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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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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即宣布散会。
几十号人估计没一个听得明明白白的,张大爷更是迷糊。“就这样结束了?几句话就算是打发我们了?”不知道谁站起身来大声说道。顿时,人群像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哗哗地站起来,一轰而上,把主席台围个水泄不通,几个工作人员如何能顶住这潮水般的人流。
“不行,得给个说法。”“我们只在原地安置,一对一平米安置。”“给一百万就拆。”“要说清楚,这是不是市长儿子早已买下了?”“是市长小老婆。”人们七嘴八舌,根本分辩不清谁是谁说的话。可怜本来就矮小的主任整个儿被淹没在人群的唾沫之中。
张大爷因为年岁已高,挤不过别人。只能在后面听听,看看热闹。这时候大刚发现了他,心想这样的局面也许老头能控制,因这平时这一带就算他的威望高。“大叔,您看这样的局面吧,也说不出一个道道来,是不?改天选几个代表把一些问题集中一起,便于对话,您看如何?”张大爷盘算着这倒也是,这样闹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便点头同意。于是,大刚拉着他硬是挤上主席台,钻到主任身边。“大伙儿静静,静静!听我一句,这样吵闹也不是个法儿,咱先回,明儿选几个代表,好好跟他们说说,大伙说成不?”人们一听,觉得张大爷的话在理。现加上张大爷这人平日里没有人不尊敬他的。就这样声浪渐渐平息下来。“回吧,回去再商理商量。”大刚边说着边送走了人群。
闹腾了一个多小时的人群,终于在张大爷的劝说下逐渐散去。
6
中秋,团圆的日子,思念的日子,对张大爷来说是凄凄惨惨戚戚的日子。城市的圆月如明镜轻轻搁置于东南角高楼的顶部,似是一戳就破的白纸。稀疏的星星零碎而寂寥地悬浮在空中,在圆月的后面显得毫无意义。这样的夜晚更适合在诗情画意的河边饮酒赏月。
可是这晚张大爷家是灯火通明,人们不约而同地从四处聚集他家,共商与政府对峙的“大事”。他们一致推举张大爷等五人为代表,并指定张大爷这首,俗称“巷撑”。拆迁条件有仨:第一是政府另外给地,自拆自建别墅;其次是一对一平的安置,政府负责装修费用;再是补偿价每平米不得低于该地块将来的开盘价。
此时,时间已过零点,众人总算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但人们的情绪依旧盎然,全无倦意。“我看现在反正睡不着,倒不如去市政府静坐,把事情搞搞大,这样领导就更重视咱啦。”不知道是谁扯开嗓子大声说道。此言一出,即刻博得大家一致拥护,人们跟疯了似的附和。张大爷倒并不十分赞同此举,但也不好反对,只能默认。就这样几十个人像是发了神经一样如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市政府进发,时间是深夜一点。
此时的市府大院自然是大门紧闭。门前的正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赫然醒目,显得是那样亲切地注视着所有路过或者驻足的人们。从门口看去大楼的正中央象征权威的国徽庄严肃穆。夜很静,静得让人们无法开口大声说话,秋天的风吹来越感寒冷,静坐的人相互看看,心里想这样是不是值?
政府值班室的工作人员早就从探头里发现了他们,不时有警车驶过,但没有停下来驱散他们的意思。因为没有过激行为,这些警察只是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大刚他们在昏暗的路灯柱子下面找到了正迷迷糊糊坐着的张大爷身边。
张大爷用双手使劲抱住自己的身体,避免因寒冷而颤抖。而实际上他说话时的语气已是在不断地抖动,句与句之间带着丝丝的隔音。但任凭大刚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无济于事,用他们的话说便是既然来了,就得坚持到底,决不半途而废,这叫“毅力”。其实,每个人的头脑都让冷风吹得早已清醒了,心里后悔嘴却还硬。这叫自食其果,谁出的馊主意!
