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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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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去,轻声唤道:“吴姐,我来了。”
瑰湄抬起头来,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簌然而下:“王良,老甘他……”
我伏下身子,手指搭到甘卓吉的颈部动脉,还有轻轻的跳动。我看一眼瑰湄,汪洋般的眼泪储集在她的眼里。我小声说道:“吴姐,甘书记他还有心跳。”
远远地有救护车的声音传来了。我示意瑰湄换个位置。我坐到地上,轻轻接过已经软成了一根面条的甘卓吉,将他的头部放到我的腿上。有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以及眼睛里慢慢地渗了出来,估计他的内脏已经受了严重创伤。
瑰湄哽咽着告诉我,今晚的晚宴过后她便回家了。看今晚的月色很好,刚从北京赶回来的甘卓吉心情也不错,两人一商量,便一路慢慢地走着看海城的夜色,一边说着一些轻松的话题。当他们走到芙蓉大街和德兴路交叉口,正要返回原路的时候,一辆由北疾驶而来的吉普车冲他们疯狂地撞来。甘卓吉眼尖耳灵,眼睛的余光发现了这辆没有开灯的车。眼见得躲闪不及了,便把瑰湄往边上一推,自己却被吉普车拦腰窝到了车底。等瑰湄从摔倒处趴将起来时,那辆黑灯的吉普车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再看甘卓吉时,已经躺在地上没有声息了。瑰湄跑上去将甘卓吉抱在怀里,连声呼唤,甘卓吉微微地睁了睁眼睛,冲她艰难地一笑,刚要说些什么,却一下子昏了过去。她掏出手机报了警,随后便拨通了我的电话,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十分多钟了。
正在说话间,怀里的甘卓吉突然一动。我连忙喊到:“甘书记,甘书记,打起精神来,千万别睡过去!救护车就要到了!”
甘卓吉的眼睛在艰难地转动着,有血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他的身体在轻轻地抖动着,双手已经冰凉,这是严重内伤和大量失血的直接反应。他的眼睛找到了瑰湄,露出了一丝笑意,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唤道:“瑰湄,瑰湄……”
瑰湄抽泣着将脸凑到甘卓吉的面前,甘卓吉嘴角留出了带泡沫的血。我知道,那是来自肺部的血。
“你……没有受伤吧?”甘卓吉挤出一种看了让人辛酸的微笑。
“老吴,我没有受伤,可是你……”瑰湄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没有受伤就好。”甘卓吉好象松了一口气,“我……恐怕不行了。我感觉到……我的肝……我的肺好象都已经……碎了。”
“老甘,你要挺住啊!”瑰湄泣不成声。
“瑰湄……你……抱着我。我有话说……”甘卓吉艰难地喊道。
瑰湄含着眼泪小心地将甘卓吉接过去,甘卓吉艰难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在她的耳边说了一些什么,只见瑰湄将眼睛转向了我,却摇摇头,一脸极为不相信的表情。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信不信由你了……”甘卓吉向抬抬胳膊,却软绵绵的无法抬起。
“咳……咳……”他咳出了两口鲜血,却在不停地说着话,“我……这辈子可以说是一事无成,但是……我毕竟还是干成了一件事,那就是……能死在你的怀里……”
瑰湄伸出胳膊将甘卓吉紧紧地揽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瑰湄,别哭!……一家人都在看着我们,你要注意……形象。”甘卓吉依偎在瑰湄的怀里,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幸福陶醉的神情,“我要先行一步了,你要保重……”
“王良……你也附耳过来。”甘卓吉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一脸怪异的微笑对我说道。
我附耳过去去。
“我老婆的味道不错吧?”说完这句话,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口鲜血喷出,他垂下头去,不动了。
