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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海关-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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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我的卧榻旁边酣睡。也不知到了几更天,我才给强烈的睡意合围得滴水不漏。睡意像无边的黑暗,铺天盖地地合拢过来,把头脑中一些鲜活的跳跃着的东西压成了齑粉。
醒来已经九点多,是若尘把我弄醒的。她坐在床边,正用一片树叶撩我的耳孔。我说:真不害臊,一个大姑娘家的,人家男人没起床,就跑进来,也不怕人笑话。若尘说:谁跟谁呀?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坐起来,先伸出脑袋看窗外。我想昨夜一夜狂风,树木该吹得七零八落了。可满眼所及,树枝完好无损。我不由自主地说:真像一场梦。若尘:做了什么好梦,说来听听。我说:告诉你吧,昨晚做美梦,娶你做媳妇。若尘说:痴心妄想。这丫头穿了套跟昨天一样款式的衣服,就是颜色不同。今天的颜色更加鲜艳,使她显得越发妩媚。昨天我见到她这种打扮就想抱她一抱,当着郝杰的面不敢动手。今天孤男寡女,叫我如何控制得住自己。我一拧身就把若尘抱在怀里。以前碰到这种情况,她总是很机巧地从我腋下滑溜溜地逃了过去。当然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作势要抱她,并不是真的想把她抱祝她才有机会逃脱。可这会儿,我是真的想抱她,若尘也似乎存了心要让我抱,我一抱就抱了个正正中中,实实在在,倒觉得很不真实。若尘的脸有些微红,我也感到不太自在。我在若尘脸上象征性地亲了一下,放开了她。我换衣服时,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郝杰一早就起了床。他还开着车去了趟湖边。从鱼排上拿了条大鲩鱼。这条鲩鱼有十五斤重,长约一米。他用一个蓝色的塑料桶装起来,放在车尾箱。等我和若尘出来时,他就打开车尾箱,把鱼拉起来让我们看。那条鱼的脊翅给一条细麻绳系住,一提起麻绳,鱼就露出水面,那家伙不停地摇头摆尾,想摆脱束缚,溶入水中。这种系鱼的方法真让我叹为观止。我算是在农村白活了十几年,一点也不知道可以这样对付鱼类。当然我所遇到的鱼类还没有大到非要这样对付它们的地步。郝杰把鱼放回水里,若尘就想伸手去摸它,我说:当心给它咬了手。若尘一听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在场的人一看全笑了。若尘知道我在吓唬她,跳起来要跟我拼命。我是好男不跟女斗,让她吊在胳膊上捏了一下我的牛鼻子。
离开画家的别墅时已经十点半。我们在郝杰的酒楼吃早茶,实际上也就等于吃午饭。吃了这一顿,谁还会再吃午饭呢。若尘跟我形影不离,给人的感觉就像我们再也分不开了。可事实上我们的关系还是一个异数。它要怎么发展,大家都不知道。但怎么发展似乎也没太大的关系,关键的是我们有这种关系。这就够了。至于以后,谁说得准呢。就像郝杰这样巴结我,说不定是白忙呢,因为我可能调走。就算不调走,我也可能什么也不会帮他。就算这样,他也会继续巴结我,因为不巴结就一点可能性也没有。
若尘喜欢吃排骨和凤爪,吃了一盘又盘,还把吃剩的往我碗里夹。那尽是一些骨头碎,她觉得吃起来不爽。郝杰喜欢吃猪脚,也是吃了一盘又一盘。这个家族的人有些古怪的毛病,他们干什么都喜欢干到荆郝杰在垃圾堆里打了一辈子滚,到现在仍不想放弃。若尘会不会在我身上打一辈子滚,永不放弃呢?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我现在不可能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回程的路上车开得很慢。因为车尾箱有一条鱼,鱼在水中,水在桶里。开慢不是为了保护鱼,是为了不让水洒在车里。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想想都想笑出声。可我没有笑,我只是闭目养神。若尘坐在我身边,右手抓着我的左手。她老是放心不下后面那个宝贝,不时回头看一眼。