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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日记-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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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厚的尘土,堆起来应该有一簸箕,连窗玻璃上也是厚厚的尘土。记得上中学时,语文老师说过,“什么叫黄土高原?这就叫黄土高原!从嘴巴里吃进去的土,一辈子有一堵墙,那才是西北人!”这一堵墙的土,足可以掩埋一具尸体了,对不对?    
    窗明几净之后,更显得一屋的空寂。从窗口下望,一色枯黄。即使那青砖的城墙也似被黄土掩埋了,只显露出一个轮廓。所有的一切都被黄土掩埋了,过去、未来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刀农曾经打来电话,让我听海浪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没有骗我。我说,“刀农,你长大了,以后凡事都要自己做主了,你好自为之吧。”刀农在电话那头一直没说话,只有海浪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说,“再见了!刀农,再见!”然后轻轻挂了电话。    
    你看,一句“再见”多么轻巧啊,轻易就隔断了人和人之间的万千情络,轻易就否决了曾经的过往和计算过的未来,轻易得就像那阵风从来没从那海上吹来过。过去了,统统过去了,就好像这一切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第四部分:风往北吹缘分天定

    2001年2月16日  晴  缘分天定    
    一去四年,紫烟都没有回来过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父亲说她很少打电话回来,每次都说一切都好,让父母放心。“儿女在外母担忧,能放心得下吗?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那里的饭菜,听说那里没辣椒的。”漂亮的伯母说。伯父在一旁劝说伯母,“孩子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走路,鸟儿长大了总要飞的,难道你能让她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啊!不经历风雨,她怎么能长大呢?”    
    一直很羡慕这对老夫妻,岁月可能早已更改了他们的爱情,但他们毕竟一同走到了现在。这在他们的下一代中几乎是永远不可能的了,他们的下一代也只有艳羡的份儿了。不管是他们下一代的错,还是时代的错,反正是错了的,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做父母的再怎么担忧,也是无力回天的事儿。想想便很佩服父母这一代人的坚强,他们坚强地顶过了艳遇的侵袭,还有各种各样的风暴,为的只是给子女建立一个值得依赖的、干净的世界,然而他们的子女们却毫不犹豫地摧毁了。继承来的东西永远没有自己打拼出来的东西更值得珍惜,就像一个败家子,如果他不败光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不到穷途末路,他是不会想起父母种种的好处的,不会的。    
    他们给了我一个紫烟的电话,我打了,但没人接。    
    我想,这就是缘分吧。在缘分未到之前,我们是不会相遇的,今生再见无缘也是有可能的。命运就是这样以一种不可知、不可解的方式操纵着一切,谁都是无能为力的。    
    内心却很失落。时光澄清了一切混淆不清的情愫,走了那么久,身边的男人走了一个又一个,留在自己心上的,却是一个女人,一个朋友而已。而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样奔走在自己的路上,无暇顾及对方的存在。    
    很想再重回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希望时间可以停止流动,地球停止旋转,只有你和我在清谈。    
    


