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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太远-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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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罗兰的事情他知道一些，是从她去建设兵团开始的。那么，罗兰在童年和学生时代都有过什么样的故事？这个家里的其他人没有告诉过罗杰。
大哥、二哥的事他知道一些，可是有关大嫂、二嫂的情况，也没有人在这个家里说起过，就仿佛是忽然来了两个女人给他做嫂子，然后就又分开过他们自己的生活，转年给他生了一个侄子和侄女，让母亲从小带着。
三哥罗民是个残疾聋哑人，他本身没有什么故事，从小带他玩。三哥的情况他都知道，现在在父亲的厂里做工，可以给家里挣点收入，也算还行。
这样的家庭对罗杰而言是陌生的，让罗杰感到不解的是这个家庭缺少一种温暖，一种温性。罗杰看电影上表现不幸家庭或环境很差的家庭的样子，就很像自己的家的样子。当然，罗杰不能埋怨父母没有给这个家庭更多的温情，不幸的、遭受过多重打击的父母能够把他们这些孩子养大，已经是含辛茹苦了，他们不应该向父母提出更多的要求。再说了，他们以后又能向父母回报多少爱呢？这谁又能说得准？
在八八年这个春节，罗杰在家里想了这些事，把自己的家庭成员的身世想了一遍，感觉到有太多的谜，这个家庭的遥远的过去他知道得太少，无法整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他感觉到罗青可能知道更多的关于这个家庭的事。因为罗青还知道一些河南老家的事，他说过他到农村下乡的时候，还到过河南老家一趟，处理了那老宅的两幢旧屋。不过，罗青为什么能知道那许多事，这也是一个谜。罗杰想，以后要是需要了解自己家庭的过去，只有去向罗青请教了。
在这个家里，罗杰感觉到有一种外人的感觉，很怪的一种感觉，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罗杰还想到他的那个孤独的姑姑，她也应该有一些故事，但那一定是段段伤心的故事，就不要去揭开它了，让伤心悄悄地逝去，不留下什么残渣，让晚辈去唏嘘。
春节过后一上班，罗杰发现江华没有来，他到质量科去打听，陈艳告诉他说江华打电话来请假了，说是病了，要晚一些时间才回来上班。
罗杰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就和朱明商量着踢足球的事。
朱明现在已经结婚了，他对踢足球的事好像不那么执著了，他推脱说市上其他单位的足球水平退步了，踢了也没什么意思。
罗杰说了一会儿话，他觉得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好像开始对玩儿没多大兴趣了，该干正经事了。
罗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想事。
芦欣问他：“又想什么呢？”
罗杰说：“要是年轻人对玩的事热情消退了，是不是说明就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就算长大了？”
芦欣：“那当然，还用问，什么人有玩的热情？是那些无忧无虑的人，是孩子。成年人要有责任感，对社会、对家庭、对爱人，都要有责任感，有了责任感，就不会有太旺盛的精力去耗费在玩上了。”
罗杰：“那我还是孩子呢，我还得再玩几年。”
芦欣：“你早就不是了，你对你自己的事业，就是那个你心中的艺术，早就有一种责任感，你早就不是孩子了。”
罗杰：“那你还当我是孩子得了，我没把那事当成责任，那只是我的一种爱好，我把它在玩的过程中进行着。”
芦欣：“你有这种心态，不知道对你是好还是坏，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没人干涉你。”
