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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儿写照-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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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着——”

    “是不是要照片?”

    “不是。”

    “郭家伦在休息,他下个星期打算见影迷,你届时看报纸留意时间地点吧。”

    大门被关上。

    我呆了一会儿才回到家中。

    表姐笑,“吃了闭门羹是不是?”

    “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要明白,大明星怎可能接见每个影迷。”

    “他明明说他疲倦,他想退出。”

    “你在说什么?人家还要赚大钱呢,休什么鬼息。”

    他明明那么说,脸上且已露出异常劳累的神情。

    但为势所逼,又得做下去,一直做,做到没人要看他,在台上倒下去为止。

    他们在台上出生,也在台上死亡,整个人生在舞台上渡过。

    我黯然。

    表姐问:“喂,你怎么了,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

    表姐哈哈哈的笑起来。

    郭家伦搬走了。

    大卡车来运家私杂物,我告一整天假,守在门口观望。许多簇新的东西都不要了丢弃在那里,连女佣人都摇头叹息:“浪费过度,当心下半辈子。”

    我连忙说:“不关郭家伦的事,他又不知道。”

    他根本不在,无暇理这些琐事,都是旁人糟塌他的财物。

    花了一个上午,人去楼空,终于都走了。

    我过去张望,落地长窗内只余下寂寥。

    我静静的想:郭家伦会不会再重振雄风,打退后浪?他经过许多场战争,才争夺到今天的位置,他对斗争有丰富的经验,他的人生中充满突破,一次又一次,他征服困难。

    他是战士,生命力一定比平常人强,他会的,他会得克服难关,我们会得支持他。

    这些年来,他什么没有见过,父亲曾说,人生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其间抓到多少就多少,根本也是白白得来的,他会想得开。

    我站在他家门口许久许久,作为一个影迷,我祝福他。
电梯
    这家大厦的升降机速度极高,由底层到四十七楼,总共需要二十秒钟,精神不佳的那一日,这甘秒钟就能令你耳膜震痛,故此只能张大嘴以减轻压力,即使人家看到会想“哪儿来的伤傻女”,也顾不得了。

    电梯的设备很新,没有按钮,只有一格格的小型感应器,一碰便有记录,届时停站。开头以为是手指上之热度令感应器生效,后来发觉戴着手套,也一样起作用。

    科学一向是神秘的,不是我这种光在大学比较罗伦斯与其他廿世纪英国文学的人可以了解。

    电梯内亦没有“正在上升”的指标,到达某一层,有暗红色电子数码题示,同时有一把机械化、平板、低沉的声音,用英语报告“你在第十一楼”,或是“你已到达三十五楼”。

    很可怕,十足十是老板的腔调。

    我不喜欢这部电梯到绝点,因为它内部到处镶着镜子,前幅跟后幅对照,形成无数人影,猛一抬头,十足十鬼影幢幢,一时间也分不出是友是敌,是阴是阳。

    这部电梯是迷离境界,随时准备带人到不知名的空间去,这已为一个叫卫斯理的人所证实,他写过有关电梯与大厦的故事,非常恐怖。

    再不喜欢它,每天也起码得搭乘它两次。

    不喜欢有什么用?

    谁喜欢上班,谁喜欢装笑脸,谁喜欢过这种枯燥寂寞的日子?