第四部分:风往北吹改变

    2001年2月20日  阴有小雪  改变    
    时间总会改变一个人的,无论从心理上还是身体上,我们都是这样被改变着慢慢长大的。就像一朵受了孕的花,花落结果,从无到有,然后从小到大,从青到黄,成熟之后就是坠落,坠落之后就是腐烂。生活被酿成了酒,浓得乱七八糟的,其实就是腐烂造成的,就是这样。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变化可以这么大却又这么快,就像果实从成熟到坠落是在一瞬间发生并完成的,剩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时间用于腐烂。    
    王昊蓬着头,穿着一件劣质黑色羽绒服,大言不惭地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喝着啤酒,漫无边际地胡言乱语。    
    我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他笑了,露着白晃晃的牙齿,“为什么我不能是这样子?这样子又怎么了?招你惹你了?丢你人了?也犯不上吧,我又不是你老公,怎么会丢你的人呢?”    
    我说,“你不再是我认识的王昊了。”    
    他说,“你认识的王昊早就死了,不存在了!现在才是真正的王昊!”    
    我说,“你认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很不错,是吗?”    
    他说,“什么样子重要吗?你们女人怎么那么势利?不是爱小白脸,就是爱腰缠万贯的老男人,反倒看着普通男人碍眼了?”    
    我说,“你说话很恶心,普通男人就是你这样的吗?难怪女人不再信任你们。”    
    他说,“你们女人就值得信任吗?在功利面前,还不是宁愿做妓女?反正这世道是笑贫不笑娼,跟谁上床都一样。你们女人不是喜欢让男人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的吗?和男人有什么不同?”    
    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神经病啊,你?”    
    他说,“原来你也是说不得实话的人?世上皆醉我独醒啊!”他又喝了一口二锅头。    
    我不得不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会想见他呢?一个原本与自己无干的人,到底还是与自己无干!我开始庆幸自己离开了他!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成为这个样子的?我知道,这个社会改变了许多人,这个时代坏了纲常,包括我自己也不是我想成为的模样。原本我应该是那个身着水袖裙钗坐在亭榭中品茗,看万花嫣然,笑风雨春秋,调琴瑟淙淙,弄月影清姿,足不出户的小女子,却在这紫陌红尘中抖一身粉屑,拼一纸空文。可悲的到底是我们这个时代,还是这个时代里有良知的人?有知,就会有痛,而那些生就白痴的人幸福了,即使在污淖中,也能保留住人性的清纯。    
    “你每天这样喝酒,还怎么工作呢?”我问。    
    “只有酒能给我灵感,我才能文如泉涌,分量不够,文章也就不够分量。这是相辅相成的。”他笑道。    
    “这是你的生活,原本我不该干涉,但长此以往下去,你会被废掉的。”我说。    
    “什么叫废掉?难道你以为你这样就不会被废掉了?生命原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怎么浪费都是浪费,有什么不同呢?生命本来就应该被浪费的。”他振振有词。    
    “你怎样浪费那是你的事儿,原本也就是与他人无干的。你可以毫无意义地活着,好像不存在一样活着,但是,你不能给别人增添负担吧?让你的家人为你担心是不应该的!如果你不能够带给家人幸福,那也不应该给家人添麻烦吧?”我说。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给家里人添过麻烦吗?我活我自己的,又与他们何干?”他冷笑着说。    
    要我说什么好呢?我实在无话可说。虽然说这个时代,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度越来越低,几乎荡然无存了,但我还是相信,如果我用真诚去寻找,还是能够找到感动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绝望呢?如果仅凭一己之力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沉沦,至少我们能改变自己。我会为自己打造一个纯净的王国,摒一切污浊,弃一切虚饰,我和我要的来往,我和我厌的分道扬镳,我不相信,地球这么大,居然真的没有我的立足之所?    
    为什么要只看阴暗呢?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会让人丧失正常的心智的。我只看到我愿意看到的,比如说江山如此多娇。我只需看过,何必非要愚公移山呢?但如果那是一座垃圾山,我会焚烧它,而且,我相信,我的子孙也会这么做。沉溺于深刻的绝望,只会让人更绝望。为什么不去尽自己那份力改变它呢?虽然说我们的力量是渺小而且微弱的,但至少我们尽力了,成功与否仅凭天意,我们还能怎样呢?或许,我所做的,你看到了,并为之感动,你也做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我们果真做到了呢?    
    有女人打电话给王昊,王昊说,“我正和老婆吃饭,你想过来?那你过来好了。”    
    从来没有发现,绝望的人原来可以如此放肆地生活。这样也还好吧!至少不用虚假着个脸说话。但,终究是轻松了呢,还是更沉重了?放肆真实地生活带来的负面效应,就是不被理解和厌恶之后的敬而远之。孤独,人最惧怕的是孤独。难道不是孤独让他更放肆了?然后陷入了更深的孤独。    
    我也很孤独,但我想我的孤独很节制,就像山梁上飞过的苍鹰,它永远是孤独的,但它紧守着它的孤独,才保有了那片天空的自由。如果它惧怕了那孤独,落脚在了地面,和群居的鸡混在一处,它也就不再是鹰,而成为鸡。如果只有孤独我才能拥有天空,那我也只有选择孤独。既然是我选择的,我就有能力承接。逼迫一只鸡孤独,等于逼它去疯,也是极不人道的事儿。我这么认为,鹰和鸡不可能成为邻居,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我说,“自己保重吧。”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那里,结了账走出饭店。    
    天很黑,很冷,有如细盐粒的雪从天空砸下来。    
    