罗杰：“可是我自己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还得好好想想。”
罗杰根本就没有时间想他自己的事。
厂里引进项目的基建部分加快了建设速度，用引进资金盖的家属楼也交付使用。厂长吕萌在没办法的情况下腾出了自己的那套房子，给罗伯特当居所使用。罗伯特搬进去以后，那个单元的全部楼层就没法分下去了，要留做以后给外国专家使用，厂里给那个单元谏了门卫房，保卫科派人二十四小时值班。安德森因为盗窃案的影响，已经从北京辗转外交部，被遣送回美国去了。
杜雯和总务科的人忙着收拾那些给外国人留下的空房子，时不时地叫上罗杰去帮忙。
这边吕萌召集厂级领导商讨重新分配房子的事，几天来也没有什么结果，几个人争着争抢分给退休老干部的大房子，又怕上级领导怪罪下来，说他们带头破坏国家的政策。
开会，不停地开会。为分房子的事，办公楼里那间会议室常常传出骂娘的声音。
罗杰觉得这就是共产党的基层干部的素质，为人民当公仆的意识在不触及自己利益时可以表现出来给老百姓看，如此而已。
过完元宵节，江华回到了厂里，她放下行李就去找罗杰了，罗杰当时不在，他到市上去给工业办的崔勇汇报引进资金的使用进度，并列出了一系列马上将会出现的资金缺口。
划归厂里使用的拨改贷资金由于支付家属楼的工程款和厂房基建的进度款，加上外国专家的招待费和办公费用，另外还有厂引进办花去的不少费用，已经所剩无几了。由中国进出口公司代理的进口设备购置款也因汇率调整而出现了大的缺口。为了保证合同进行下去，必须想办法扩大资金投入，增加项目预算，否则，当项目进行到后期的时候，资金投入出现断裂，这个项目将会遭到致命的损失。
崔勇听了汇报，告诉罗杰，这个资金方面的问题，市上会想办法出面解决，可能的办法是争取由政府出面搞到一些银行贷款，当然市上的能力有限，可能还要省上帮忙解决一部分，如果北京总局肯出面为这个项目到国家经贸委下些功夫，从中央的投资预算中再拿出一块资金还是可能的，这就需要厂里作好打算去跑资金，很可能是一个长期的差使。崔勇告诉罗杰，必要的时候可以建议吕萌加强这方面的力量，专门抽调人员来跑这个事情。
罗杰从市上回来，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他感到有点累，就想回宿舍休息。
这时候，他的传呼机响了，他一看，发现已经有好几条信息了，他打开最新的一条看，是江华发来的，上面说让他回来以后到宿舍去找她。
罗杰立刻到宿舍去找江华，江华在那正等着他。
见到江华，罗杰立刻感到一种轻松，春节期间的那种压抑的不舒服的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
江华从家里带来许多好吃的东西让罗杰尝，罗杰边吃边问她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
江华说她回家以后就病了，有点发烧，浑身没劲，该上班的时候还没好，妈妈有点不放心，就让她给厂里打电话请了假。江华说过春节的时候她就在家里歇着，哪儿都没有去，几个大学里的好朋友到家里来看她，她就给同学们讲了他的情况，同学们都羡慕她遇到了一个好人，她觉得也是，她一来到厂里就见到他了，好像他就是在这里专门等着她似的。
罗杰说：“有缘人总是会相遇的，只是不知道这份缘分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
江华：“什么样的结果最好，就选择什么样的结果。”
罗杰说：“缘分的结果岂是受人意志控制的。”
江华：“那就看以后的情况吧。”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话，他们歇了一会就出去散步去了。正月十五那天夜里下了一阵雪，不过这时候已经快消融了，马路上是泥泞的雪碴子，树上枝条上残留的雪，也往下滴着水珠，只有远处河滩上还是白茫茫一片，只在高凸的地方露出砂堆的尖和巨石的暗色。有雪的地方看上去亮一些，还能吸引他们的目光往那边注视一阵子。
罗杰说：“十五那天晚上宝鸡下了一场雪，你要是在的话，我一定陪你出来看雪景。”