    命中注定你要进入这种模式,你就得过这种生活。

    今天是我生日,感慨特别多。

    不是没有人送花,不是没有贺电,但不知后地,情绪非常低落,顿生“无才可去补苍天,在人红尘若许年”之感。

    在事业与感情上,我都没有获得一帆风顺的机会。

    累积的失意,在特别的日子,像过年,像生日,特别显着。

    平时,因为工作忙,不那么去注意。

    今日下班特别迟,好些朋友要请吃饭,都推辞了,藉词已经有约,不想领情。

    决定独自回家听音乐,喝一杯威士忌,静静渡过这个日子。

    七时一刻离开写字楼,照往日的习惯,踏进升降机。

    机内已有一位男客,注意他是因为他高大英俊,而且一张面孔看上去很熟。

    电光石火之间,我记起他是谁,他是此间的一个公众人物,很有点名气,在娱乐事业颇有发展。

    我没有令他难堪,我低下头,佯装没看见他。

    公众人物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们也需要私人时间。

    电梯往底层下降。

    就在这时,它顿了一顿,忽然卡住。

    电子声音闷声不响,并没有说话,乘客不知道身在何处。

    连忙伸手按感应器,没有反应。

    在这个时候,任何笨人都知道,电梯坏了。

    我毫不犹疑地按警号。

    如果管理员不是去开小差的话,我们很快便会得救。

    此刻我庆幸与我同困一梯的是位知名人士,我可以放心,他不会有什么不规行为。

    我没有开口。

    他也没开口。

    也许他同我一样疲倦。

    我俩各占一角,很冷静的等候。

    警号掣已经扳下,不必担心。

    这个时候,小小电梯内四面人方的镜子更加诡秘可怕,到处影映,像不知有几许魂魄要夺镜而出。

    ——不知是谁设计的,真该打板子。

    唯一的安慰是他没有讲话。

    最怕人与我搭讪,车上,船上,飞机,邻桌……说话要力气,我就是没这个力气。

    况且话中虚伪多,空洞得有回音,说来干么。

    我耐心等候救驾。

    他见我沉默,也放下了心。

    我不谙传心术,但小小空间中,气氛紧张抑或松弛,是可以觉察到的。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很含蓄很斯文,修饰得比般人要考究,但没有想像中的浮夸。

    他取出香烟,犹疑一下,不知是否该征求我同意。

    我给他一个眼色,点点头,示意他进行。

    他感激地点点头,燃着了烟。

    我们始终没有讲话。

    我看看表,七时三十分,甘分钟过去了。

    这时麦克风里传出声音:“电梯乘客注意,请耐心等候,我们会在十分钟内把门弄开。”

    我有点怅惘,呵,要出去了。

    躲在这裹不错哇,远离一切世事。

    不到十分钟,电梯再度活动,一枝火箭似坠向地层,门依时依候打开。

    他让我先出去。

    算很难得了,这么讲礼貌。

    我向他点点头,他也向我示意。

    我们一声不响的各奔前程。

    大城市内有什么是天长地久的呢,有,钢骨水泥,水门汀森林可以长寿至数百年。

    生日哩。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淋浴吃三文治,然后扭开电视。

    看到画面,一怔。

    萤幕上的正是那位先生。

    女主持人花枝招展地问他:“你迟到半小时,这是何故?”

    他开口了,“我被困电梯里三十分钟,”

    “真的?”女主持无缘无故花枝乱颤,像是听到最好笑的事似的,“电梯中有没有其他人?”

    他略为犹疑,“有。”

    “是同性还是异性?”

    我没有看过比这更无聊的节目。

    他说:“是位小姐。”

    那位小姐就是我了。

    我觉得这个生日过得很精彩,比别的生日特别。

    我朝萤光幕扬一扬酒杯。

    主持人问:“与你同处三十分钟?她有无请你签名?”

    “没有。”

    “没有?”

    “她没有把我认出来。”

    主持人笑,“你太会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没把你认出来?”

    他们转了话题,说到他新完成的作品。

    那位先生神色自然,有股清秀的气质,很讨人喜欢。

    原来适才他是往电视台途中。

    看完节目,熄灯睡觉。

    在今日之前,我从没想到会活这么久。

    生日越来越残酷。

    第二天红日炎炎,也就把前一个晚上的事忘了。

    生日既过,也不再感慨。

    居然嘻嘻哈哈地与同事若无其事地有说有笑。

    男人聚在一起,说女人。

    女人聚在一起,自然说男人。

    大谈未来对象要具备些什么条件。

    空谈有什么用?到之二十五,只要是活的男人,也就是好伴侣。

    当真轮到我发表意见的时候,也只得矜持的说:“我要一个英雄。”