第四部分:风往北吹醒着、梦着

    2001年2月22日  雪  醒着、梦着    
    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一次刘冬。或许我并不是想见他,而是想验证时间是怎样改变人的吧。如果说王昊带给我如地震般的撼动还不够的话,让刘冬告诉我时间是怎样无情地改变了一切的吧!    
    刘冬今年三十四还是三十五?我忘记了。我总是忘记不该忘记的一切。他那张刚性的脸颊明显下垂了,微微有些发福,好像眼角的皱纹是抹不平了,像几条小溪横亘在那里。    
    “听说你有孩子了?男孩?女孩?”我问。    
    “男孩,刚满月。对不起,没告诉你。”他说。    
    “怎么?怕伤害我吗?你不知道我早已经刀枪不入了吗?”我笑着说。    
    “你还好吗?”他深深凝望着我。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时间被刻意拉回到了三年前,或者许多年前。多少年都不重要,人这一生不都像在做梦吗?一眨眼,许多年就过去了,不需要过渡似的。一眨眼,大家都老了,真的老了,连凝望也浑浊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厚重、几分悲凉,却没有一丝热情。热情,被耗干了,有热无情,情荒芜了,变成了沙漠。沙漠白天很热,黑夜很冷,他知道吗?    
    我想,当初我毅然决然离开他是对的。像我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是不能够给他想要的幸福的。那种平常人平凡而简单的日子我很羡慕,也很向往,但终究不会属于我。只要有那一片蓝天在,我就永远不会停止飞翔,我根本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    
    如果说以前我对他是怀着愧疚的,今天,我终于解脱了。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生活,并按部就班一路前行,我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每个人都在以自觉或不自觉的形式找到了他想拥有的生活,并以他自己的方式一路前行。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好像是被逼迫着做出了不得已的选择,其实不然,实际上是他自由选择的结果,即使他固执地要逆天而行,创造出一种不同,那也是他自由选择的结果。而他如此选择,必然是有着一些渊源的,这渊源就是——如果一个人他一生梦想的东西,没有在他的生命轨迹里出现过,那是不可能的!人们做的,永远是他们原本就想要的,哪怕再多曲折,目标却永远在那里,等他一路踏寻而来。    
    公司状况一般,我认为这才是正常现象。社会的经济进入平稳发展状态之后,暴发户越来越少,市场供需渐趋平衡,谁都得靠辛苦经营才能得到长足发展。异军突起、创造神话的时代过去了,只有IT界除外。说实话,我不能理解IT界的事儿。人类在向文明迈进的过程中,附属产品太多了,股票、期货、软件、硬件,不是发展了机械的,就是发展了虚无的,而人本身的生存能力却下降了。如果让一个现代人像鲁滨逊那样待在荒岛上,他存活下来的几率几乎为零,还有多少人保存了那种原始的能量呢?而延续人类文明的,或许也就是这些能够坚强活下来的人,在突如其来的大灾难中,人类能存活下来的几率是越来越小了。刘冬却说,是因为我走了,他独木难支,公司状况才日趋下降的。太抬举我了!    
    从南走到北,纵横了千万里,才明白一个道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人为了自己的欲望耗干了生命。    
    分手的时候,刘冬拥抱了我。他的手臂仍然是强有力的,怀抱依旧是温暖的,而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被厚厚的羽绒服阻挡着,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亲密了。就像是说,如果我已经没有心了,那么,我还伤什么心呢?生活是很现实的,而我却总是不明白,一味地梦着,只是梦着,全然不顾岁月已然苍老,我只是梦着。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们一样脚踏实地地生活呢?可我就是不能!我总想创造一个奇迹,我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奇迹了,正是因为没有,我才想创造出来!我都快要为我自己感动得流泪了。可是谁相信呢?谁会相信我能创造出奇迹?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会相信!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疯了!我用一生追寻的居然是这样一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他们肯定在笑话我异想天开了!他也会笑我。而我就像是一个白痴,等着他们笑话。我清醒地梦着,只是梦着。    
    我感觉到了一种距离,我和他的,我和现实生活的,这距离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只不过,时间像一个鸡毛掸子,把灰尘掸掉了,这罅隙才显露出来,越掸越明显了。    
    我知道他们想拥有什么,凡尘的一切幸福,爱情、婚姻、孩子、事业、成就、情人,我却不知道自己想拥有什么。所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可悲的,我能怎么样呢?雍和宫一个算命老先生说我是红颜薄命,好像我真的跟林黛玉似的,人间这一切我都是无福消受的,就是这样,即使有着什么渊源。我是一株仙葩落在了尘世,对尘世这一切也是根本不明白的。他说我是九死一生才走到现在的。他说得对。他还说我必得经过那九九八十一难方可修得正果。看来,那些劫难还在前边等着我,坚持不懈地等着我,我想躲也是躲不过的。可是,我究竟想修什么正果呢?难不成我还想出家吗?世界上神奇的事儿很多,那个人能说出我出生在什么地方,去过哪些地方,已经足够令人称奇了,他还说出我结过婚、离婚了,有过孩子,孩子死了,说这并不是王昊一个人的错。我想这个人可能是开了天眼了,他能看到过去、未来的事儿也就不奇怪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啊!我不关心我将来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幸福抑或不幸福又能怎样呢?我只想知道我的梦想能否实现?他说我可以实现。我问他,我的梦想是什么?他说,你的梦想是什么你不知道吗?我说,我把它弄丢了。他说,你会找到的!我能找到吗?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想创造一个奇迹,算不算梦想?但是,真的可能吗?如果真的可能,有一天我会让他为今天为我算过卦而骄傲的!    
    雪,纷纷扬扬地飘着,我不想回家。    
    路很远,我却坚持要走回去。    
    在没人走过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并时不时回头观赏着。    
    


第四部分:风往北吹倦飞知返

    2001年2月25日  晴  倦飞知返    
    真的要走了,居然有几分不舍。毕竟这是自己的家啊,哪怕只是一幢空宅。    
    我蹲下来,让母亲为我梳理刚刚蓄起的头发。我看见她的手像松树皮一样褶皱干枯,还有粗大的关节。这是记忆中母亲第一次给我梳头,然而,她老了,我也在慢慢衰老。曾经的过节儿、心怀不满,被岁月的河流冲刷过后,都不见了,留下的只是淡淡的,如云一样淡淡的遗憾。父亲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慈爱中却充满着无助。    
    姐姐、姐夫在前一天就走了,去了北京,今天应该回了法国。    
    有时候感觉人就像是鸟儿,飞到哪里就在哪里筑了巢,哪里也就是家了,也只有在梦里不自觉地说出母语的时候,才会想起那个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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