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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周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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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没有饿到那个份儿上。以当时的条件来看,像我家这样的经济状况,应该算是相当不错的。那些拿工资少孩子又多的人家,就要拮据得多。不少人家一个月能吃上一两回肉就不错,有些人家一天三顿都是稀粥,桌上的菜就是萝卜干和咸菜。那时候街上的馆子很少,像样些的馆子就更少了。
那些饭馆不分菜系和风味,都是做些炒菜、米饭、面条、包子等等,而且一律都是国营店。我印象中饭馆喜欢起名叫“大众饭店”,好像一起这样的名字大家就敢进去了。不过那会儿刚经过“文化大革命”,离改革开放还远,中国的有钱人寥寥无几,差不多人人都是“大众”,也差不多人人都没有足够的钱能随随便便下得起馆子。
从我家到学校一路上只有一家饭馆,叫做“双龙饭店”,很小的门脸,里面大概放得下四五张方桌。一进门就是大灶,火烧得旺旺的,几口大锅里下着面条和馄饨,热气腾腾的,都是现吃现做。因为用的是高汤,所以面条和馄饨都鲜美异常,远比家里做出来的要好吃得多。在面条和馄饨的大锅边上,有一口平底锅,是专做锅贴的。常常是一个大师傅同时操作,动作娴熟而漂亮,一边忙着下面条下馄饨,一边在平底锅里利索地抹一层薄油,把饺子一圈圈地码进锅里地煎。大锅里兑冷水的时候,平底锅里喷了一层水,盖上盖子焖一小会儿。面条馄饨熟了,平底锅里的锅贴也是金灿灿的了。因为锅贴是纯肉馅的,所以是比面条和馄饨更加“金贵”的美食。趁着滚烫的时候咬下去,会有一股油油的汤汁冒出来,一下子就烫着了舌头,把舌尖烫得麻麻的。锅贴卖得最贵,所以吃到的机会少。
不少孩子每天上学放学从饭馆门口经过都看见做锅贴,能闻到平底锅里冒出来的阵阵香气,但从来也没尝过锅贴的味道。也不光是锅贴,许多见过的食品,比如商店柜台里的糖果、糕饼等等,可能都没有尝过,这在当时是非常正常的事。
我到盐城的第一天已经是傍晚时分,记忆中城市的街道和房屋都还算整齐干净。我家住的是素有江苏名校之称的盐城中学的教工宿舍,青砖瓦房,一共三排,二十一户,不管每家的人口多少,房子的户型和面积都一模一样。有一个公用的自来水池,是各家各户每天的必到之地,也是交流信息传播是非的一个平台。我们的邻居都是盐城中学的教职员工。家家门前都有一片十多平方米的空地,用篱笆围起来,种着蔬菜和花草。有麻雀在房屋之间啁啾着飞来飞去,空气里飘荡着晚饭花馥郁的香气,那些同样喜欢幽暗光线的花朵也在暮色里竞相盛开。打开后门有一条水流还算清澈的小河,河面上飘着青碧的水浮莲,有几只漂亮的大白鹅悠闲地游弋着。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样的居住环境大概算得上是“高尚住宅区”了吧。
到车站来接外婆和我的是妈妈和弟弟,一路上我听我妈对她妈说:“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呢?”口气里好像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外婆一下子就没有了笑意,向我妈解释因为我身体不太好,长得瘦,又一天天大起来了,应该送回来了。外婆尽量把话说得在理而且柔和,态度有一点唯唯诺诺。外婆在家里也是一个处处做主的人,看她这样我的心情顿时低落下去,就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一样。不过也仅此而已。因为我从小家里人就对我说“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所以外婆和妈妈又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太留意。
天快黑的时候妈妈把我叫到里面的房间。她一脸正色地问我想不想爸爸。我从生下来就没怎么和父母一起生活过,也就是寒暑假他们回去时才见上一面,而他们也并不是每年都回去。说实话我对我爸爸印象模糊,不过听妈妈这么问,我还是很乖地点点头。妈妈告诉我爸爸被关起来了,不能回家。她说:“你要是想去看他,就和弟弟到食堂的路上去等他。”我问她:“爸爸怎么啦?”我妈显然很难向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清楚这里面的原因。她用一句简单的话对我说:“他们说他是‘五一六’。”我又问:“什么叫‘五一六’?”妈妈没有说话,忽然间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我和弟弟一起到食堂的路上去等爸爸。