    她们不明白。

    我也没再解释。

    下班的时候,仍然用那部电梯,仍然不喜欢它,仍然勉强自己接受它。

    六年半了,在这幢大厦出没,没有一天开怀,不知恁地,日日意难平,多么刻板的日子,无法突破,无法自救……真要命,理想不能达到。

    电子喉咙向我报告:“你在十一楼。”

    今日,同梯人是两个脸上长满小庙的后生小子,大谈保时捷跑车有什么优点。

    我有一丝寂寥。

    黄昏,太阳比较淡,出了电梯,走到街上,溜踏着橱窗。

    心不在焉。

    原来有人与我一般不爱说话。

    真是难得的,尤其是做他们那一行,不说话怎么行?

    吃开口饭的人不开口,我莞尔,未免有点滑稽。

    可惜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呢,我惋惜的想。

    做一个特殊的人,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至少他本人可以获得一定的偿还与报酬,名人的伴侣,才真正难做,永远是影子,永远不讨好,付出的心血落在水中,即使修成正果,也得战战兢兢。

    不必了。

    快乐同名利有什么关系呢。

    但如果他是普通人,他正是我欣赏的那种异性。

    单是不多言已是黄金般难能可贵的质素。

    天气开始凉,很年轻的,十多岁的男女孩子,对于天气没有感触,什么时候都是玩的季节,打球游泳旅行看戏……我也会经渡过那样的青春期。

    现在秋风一起,但觉萧杀。

    过一日,站在路边等车,淡淡日光,灰尘飞舞,令人有前途茫茫之感。

    并不是没有归宿的缘故。

    所谓归宿,不过是嫁人组织家庭,继而生儿育女,那还不容易。

    我要的却不是油盐柴米与老爷奶奶生日送什么礼这些,我要一个人握住我的手,问我是否想跳舞至天明,问我是否要制造罗曼史。

    听上去很老土吧。

    我俩可以在深秋时分到海德公园去散步,满地黄叶,呵气成雾……

    没得救了。

    从来不会想过如何在黄金股票上着手。

    不禁苦笑起来,头低低的踏进电梯,过完刻板之一天,打道回府。

    我听到咳嗽声。

    咦。

    谁故意引人注意?这并不是真的咳声。

    我一抬头,噫,是那位先生,又遇上了。

    这还不算什么,令我感到震荡的是他双目闪烁着无限喜悦。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掩饰自己。

    我微笑,朝他点点头。

    很久没有微笑,居然笑得这么自然,真不容易。

    他有点腼腆,不知如何开口。

    索性不开口,我仍低着头,但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

    电梯到了楼下,真有点依依不舍。

    他走在我身边,怎么,同路?

    如果他请我去喝一杯啤酒,我会同往,反正我要到“牛与熊”去松弛一下。

    他没有邀请,我只得往前走。

    他也没有离开,紧随我。

    忽然之间,熙来攘往的人群一点作用都没有了,他们以慢动作淡出,整条街上,只剩我同他两人。

    是,我们没有握手出也没有问我是否要去跳舞,但已经有那种暖洋洋的前奏。

    他随着我进酒馆。

    女侍认得我,给我取来例牌饮料。

    我们坐在小小圆桌边,面对面,膝头几乎碰到。

    我努力想开口说话,但不知应说什么,总不能问“先生贵姓,到什么地方玩多”,况且我知道他贵姓,本市每个人都知道他贵姓。

    看情形他也在努力思索,奈何终于没说一个字。

    他会不会当我是哑巴?