清晨,信访局长早早就来到门口,打开了接待室的门,来了些警察和大刚他们一起把外面的人一个一个劝说进了接待站。这些人看上去显得异常憔悴,脸色苍白,眼圈发黑,饥饿难耐。着实让人看了怜恨交加。赶在上班之前,人已全部集中。大刚请示局长是不是送些早点,人性关怀。局长则断然否定,理由不是不关怀,得让他们好好悟悟,这样值不值。再说每次上访的都管饭,那这不是成了大众食堂。这话说得在理,大概信访部门处理这样的事都是如此。
大家东倒西歪地坐定以后,张大爷等五个代表开始在小接待室与局长对话。结果不言而喻。对于三个主要问题的解释,局长的答复近乎无可挑剔。局长说:土地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是我们祖祖辈辈赖于生存的基础,不是属于你们哪一个人,中央对土地之所以严控,就是为了将来,为了我们子子孙孙,我们地方政府怎么可能为了你们几十人而擅自供地盖别墅呢?我们只能执行政策;这块地是政府在取得土地指标的前提下,将进行市场化运作,政府负责拆迁,等完成以后,任何人任何单位都必须参与竞拍才能取得土地的使用权,即使是市长也一样;对于安置问题,首先要通过对现有房屋的评估,确定重置价,然后有两种方式可以选择,即产权置换和货币安置,前者中对等面积享受安置价购得安居房,后者是直接接受货币补偿;至于现在地块上将来住宅的开盘价,大家可以接受货币安置,尔后去市场购置房产。
张大爷等人听得明白,无言以对。另外几个人提了一些无理取闹的话,都被信访局长一一顶了回去。算是撞了南墙,只好回头。
折腾了一夜,疯也疯了,累也累了,委屈也委屈了,草草收兵。回家的路上,个个面面相觑,并相互指责埋怨。人心完全成了一盘散沙。张大爷更是憋了一肚子气,本就以为此次行动毫无意义,现在搞得是一塌糊涂,窝窝囊囊碰了一鼻子灰。
唉,瞧这个中秋过得,比几年前那个中秋过得更糟糕。张大爷一想到几年前的今日,气得快冒烟。吃了碗面,睡觉!
7
五年前的中秋,是张大爷有生以来最刺痛神经的一天,好端端一家子团圆喝酒聊天,席间就因为张大妈的生活费问题两儿子争得面红耳赤,最终两儿媳大打出手,弄得大大小小哭喊不停,不可开交。火性的张大爷起身一人给了一句响亮的耳光,把两家闪出了家门,从此便不相往来。
张大爷简简单单地翻开记忆的扉页。因为劳累,这些最痛的记忆只是一掠而过,便沉睡过去。似乎灵魂与躯壳彻底分离一般。
那些高楼像竹笋一样在雨里疯狂生长。长满眼睛瞪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河水反季节上涨,漫过河床,漫过深深浅浅的父辈的田园,浸润每一个儿时的梦想,每一个沉重的希望都曾被绞落出许多如汗的水份,如艾草渐渐枯萎,那是一幅因河流的穿越而生动的画,一座桥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赤脚走过的童年与老叟如柴的耄耋之年。从画面里走出来的是一首古老的诗歌,唱响几千年的童谣依然嵌入现代的墙面。一口古井却永远留在了钢筋水泥的牙缝里。亲情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上拚命抽搐,一如失去母亲的婴儿,啼哭刹那间坍塌的惊恐,父亲的叮咚如风,嘶磨在耳边缠绕,那些逝去的岁月早已尘封,绻缩于墙角蚕缚成蛹。尘埃飞扬,在阳光下用手语交谈,纵情舞蹈,此时世界一片混沌……
张大爷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白色的病房,手上打着点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住进了医院。只感觉脑中一片同样的混沌。
“老头子,你可醒了,急死我了,净说胡话。”张大妈噙着眼泪说。
“爷爷,您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大孙子也来了。
护士示意别出声,张大爷需要安静。受了凉加上精神上的刺激,身体内环境遭到严重破坏。这对于年岁已高体弱的人来说自然抵挡不住。
高烧终于退了,可张大爷还是感觉全身酸痛,四肢无力,医生又给他注射了一支蛋白。
大刚来看望他的时候,见他正睡着,便没有惊醒,只在床前坐了会,和张大妈聊了聊关于评估的进程,代表街道送来了五百元慰问金。
评估公司的人员在上访后第二天就进入了小区,经过三天的丈量评估,有二十一户全部结束,其余十户拒绝评估,理由是等张大爷出院,看张大爷的态度。所以只能僵持着,工作人员更不能从医院硬拉着张大爷回家。