江华：“西安也下雪了，可是一到地上就化了，没积住。那天我趴在窗台看雪花往下飘，就想起了你带我玩儿的情景，想到你给我拍的那些照片，我觉得我很幸运，我遇上了你。”
罗杰：“我也很高兴遇上了你，你的出现丰富了我对生活的体验，让我又有了可以说话的人。有时候我想，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出现过的女孩当中，还真的是各有各的特点，都那么美丽、漂亮，要是以后我遇到一个可以做我妻子的女孩，她要是长得不漂亮，我又该怎样面对？”
江华：“要是那个女孩出现了，那她一定有另外的东西让人敬慕，反正你不会为一个毫无特点的女孩产生感觉。”
罗杰：“我想也是，像我这样的人吧，应该配上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孩才显得协调。”
江华：“一定会是这样的。”
很奇怪，罗杰和江华在一起却谈起了另外一个女孩。
这可能预示着他们之间的感觉出现了巧合，仿佛那个女孩已经开始向罗杰这里走来，只是现在还没有走近，但以后总是要不可逆转地出现。
人生就像是一列火车，你站在车箱里往外看，你只能看见被列车甩在后面的景和物，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甚至有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你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你要是想往前看，也就是说你想看一看未来你会遇见的事物和将要发生的事，你也只能把头探出去一会儿，看到不远处你将要经过的事和地方。这就该是那种对未来有好奇的人的行为。大多数人都是从窗外往前看一下，大概知道未来不太糟就行了。
其实，那列车的前方，很远很远的前方，以及前方周围的事和物，都是早就摆在那里的，你所能做的就是通过、经历、看见、记住，你并不能改变多少。前方要发生的事，你走到了它就发生了，你没走到的时候，那要发生的事就在那里等着你。比如前方那个小站要上来一个人，那人注定要坐在你身边的位子上，和你一起到达你的终点，那么，当你的人生列车停靠在那个小站时，那人一定就上来了，也一定就坐在你身边的位子上，于是你们就认识了，于是就那样了。
你偶尔会惊叹先前的同伴哪里去了？他们只不过是到了另一节车厢，去经历另一种故事与遭遇去了。
这辆列车就是你的人生。
你也许会停下来去换乘另一辆列车，或者下车到外面去徜徉片刻，那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是你生命中的一种际遇，总之，你一定会乘上这人生的列车，去经历许多你都要经历的事，无法避开什么。
所有的事都注定你要去完成你的经历。
这列车有时候充满了快乐，有时候也会显得多少有点让人不痛快。
你其实真的不能改变多少。
仔细想想，你也许会发现，你永远也走不到你心里真想去的地方，那地方实在太远。
工会和国团委按照往年的习惯，在正月快要结束的时候搞了一个职工艺术作品展览。
这是他们厂的老传统，每年都要搞的。一是因为要活跃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再有就是可以借些机会发放一些奖品，评奖的范围相当宽泛，差不多参与的人都能从工会那里领到奖品或纪念品。还有就是那些退下来的老干部，总要拿出一些晚年才开始研习的书画作品来展览，以昭示夕阳还可以作为。
罗杰先是选了几方篆刻作品参展，又从江华那里要来了一些底片，送了几幅摄影作品，还有在杜雯的鼓励下，勇敢地把自己的书法作品习作也拿出来了。
作品在厂办公楼的门厅展出，那琳琅满目的艺术作品没有好的背景衬托，看上去显得有点乱，鱼目混杂。但是最醒目的还是署名杜雯和罗杰的那幅摄影作品，就是河床上留下醒目的两双脚印的背景的那幅，现在展示出来，取名叫《雪野》。这幅作品看上去有一种淡淡而悠长的意境，显然在放大制作的过程中进行过色调的处理，现在真的让罗杰也感到出色极了。参观的人们对《雪野》好评有加。同时，对另一幅黑白作品《雪的极致》也有更高的评价，因为那上面的江华的笑容太放松了，让人心里有一种舒心的感染。要知道生活在工业城市的人们很难那么放松而自然，还能显出美丽与感人，况且那幅作品的构成要素都显得如此协调。