    就算是,也不重要,因为我没有非份之想。

    倒是他,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放松,很难得有人坐在他对面而不喋喋地求他签名的地步,真不容易。

    为什么要求签名?是否要证明的的确确见过该位名人?真是奇怪的心态。

    才想到这里,四周围已经有人转过头来看他,同时窃窃私语,特别是女孩子,已经有所行动。

    他也注意到,露出烦恼的神色来,双目中且有一丝无奈。

    我匆匆喝完手中的黑啤酒,放下钞票,站起来走。

    有几个女孩子叫他的名字,我们假装没听见。

    走出酒馆,他的情绪已经低落。

    我扬手叫了部街车,他替我拉开车门。

    我向他点点头,上车而去。

    这是我毕生最奇特的一个约会。

    毫无疑问,他喜欢我,因我对他的名气不感兴趣。

    这是真的,我只对他这个人有好感。

    如果他要见我,他知道我在何处出没,如果我要见他,我可以打开报章杂志。

    但是名气与他,已不能分割,两者共用一个心脏,如连体婴,分割会导致死亡,没有可能他会做回一个普通人,况且普通人也不好做,做名人做久了,早已忘记如何做普通人。

    我很同情他,希望也有人同情我。

    下雨了。

    细丝毛毛雨,懒得打伞,淋湿的大衣只要抖一抖,又可以再穿上。

    这一季我挑了件大红的呢大衣,因习惯低头走路,过马路危险,希望红色引人注意。

    电梯还是那一部电梯,工作还是那份工作,人还是那个人。

    他总比我先在电涕里,故此他的出没点在高几层,我们已是四十二楼,上面只余五层。

    那五层大部份是律师行,大概是来找法律顾问,而且来得很频。

    实不应花太多时间在他身上。

    过没多久,我跟老板到夏威夷出差。

    这是一个全世界最闷的地方,有人说,在夏威夷,不能同一日晒太阳或游泳,要分开来做,否则第二天不知于什么。

    刺目太阳,不但摧残皮肤,也令人烦躁,没事时躲酒店房内睡大觉。

    南太平洋不是没有好去处,只不是夏威夷群岛。

    老板同人诉苦,“我这助手什么都好,可惜冷若冰霜,很难博她一笑。”

    他不是坏老板,公事上臭得似猪,但感谢主,从没邀我喝过咖啡。

    十天后回到老家,一切记忆都已冲淡,旅游就是有这个好处,于是一切又可以从头开始。

    加薪那一日,我去买了一只蒲昔拉蒂的戒指。

    在本市,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再名贵的东西,普通人也可以买得到。

    进了电梯,忍不住伸长手欣赏。

    有人说:“美丽的指环。”

    我一颗心剧跳,是他,又是他,连忙转过身子,却看到一张陌生面孔。

    我呆在那里眨眼。

    那也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但不是他,我还以为他终于肯开金口了呢。

    那年轻人笑说:“对不起唐突你,我是楼上陈王张律师楼的张守信,”他伸出手来,“我知道你是英资洋行的人,我们一直有业务往来。”

    我看着他,不打算与他握手。

    他说下去:“我知道你叫美芝,指环不是订婚戒指。”

    他再伸了伸手。

    我只得与他的手碰一碰。

    “我留意你已有一段日子,你老是心不在焉,从来不抬头,同你笑也看不见。”他说。

    是,这是我,说没错。

    我们步出电梯。

    “美芝,来,大家年轻人,别拘束,去喝杯啤酒。”

    我摇摇头。

    “说话呀。”

    “改天吧。”

    他没好气的看着我,仍然活泼地笑,“改天是哪一天?这样吧,星期六同你去跳舞如何?”

    他真热情可爱。

    但他不是他。

    世事往往如是。

    人的本性也往往如此,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看着我,“说‘好’”。

    “你会探戈吗?”我问。

    “现在都没有地方跳那种舞了。”

    我笑,他不懂。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跳慢四步。”很努力。

    “改天吧。”我说。

    转头就走开,似无人情味,不过似小张这样的男孩子是很多的,不能兼顾。

    小张的好处是用功,第二天就送来一株小小的蝴蝶兰,一张卡片上写着“跳舞?”我笑出来。

    不可小觑他哩,真的锲而不舍,我喜欢这种人,有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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