出院这天,大刚亲自派车接张大爷。这让老头很是感动,毕竟自己的亲生儿子们都没来,倒是一个外人如此真心诚意地关怀着。先不说有什么目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再铁的心都会感动。大刚的方法的确高明,但更是体现了政府对平民百姓的关爱。从这一点证实,政府是百姓的政府,只有百姓才是真正的衣食父母。
“大叔,我的意思呢,就让评估人员先进行评估,完了以后我们还要进行核对,最后您还要签字呢,您不签字不能拆呀,您看如何?”大刚坐下来对着床上的张大爷说。“其他人都评啦?”“大部分都评完了,就你们几户了,这不,评估的人都等了好几天了。”“那评好的人家价格多少?”“那没有这么快,至少要等一周左右才能出结果,你就先让评吧。”大刚可谓精诚所至。说得张大爷这块金石再不好意思不开。“那行,看在你和你爹的份上,先评,要我签字可不行,到时你别来,来了别怪我不客气。”“行!”大刚乐了。一想,老头虽倔,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主,到时再说,没有搬不开的石头。
随即评估师对张大爷家房屋面积,结构,装修等相关数据全部进行了测量登记。过了张大爷这关,其余的便势如破竹。当天其余九户顺利地都完成了评估。
至此,拆迁工作的准备阶段结束。接下来是最为艰难的解释和谈判工作。张大爷将如何选择,烦恼也将接踵而至。
8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冽。自北面大肆入城,翻过座座高楼,撕划扇扇门户,像刀片一样刮开叶子的脸颊,护城河岸落英缤纷。随波逐流的叶子一浪一浪翻阅河流的历史,翻阅城市的历史。而即将翻开的崭新一页虽没有书写,但已优笔构思。河流即将洗净污垢,洗净一道道注入毒素的暗沟。这必将是一次大手术,一次脱胎换骨的手术。尽管会疼痛,会戳痛某根神经,但如果不这样就会痛得永恒,痛得直至死亡。
此时心情同样随季,随城市的风自北南下,如迁徙的候鸟,一路南下,寻找温暖的腹地,寻找幸福甜蜜的家园。鸟儿的飞行过程是痛苦或死亡,气流使羽翼零乱不堪,让双眼云翳难去。生命的意义便是跋涉。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生存的意义便是迁徙,从一处家园走向另一处家园。每一个过程都是一次成熟的过程,一次蜕变的过程。更迭是完美,人们需要这样。人类创造环境,环境又塑造人,在这样的轮回里,人类离文明更近更易感受。
张大爷自然还没想那么深远,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是那样的亲切温馨,现在似是人为地毁了。他理解为被人赶出了他自己的家园,一个属于他与老伴的家园。他很担心以后的生活,老俩口以后的安身处?今后生活会不会陷入窘迫?俩口的生活费全凭他一千多元的退休金。平日里省吃俭用下来的一点儿积蓄可千万不可搭进去,得防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难怪他。
张大爷的体质看上去恢复得不错。在家里呆不住,便在河岸散着步,这也是平时他的一种习惯。很多的习惯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养成。
这不,习惯了在沉闷的天气里腐朽的味道,习惯了清晨噪杂的人车声,习惯了风中尘土的飞扬。便感觉不到别处的好。河岸、老屋、水栈……惟有这边风景独好,美院再来写生恐怕是现代化高楼了,这在那儿都有,不足为奇。该让儿时记忆中的乌蓬船点亮一盏盏灯,看渔火点点,渔歌唱晚。夏日里的傍晚在岸边聆听“笃笃”敲鱼声。这些更美,留住它!留在记忆里。或者画出来,所有印象的东西。连同江南的小鱼儿一串串的叫卖。
留住记忆,便是留住历史。翻开张大爷记忆的封面,从竖写的章节到横写的段落,显然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缩影。新中国成立初期有记忆那会儿起。这里曾是一片片肥沃的田地。麦苗婆娑,青涩的气息在春天里氤氲。熟透的稻穗垂着头承载生命。在每一个成熟的季节,播种的希望一茬又一茬的收割,收获希望便收获喜悦。就是蒿草也被羊群吱吱啃嚼又慢慢反刍。那时的河水清澈透底,大大小小的鱼儿自由自在的呼吸,垂柳间互相追逐嬉戏。水纯净如泉,人要是渴了照样去河边捧着喝。这护城河的水曾灌溉过庄稼又哺育过人。老一辈的人把这河比称之为卧龙,意思是这河是吉祥的象征,是生命之河。但在后来,这河渐渐地不堪重负,直至无法承载太多的人类的攫取,锯齿般的河床露出吠牙大口地喘气,奄奄一息。河岸的不断塌方,以致人们不得不用石头驳成坚固的岸。无意间也就成了现在的模样。这倒自然成了城市的一道风景线。