我们一路走一路蹦蹦跳跳,做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其实心里对当时的处境隐隐约约、多多少少还是明白的。小孩就像小动物一样,对身处的环境和别人对自己的态度总会本能地有所感知,他们的聪明常常超过成年人对他们的估计。特别是那些大人们遮遮掩掩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孩子们尤其敏感和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去看一看爸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个想念和不想念的问题,我很想去看一看被关起来的爸爸是什么样子。
暮色四合的时候爸爸出现了。他夹在一队人中间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和爸爸走在一起的大约有七八个人,也许更多。他们横着走成一排,看上去就像是肩并肩在校园的林阴道上散步。说实话当时我没有马上认出哪一个是爸爸,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见过面了。我是从爸爸的眼神里认出他的。他一眼就看见了我,加快了步子朝我这边走来,在我面前他停下来,对我说:“你来啦。”也好像是:“你怎么来啦?”爸爸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太多的惊喜之色。爸爸几乎一生都是这样,处变不惊,也不喜形于色,许多时候看上去有一点冷。他是家中的独子,备受宠爱。尤其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读书好,有才气,被保送上大学,偏偏又阴差阳错没能进入理想中的院校,养成了孤傲、清高的脾气,多少还有一点怀才不遇的消极和隐遁。人到中年以后才开始有所转变,变得比较入世和随和。他做老师,不少学生都非常惧怕他,在路上远远地看见他就赶紧溜掉,不敢上前跟他打招呼。
我妈妈的学生常有到家里来玩的,有时候还成群结帮,我爸爸的学生就很少到家里来。偶尔有一两个上门的,一看就是很有气质很有主见的,不是寻常之人。我小的时候比他的学生还要惧怕他,因为我的惧怕比他们的更加具体和切肤。别看我爸爸文质彬彬一介书生,平常话不多,但他一样会发脾气,发起脾气来一样会打人,而且出手很重。我爸爸打孩子是从来不需要“给个理由先”的,对他和他那一代人来说,用打来管教孩子天经地义,打本身就是教育方式的一种,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打孩子更是一件管教与宣泄一举两得的事情。
而在那种时代背景之下爸爸心情不好比刮风下雨还要平常。我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弟弟从出生起就一直跟着爸爸妈妈,又是男孩,爸爸从不打他。比起我弟弟,我没他听话,也没他柔顺。爸爸打我最生气我跑掉,也绝不允许我那样做。他把打了逃掉叫做“贩桃子”。他这样威胁我:“你贩桃子我砸断你的腿!”爸爸常有这种新颖和神来的表达,即使在生气和发怒的时候也不例外。而且他的许多说法还都有“出典”,有的很精深,有的很民间,常常是雅俗杂陈,让人听过不忘。
我第一次听他说“贩桃子”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从来没敢问过他“贩桃子”作何讲。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火透了,气得要爆炸,即使他平息之后,我也不敢上去旧话重提。我自己琢磨,估计桃子,特别是我们家乡盛产的水蜜桃极易腐烂,不便运输和贮存,“贩桃子”大概有拖得时间越久越不好办的意思在里面,或者干脆就是指赔本吃亏的买卖,反正是一句威胁性的话。
其实这句话什么意思并无所谓,只要一听我爸爸用恶狠狠的语气说出来,即使他说的是拉丁语、阿拉伯语或者是塞尔维亚语,我也明白“贩桃子”的后果肯定是凶多吉少。我也确实被他吓住了,宁吃眼前亏,不敢等到他秋后算账。所以他打我从来不跑,做出坚强的样子,死扛到底。不过我承认我的确是被他打怕了,或许本来完全有条件成为一个内心驯顺的人,结果反而变得叛逆了。