也是，罗杰毕竟是有艺术功力的，他对艺术的感觉要明显高出别人一大截，反映在他的作品上，是能够让人看出来的。
他的篆刻作品颇有吴昌硕和齐白石的韵味，虽然属于小型习作，也很能吸引人驻足观望欣赏。
倒是他的书法作品，因为有杜雯的巨幅长卷做对比，显得相差太远了，让罗杰看了都想把它从展位上摘下来。
仔细看上去，郭钊的篆刻作品比罗杰的要成熟一些，首先是他有一部分自行创作的作品，已经有了当代篆刻风格的影子，而且数量上占优势，看得出来郭钊是有所专攻。
在摄影作品上，包括李程的风景照片，和车间工人的生产写照，都不能超越罗杰的作品。
江华看了展览以后，也觉得罗杰的摄影作品属于一流的，下来后狠狠地夸赞了罗杰一番。
罗杰说就等着日后评奖吧，能拿不菲的奖品呢。
后面的几天，罗杰就向李程和柳雪打听奖品的设置情况，李程和柳雪说要等评出奖以后才能决定，而评奖时要请市上的专家来，因为他们觉得这次的展出作品质量要好于往年，厂里想借此机会扩大影响，为厂里做宣传造势。
罗杰觉得就是让市上的那些高手们来评点，他的作品也不会被贬到什么程度，他不怕听到不好的评价。
说起来宝鸡市还有几个叫得响的人物。书法界有李子青扛鼎，他的草书在国际上都很有名，他是全国书法家协会的重要人物，在宝鸡艺术界算是大名鼎鼎的。摄影界有全国十杰侯登科，青年新秀邱晓明，这都是闻名全国摄影界的人物。
让这样几位闻名的人物对一个工厂举办的摄影书法作品进行点评，当然是件很荣耀的事。
评奖的那天，罗杰也出席了会议。他坐在那些专家的后面，听他们细说作品的优劣，他想听到一些高超的见解和艺术的理念。
实际上那些专家很谦虚，也很直率。他们首先表示看到基层的艺术活动能搞到这个程度很欣慰，毕竟这些作品都是认真而精致的不像别的厂里搞的活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上。
柳雪这时候插话解释，说这个厂里的职工交上来的作品确实很多，他们搞了一些筛选，把一部分作品没有展出，当然，考虑到职工参与的积极性，基本上是保留了参加人员每人至少一幅作品，好的可以多选，这样就会有一些质量差的被保留下来了，让大家见笑了。
李子青说也不尽然，就是那些比较差的作品也能透出作者对生活和工作的感受，是应当鼓励并赞扬，尤其是书法作品，看上去比古人的基本功差远了，那也能看出来作者的认真和对中国古老艺术传统的崇敬，都是应当被肯定的，他们在工作之余来做这些事本身就应该大肆鼓掌和叫好，他们的精神应当被专业人士所学习。
柳雪表示了感谢，说这些评价以后全给参与者传达下去。
侯登科谈了他对摄影作品的整体印象，他说他感觉上，这些作品在质量上有很大的差别，许多作品还停留在简单的表现上，这是平时创作实践不够造成的，还有就是对艺术的理解不深，当然这不全是作者的责任，现在全国的摄影界都没有更好地探索出一条适合广大爱好者的创作思路和成型的理论来指导摄影实践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说，实际上摄影作品最后还是拼艺术感觉和人生观。
侯登科没有对那些不太好的摄影作品做批评的表态，他只是指出李程做为一个基层的专业摄影工作者，还是在理论上研习不够，拍出来的作品还是有点表面化，他说纪实也是需要思想的。
最后，侯登科专门点评了罗杰的那幅《雪的极致》。
侯登科说：“我想专门说一说这幅作品。大家看，这上面的女孩的笑容是不是有点夸张？一般拍女孩，尤其是漂亮女孩，都不敢这么拍出女孩脸上的皱纹，但这幅作品的作者就敢，而且毫不犹豫，我能想到他还有其他的作品，不过比这幅要平淡一些。它传达出的情绪确实是有张力的，很有艺术感觉，你们看，那女孩的心情是多么放松，多么自然，没有一点拘谨，这样反映生活是需要勇气的，大家是不是在欣赏这幅作品的时候，想跟着那少女一起笑？或者认识她的人会想着去和她聊聊？这就是作品的力量。感染力强烈，毫不掩饰。说实在的，许多人想笑，但笑不到这程度，为什么？因为不自然，心里有很多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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