张大爷绕道又来到与护城河相通的避风塘,这里曾有过荷叶满塘的时节,圆圆而宽大菏叶如伞撑出河面,荷花绽放,青蛙们从花瓣跃至荷叶。使叶面水滴如球般滚动晶莹。然而,现在这情形早已消失,生满荷叶的避风塘成了石灰坑。张大爷伫立在岸边,纵然没有失去自我,但这石灰坑却是那样触目惊心,这是城市的疤痕,现代历史的疤痕啊。该修补这些痛苦过的疤痕,该反省曾经忘乎所以对自然的掠夺。可失去的还能再回来吗?就张大爷的思维模式恐怕无药可治了。
这几天,张大爷下意识地在周围这四处转悠,似乎在寻找什么,回忆什么,一些古老的痕迹现在尚能发掘出来,尚能分辩出方位来,尚能踱步出准确的位置。是什么驱使张大爷像着了迷一样寻觅,鬼差神使般拖着冥想的脚步。也许是一种责任,是一种良心,抑或是陈旧思想观念与现代文明的冲突。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根深蒂固的一种陈旧思维模式的禁锢。摒弃就是进步,进步就要割舍,割舍就会遗忘,遗忘便会背叛。张大爷一直在这样的一个循环着的怪圈里,想法左冲右突,但总也冲破不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步履蹒跚,愁眉锁眼。
不知道大刚的车啥时候停在了他的身边。“我叫你以后别来找我,又来?”张大爷眄了大刚一眼。“大叔,我不是来跟您谈拆迁的事,是我爸想您了,请您喝几盅,叙旧,我给大妈打了电话了,去吧。”“哈,这赵老头终于想起俺了,走。”张大爷听说有酒,顿时来了兴致。平日,张大妈控得紧,不给多喝,今天可以放开。非把他整个八成醉,以解日前败走得月楼的耻辱。
张大爷和赵大爷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同在工作组时结下的深情厚意,那会儿多年轻啊,他俩有一共同点,就是酒量大,也嗜酒。一日,二人偷偷溜出去,摸了只鸡,躲在灌溉站里大吃大喝。那喝得是天昏地暗,一夜末归。第二天组长找到他们是还在呼呼大睡。为此他俩在大会上作了检查。每次说到这事的时候,他俩总是开怀大笑,互相指责对方。当然现在谁出的主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足矣。
席间,赵大爷话锋一转说:“老张呀,你看拆迁的事还得要顾全大局,配合政府啊,我看叫大刚给你多照顾些。”“你别说这事,谁说我跟谁急。”张大爷脸色一沉,手直指着赵大爷的鼻子说。“好,咱不说,来,喝酒,干!”赵大爷只得作罢。
“大叔,我敬您一杯!”大刚在敬酒之前先说了一通张大爷爱听的话,已说得张大爷眉开眼笑,举起杯,可酒刚到嘴边却突然愣在那儿,愁云顿上脸面。“怎么了?”大刚大惑不解。
不知为什么,张大爷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味,兴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不解愁反上愁。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想到俩个不孝的儿子,老赵家多和睦多温馨,这才像个家。大刚呢又出息又孝顺,自己要有个像大刚这样的儿子多好呀。张大爷叹了口气无意中摇了摇头,仰头把酒一干而尽。
也难怪张大爷如此感伤。年岁大了,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孝顺更令人愉悦的事了。老人们根本不图什么报答,只图热闹,只图儿女多回家陪陪他们,图的就是那种氛围。赵大爷似乎看出了他心思,转身对大刚说:“大刚,以后你就常去大叔家多陪陪大叔大妈,记住了。”大刚爽快地应允了。
第二天,大刚果然如期看望张大爷。这回张大爷无法再拒绝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大刚的表现着实使这个倔老头狠不下心来将大刚拒之门外。而大刚的工作可算是真做到家了,可谓用心良苦,但贴近百姓,情系百姓。这让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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