在昏暗的暮色中我见到爸爸,但我丝毫也没有觉得这样的见面有什么不寻常,当然更不会想到,随后我和他不到十年的朝夕相处的共同生活中他对我的种种影响,包括让我一次次尝到他巴掌的滋味。我和弟弟站在高大的法桐树底下,在爸爸走近的时候我们齐声对他说:“你放心!”这句话是妈妈教我们说的,她只让我们说这一句话。可是我们开口一说出来显得那么前言不搭后语,孤零零的一句话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悬挂在空气里,让我们一时有点窘迫。好在爸爸听了并不觉得奇怪,他很知情地点点头,脸上也是明了的表情。那显然是一句他听得懂的话,是他与妈妈之间的暗语。我们刚说了这三个字,那些跟爸爸一起走路的人就围过来,不耐烦地催促他快走快走快走。短暂的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家里妈妈问了我和弟弟许多,只要是关于爸爸的一切她都特别感兴趣,问完之后她神情抑郁,让我和弟弟到外面去玩。我直觉她是要一个人躲起来哭一场,心里既害怕又恐慌,也不知道如何宽慰她,很想找到外婆,可是外婆不知去向。弟弟好像也知道妈妈要哭了,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屋子。到了外面他悄悄对我说:“妈妈肯定在哭,她很爱哭。”他还告诉我有一次妈妈去市场买鱼,她花一块钱买了一条鱼,却让小偷偷走了二十块钱,回到家里她一句话没说就哭了起来。等妈妈打开房门的时候我们看见她两个眼睛红红的,不过她已经洗过脸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她在厨房里忙晚饭,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过几天,我和弟弟看到妈妈当着我们的面哭了一次。
那天有一群人到我家来抄家,他们来得很快,就像一阵龙卷风一样,突然就出现在家门口。他们之中有学校的当权派,有工宣队,还有几个很出风头的红卫兵,个个都板着脸,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里面领头的一个是住在我家前面一排房子的邻居,平常见面都要跟我们聊上几句,态度非常亲热。这天他忽然冷若冰霜,比别人似乎还要凶狠一点。这群人走起路来虎虎生威,带着嗖嗖的冷风。
妈妈一见到他们肯定是马上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但她还是对他们笑脸相迎,说着寒暄的话,尽量地把他们当成是正常的来访。可是她笑得十分局促,脸上的笑容是僵硬的,我在一边都看得出来。我有一种灾祸临头的恐惧。这些人在门口略站了站就涌进了我家,他们好像还算客气,没有动手翻箱倒柜。妈妈赶紧自己过去一只一只地把箱子打开,让他们检查。
最后怎么收场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吧。其实那个时候就像书中说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略有点儿嫌疑的东西早就处理干净了,烧的烧,砸的砸,哪里还会等到别人来查?我记得还是在外婆家的时候,有一天一大清早还在睡梦里就听见院子里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响,起来一看,满院子都是碎瓷片。有几个青花盘子砸成了两半,还对在一起,如果没有中间那道裂纹,看着就像好的一样。我问外婆这是干什么?她说是在“破四旧”。我也见到过妈妈在后门口烧书,那些硬封皮的书还真不太好烧,她用火钳翻动着,股股青烟熏得她眼泪直流。等那群抄家的人一走,妈妈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捂着脸,眼泪又滚滚而下。为爸爸的事情妈妈终日忧心忡忡。传来的消息也很不好,据说爸爸态度极坏,不老实交代问题,不肯低头认罪,还和让他交代问题的人争辩,甚至还发脾气。看管他的人都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反革命”,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所以他被打得很重很惨。有人在半夜里隔着护校河听见他叫喊的声音,知道他又在挨打。可是不管他怎么叫喊,也没人敢过去干涉。
第二天中午我姑妈就急急地来了,有人冒着风险把这件事偷偷地告诉了她。姑妈是我爸唯一的姐姐,我爸也是她唯一的弟弟,她听说他挨打,赶紧跑到学校里,急于见到他。姑妈找到了关押我爸爸的房子,但已经空了,人转移走了,不知道他们又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一段我爸爸被他们带着屡屡更换地方,而且封锁消息不让别人知道踪迹。
姑妈每天都来我家,和我妈姑嫂两个相对叹气。几天之后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说我爸病了,通知我们去给他送饭。在我妈再三追问之下他们才说出来我爸胃出血,相当厉害。来人特别强调说:让小孩去送,大人不要去。我妈心急如焚,一边猜测着爸爸的病情,一边慌慌地杀了鸡熬了鸡汤,煮了汤面,又准备了糕点饼干,嘱咐我和弟弟快快地送进去。
随后有好一段时间我和弟弟每天都去给爸爸送饭。除了送饭我们还帮父母传递纸条。我们就像战争年代的小战士,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把鸡毛信递来递去,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有一天爸爸对我说剩下的饼干他不想吃了,要我把饼干筒拿回家去。从他的眼神里我马上明白饼干筒里肯定不单单是饼干。这时看守的人开口说:“拿过来我看看!”当时我反应极快地把爸爸给我的另外一些东西:书还有换洗的床单等等抢先一步捧到他的面前让他检查。他翻了翻书,又翻了翻床单,不感兴趣地放在一边,用眼睛示意我爸爸把饼干筒给他。
