫,可是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也得倒倒垃圾吧,不然这吸尘器也该报废了。”
“你会不会说人话啊?”王昊厌恶地别过头去。
“难道我说的是鸟语吗?你以为你是鸟王少昊啊,还听得懂鸟语?”少昊是启明星的儿子,黄帝的侄孙。他有着凤凰一样高贵的气质,鹰一样勇猛的性情,百灵一样的灵巧,燕子一样的谦恭,杜鹃一样的无私,你有吗?你是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王昊醉醺醺地上床睡觉去了,懒得搭理我。我只好对着墙说。
我说,“学机械的就是机械了吗?早晨八点钟开工,打开机器,晚上再关上。今天轴承坏了,明天轴心歪了,后天螺丝又松了,总得检修吧!有问题不解决怎么能行呢?……”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挺烦的,想吵架都找不到对手!我想我会憋疯的!我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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