对这件事我是这样理解的:她跟我一样,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鱼,这一定是我们这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事。我们要引起足够的关注。若尘是个喜怒形之于色的人,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是,我想的跟做的有时不太一样。这是我跟她的差别。其实在若尘的生活里,我跟这条鱼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我可能跟这条鱼一样,是个另类,是个绝无仅有,引起了她足够的关注。产生了这个想法我自己吓了一跳。这说明我跟生活格格不入,而且是故意的。要是若尘知道了我的这个想法,不知是什么态度。她似乎对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当然也包括我。若尘突然说:立诚,你说这条鱼可以够多少人吃?我说:这可难讲得很,如果像你和我这种肚量,大概够二十个人,如果给郝杰这种暴殄天物的人吃,大概三四个人就够了。郝杰说:瞎操心什么,反正没你们的份。这条鱼我送给市长了,今晚在旺阁吃鱼生。你们要是会做人呢,鱼骨头煲粥,给你们留两碗。我说:看看吧若尘,看看我们跟什么人打交道。若尘说: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人各有志,咱们道不同不相与谋。回头我们去吃川菜。
车到成都酒楼,郝杰把我们放下。自己一溜烟跑了。我们是说要去吃川菜,但并没说要在成都酒楼吃,这不是赶我们下车吗?若尘气得直跺脚,她说太便宜了这小子,刚才就该把鱼推下车,看他拿什么去巴结市长?我说:换了我就不这样想,做人就得成人之美。若尘说:你的职业就是成人之美嘛,多少坏人在你的帮助下得道成仙。有你们这些人在,南村人民会有好日子过吗?这是什么话,好像我是阶级敌人似的。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公民,有一点小小的权力,经常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自己想做的事却老是做不成。这就是说,若尘一点也不体谅我,哪里配做我的红颜知己?说得难听一点,我不过在混日子。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生存就是混日子。我这么混,别人也这么混,大家都被迫这么混。我根本不理解我的工作,我就像一个棋子,给别人摆来摆去。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意义。
一
我跟若尘吃完了川菜,把她送回了家。然后我一个人在街上走。这是我的习惯。我喜欢独自在街头漫步。在没有事做的时候,我常常把自己放逐到大街上。从街头走到街尾,如果你观察仔细,你会发现许多奇怪的东西。譬如说,一个中学生骑着车看书。他一只手掌握车把,另一只手拿着书。他尽管走在人行道上,这种情景还是让人担心。有什么好书非得这样看呢?我想不明白。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那是一个老同志。他本来在马路边沿走着,远远看到那个骑车看书的中学生,就在原地立着,等中学生一到跟前,他就说:喂,这样看书是不行的。可中学生并不理他,仍然看着书,还把车踩得飞快。这老头儿干吗要管这个闲事呢?我想大概是这样的:他不管,心里就不踏实。我也想说那个中学生,但我没说,因为我说不说都没所谓。我不说心里仍然踏实着呢。再譬如说,一个女人在马路边坐着,也是在看书。这种情况也是不多见的。因为马路的污染很严重,在那儿坐两个小时,大概会短寿两岁。可这种情况看书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我很想过去跟她讲一声。但那个女人很漂亮,我如果走过去跟她搭话,她大概会产生误解,以为我想打她的主意。当然碰上这种情况的时候不多,更多的时候是看到交通事故。两部车停在那儿,其中一部撞得很严重,另一部才刮破一点皮。旁边还有一部警车。有时是摩托车跟汽车相撞,摩托车躺在地上,骑手却不见了,大概躺在医院里。有时会发现树枝断了,一层皮却连着,树枝吊下来,影响过往行人。大家走到跟前,就绕道过去。偶尔会有一个人停下来观察一下。