我看着爸爸双手捧着饼干筒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着地向他走过去,当着他的面慢慢悠悠地打开饼干筒盖——我爸保持了他一贯的慢条斯理,我妈戏称他是“慢动作”——饼干筒里除了饼干当然什么也不会有。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卷成一根小细棍的白色纸条就夹在爸爸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他把它像火苗一样拢在手心里,在那人埋头仔细地检查过饼干筒和筒里的饼干之后又从容不迫地和饼干一起放了进去。
诸如此类的“历险”不止一次两次,但我总能应对自如,和爸爸配合默契,从未失手。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害怕过。我那时候其实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事儿,但我天生就不怕事儿,也不怵生人,从不畏首畏尾。在我整个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送饭这件事总被我父母提及和夸奖,他们认为我从小就灵活机智,遇到事情有办法。而我其他的优点和长处都因此被忽略不计。
那时候我芳龄八岁,弟弟六岁,除了爸爸被关起来之外,我们有着许多令人喜爱和羡慕之处。我们聪明,洁净,礼貌得体,性格开朗活泼,在学校里都是品学皆优的学生。我们两个走出去,真是人见人爱。左邻右舍也拿我们作为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
尽管年纪还小,我和弟弟本能地会利用自己的魅力,没过多久我们就跟看守爸爸的那些人混得很熟,还有一些在校园里很活跃很出风头的红卫兵,他们也非常喜欢和我们一起玩,让我们叫他们哥哥姐姐。他们刷大字报、表演节目、搞临时批斗会,时常有一些新花样,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是那时候当之无愧的校园明星。
在那个讲出身的年代,他们个个都根正苗红,父母不是工人就是农民,不沾“封、资、修”一点边儿,所以他们连腰板挺得都比别人直。就在我爸爸被打得最厉害,关押地点老是变换的时候,我和弟弟只要出门和“哥哥”、“姐姐”们玩上一会儿,他们就会告诉我们他们所知道的情况,有时候他们甚至会为我们去打听一些消息。他们对我们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很友善,很亲切,从来不防范我们,也从来不歧视我们。他们比我们大好几岁,却并不居高临下,相反,和我们越来越好,情同手足。
忽然有一天在校园里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们毕业了,离开了学校,各奔东西。根据当时的情形,他们绝大部分都上山下乡了,成了新一代的农民。他们是命运坎坷的一代人,一生之中经历了许多共同的难关。直到1977年恢复高考,他们当中极少的一部分有幸考上大学,从此走上了另一条人生之路。而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尽管最终也纷纷离开了农村,重新回到了城市,但因为受教育的欠缺,随着社会转型,他们需要适应和面对的很多。他们普遍都属于中低收入阶层,做着技术含量不高又很辛苦的活儿,其中某些人还可能成了下岗职工。而在他们不计较阶级成分和我们玩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个个出类拔萃,被看作是革命的红色接班人,是未来社会的栋梁和希望。
给爸爸送饭这件事还是引来了压力,压力是来自学校的。有一天早读课刚完,班主任老师突然在班上不点名地说有人给反革命的父亲送饭,这就是同情反革命,没有阶级立场,等等等等。她神色严厉,义愤填膺,面孔红红的,一口气说了很多。她讲话的时候并没有一直盯着我,但她锋利的目光一遍遍地从我的脸上扫过,让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她所有的话尽管都是对着全班同学说的,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心里完全清楚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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