我在大街上闲逛。电话响了。我看了一下显示,是从一个很邻近的地方打来的。我说:喂,哪个部分的?对方说:新潮一簇,2188,睡在上铺的兄弟。我说:P7689,无线网络,无限人生。兄弟别来无恙呀?门哲说:兄弟你在哪达儿?我要见你。毕业第一年,我买了一台彩电,是当时最新款的松下电器,21吋,三千六百大洋。这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弟兄们打电话来问,羡慕得不得了。事隔几年他们中混得好点的才有钱买一部天津产的北京牌彩电。这次弟兄们说要来,我刚好买了部可以上网的手机,价钱我就不说了,可能是他们半年的工资。这就是中央和地方的差别。不服气不行。
我转过三个路口,看见门哲在一家小食店前,顶天立地的样子。他旁边站着范庄,穿了件条纹衬衫,他那样子怪怪的,感觉好像有人正在从肩胛骨里往外拔拉他的长脖子。三米开外站着邱八。他的背还是一如既往地含着。好在他人高马大,含着背仍然是条汉子。我说:这是什么阵式,四国峰会呀?门哲说:跟着你走了几条街,看见个女的吊着你膀子,没敢吱声。我说:是吗?哥几个涵养够深的。他们就嘿嘿直乐。
我陪三个老同学吃饭,就在他们身后的小食店。三位总署来的领导意见很大,觉得我礼数欠周,至少得请他们去个酒楼之类的地方嘬一顿。我说:大伙看看时间,几点了?哥仨个同时抬起胳膊,大声说:八点四十。我说:这不就结了,都什么时候了,酒楼还有饭吃吗?其实酒楼也有饭吃,我就是不带他们去。邱八说:弟兄们体谅你的苦衷,今天就凑合吃一顿,吃完了你总得给我们安排个节目吧?总得给我们找个地方歇着吧?你可千万别说酒店客满了,只能住招待所。我说:别把自个儿当成国家元首,这里不是首都北京,有口饭吃,有地方睡就该知足了。哥仨个连声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范庄说:咱们没走错方向吧?这里应该是改革开放前沿吧?不是大西北吧?我说:先吃饭好不好?吃完了再说,咱们谁跟谁呀,能亏待你们吗?邱八说:新鲜,狗嘴里也吐出了象牙。想问一下领导,今天怎么安排?小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有个底,待会儿吃饭安乐点。我说:要是真没有酒店,咱们就去桑拿,一人分配一个小姐,捶到天亮,如何?哥几个说:这才像句子嘛。
招呼服务员点菜。弟兄们倒是不客气,什么贵点什么。别看这里是大排档,海鲜野味应有尽有。一入夜,食客一拔拔的,人来人往,一围台轮了好几次。范庄和邱八一人抓了个菜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对口味的。一个劲说:这不是出了国吧?怎么全不像中国人吃的?门哲说:看什么菜牌?外行了不是,扔一边去,今天大佬就表现给你们看看,看清楚了。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打着火,吸了一口。问小姐:有虾吗?有?来一个。小姐报一串虾名,门哲像入了五里云雾。他说:搞这么多名堂干什么?这不是为难朕吗?这么着吧,什么贵你就给我上什么,今天我兄弟请客,我兄弟有钱。接着问:有蟹吗?来一个。有鱼吗?来一个。有山珍吗?来一个。范庄说:有包子吗?来一个。有馒头吗?来一个。小姐说:包子和馒头不单卖。门哲说:看看,不是我说你们,会做生意吗?卖一个是一个嘛。小姐说:包子小得很,一个不够塞牙缝。邱八说:我兄弟逗你呢,你给咱们批发两打吧。
点了一桌子菜,花花绿绿的。吃了几口才知道这南村菜不是东西。也不知是不是腹中空空的缘故,吃下去竟然没有一点实在的感觉,那馒头和包子也寡淡得很。
弟兄们说:喝点酒吧?小店里有二锅头。每人要了两支。几杯酒下肚,感觉才像吃了饭。大家说舒服,要是再有点燕京啤酒就好了。这不是为难寡人吗?南村人民不喝这口马尿,倒是叫我上哪儿去找。问问店家,答应帮忙找找看,过两条街有几家北方菜馆。邱八说:早讲呀,哥几个去那边吃。范庄说:这菜是人吃的吗?难怪南村人民长不大。
店东去了半小时,拎了半箱燕京回来。哟嗨,还真有呢。大家伙全乐了,每人一支,就这么对吹上了。
吃完饭先去订房。打电话到迎宾馆,还真没房间。那里是我的据点。每次来了亲朋好友我都往那儿塞,因为是对口单位,除了价钱可以优惠,还绝对安全。谁会去市政府里面的宾馆查房呢。
我给郝杰打了个电话。这小子一早就想巴结总署的领导。跟我说了几次。我说:邱司长一行三人过来了。郝杰说:是吗?太好了,我马上过来。我说:你不是在陪杜市长吗?不陪了?郝杰说:杜市长三天两头见面,有的是机会,咱北京的领导可难得见一次。这小子倒很会说话。
过了十分钟左右,郝杰开着他黑色的奔驰轿车过来了。我们还坐在小餐馆里。郝杰夹着皮包走了进来,抱拳说:各位领导,不好意思,郝某来迟了,请恕罪。这位南村的风云人物哥几个都知道,我经常提起他。就不用介绍了。我把三位兄弟介绍给郝杰。我说:这是邱梅亭司长。郝杰跟邱八握手,说:邱司长好。我说:这是门哲处长。郝杰跟门哲握手,说:门处长好。我说:这是范庄处长。郝杰跟范庄握手,说:范处长好。
我说:见面仪式结束。大家呵呵乐了。
郝杰说:各位领导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们。我说:这个殷勤不用你献,想巴结他们的人多了。郝杰说:明白明白,过去的就不提了,从现在起,到三位领导回到北京止,我来安排,怎么样?就当给我一个薄面。我说:这个就不用请示领导了,我来作主,三位领导这次来是私人性质的度假,不希望太张扬。郝杰说:明白。
郝杰先带哥几个去住宿。去他麾下的一家三星级宾馆。哥仨开了三个套间,对此安排北京来的领导很不高兴。这三个兄弟喜欢群居,喜欢互相看笑话,不像南村佬,到哪儿都是自己一间房。我到南村多年,也养成了这个习惯,跟男性同居一室,我睡不着。门哲说:开这么多房干吗呀,咱们不是住一块儿吗?住一块儿聊天呀。我说:爱住哪儿住哪儿,我可得单独祝安顿下来后,门哲说:时间不太晚嘛,才十一点,咱们活动一下。我说当然,领导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跟我走就行。门哲唱起了陈明的成名歌曲: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去了歌厅,再去桑拿……事隔多年,真是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这就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想当年,大家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才几年工夫,大家全油了。见面不是叙旧,是体验风月无边的乐趣。一个人玩还不行,要大家一起玩。兄弟冲着我来了,决不是要在还算干净的宾馆里住一宿。南村的风土人情,知不知道都罢了,南村的风月场所却一定要走一遭。我有个同学在北京某大公司,其属下公司遍布全国,因而把全国跑遍了,他说走遍了南北东西,最好玩的是北京,最开放的也是北京。他有切身体会,这句话大概不会错。不知我身边这几个兄弟会不会也是同一认识。如果是,我就省事了,不用天天泡夜总会。他们天天呆在最好玩的地方,还在乎我这个不算好玩的地方吗?问题是身在北京,也有不同的际遇。门哲就有个老乡,在某国家部门工作,三十大几了,还没对象,没对象也就算了,他还整天为性生活所困扰,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知道门哲经常出入风月之中,就不停地巴结他,从网上下载了《肉蒲团》之类的小说,装钉成册,送给门哲催眠。门哲受了重礼,却不帮人家解决出路问题。门哲还写了篇散文,题目叫〃一条街的晚上〃,其中说到一个大学教授为肉欲所困,苦不堪言。由此看来,大家对北京的体会也是因人而异的。
二
我一路想着这些问题,把车开到了豪情夜总会。大家下了车,鱼贯进入大厅。我一早就打电话叫妈咪订了房,这时对跟着我献殷勤的咨客说:王芳订的房。咨客一听,笑得眉毛全不见了,立即给王芳打传呼。好像这间房是替她订的一样。后来问起王芳,才知道这娘们儿经常用小恩小惠贿赂人家小姑娘,小姑娘对来找王芳的客人总是堆起满脸笑容,还把一些散客订的房间派到王芳名下。我后来请过王芳吃饭,吃完饭她还叫了两个菜打包,说是带给咨客小姐。可见这娘们儿怪有心计的。我们哥几个一上二楼,一个端庄漂亮的女人快步向我走来,到了面前就把我拥进怀里。这架式把弟兄们吓着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这个女人就是王芳。她穿了套黑色的紧身连衣裙,款式比较新潮,头上带了个假发套,很多小辫子垂下来,像杨柳的枝条。王芳是标准的大美人,长相似足了电影明星。我后来去过她的宿舍,跟欢场里的几个女人打牌。她房间的四壁挂了几幅照片,初看以为是电影明星,细看才知道是王芳本人。王芳这个女人的确很上相,但她本人也是让人百看不厌。我跟王芳才见过三次面,就受到了拥抱的礼遇,搞得弟兄们全对我刮目相看。我心里洋洋得意的同时对妈咪的印像大打折扣。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女人四处投怀送抱,后来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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