不远处,救护车红蓝辉映的灯光已经刺到了眼睛。
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槐树背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没。
一丝疑惑的神情在瑰湄的脸上一闪而过。
2
得悉这一不幸的消息后,以市长为首的庆城考察团黯然离开了海城。我也没有来得及去去为胜美送行,早早地便打去一个电话向她道歉,并将昨晚的情况简要地说给她听。胜美很理解我,她向我表示了感谢。她说,海城一行,市长们收获的是经验,而她最大的收获,是见识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还是甘卓吉。
甘卓吉的葬礼上,瑰湄一身凝重的黑。没有昏天黑地的哭声,没有花花绿绿的花圈,没有四处飘摇的纸钱,也没有几个人来。甘卓吉的遗体火化以后,根据瑰湄的意愿,我到九龙山公墓替他找了一块地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我陪同她前来让甘卓吉入土为安。一个简单的墓碑,上面写着“先夫甘卓吉之墓”,落款是“未亡人吴瑰湄谨立”,一束黄色的灿烂绽开的菊花,花瓣上几颗滚动的晨露。
没有哭泣,也没有悲声,瑰湄只是紧咬着嘴唇,一滴滴鲜血从她的嘴唇滑落,滴落到黄得扎眼的菊花上,混和着晶莹的露水洇将开来,刺眼的鲜黄上面纷乱些鲜艳的红,看上去让人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3
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被海城市公安局列为一号大案。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本身性质已经够严重的了,事故发生后,肇事者又迅速逃离现场,性质就更加严重了,况且受害者的身份又是如此的特殊。根据部分现场目击证人陈述,肇事的那辆吉普车好象是一辆“三菱”,没有牌号,也没有开车灯,突然发动起来便冲向吴市长他们,将人撞翻后,迅速逃离现场,没有丝毫的犹豫。公安部门现场勘查的结果也显示出,肇事车辆在撞人后,根本就没有刹车的迹象,因为现场没有任何的刹车痕迹,所以不能排除故意杀人的可能。若真是这样的话,则需要刑侦介入,估计海城市公安局在一段时间内肯定是寝食不安、枕戈待旦了。
协查请求迅速传递到周边的地市以及周边的省份。第三天,东临的水东省传来消息,与协查请求上表述的特征相符的一辆“三菱”吉普被一个捕鱼者从一个丘陵地带的水库里发现。车子打捞上来后,里面没有驾驶员也没有其他的死者,显然是被人推到水里或者发动起来后车子自己冲进水库的。车上没有号牌,发动机和车架上的标识号码已经被锉掉,公安部门能够掌控的有关车子主人的信息,在该车上根本找不到。
随后,水西、水东两省同步发出了招领通告。也有几家公司和个人前去认领,但是察看之后大都摇头离去,只有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在围着车子转了数圈以后,怀疑这辆车子好象是他几年前失盗的,但是也不敢确信,因为多年前他在车上所做的个性化的标识业已不再存在了。尤其是听说这辆车曾经作为作案工具撞死过人,便躲之唯恐不及,声称即使这车正是他丢失的车,他也不敢领回了。
在海城这边,公安部门的侦查好象也走入了一个怪圈。
作为一个特殊的受害者,瑰湄市长虽然没有明令公安部门尽快破案,将肇事者或者凶手缉拿归案,但是公安部门深知这个案子的破获与否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公安局长葛典礼,更明白这个案子已经成为他作为一名公安局长是否称职的标志了。
狐狸越老越谨慎,人越活也越小心,所以经历越多、年龄越大的人,大都有一个雅号,叫做“老狐狸”。葛典礼在公安战线奋斗了30余年,阅人无数,历经坎坷,自然知道“谨慎”二字的含义。
葛典礼局长曾经在中层以上干警扩大会议上,专门就这个案子作过分析、作过指示。葛典礼局长愁眉苦脸地说,这个案子如果说简单也很简单,不外就是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协调保险公司搞一些赔付就可以结案,但前提是吴市长认可这样处理。可是,事情过去已经十多天了,吴市长还没有明确的表态,也没有对公安部门处理该案的方向做出明确的指示,这个看似简单的案子背后,到底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大家警惕的事情,还希望全体干警开动脑筋,集思广益,不惜一切代价,给吴市长一个可以接受的交待。
这是在我们突然闯进成达那所建在泱水河岸边的别墅之前,我们在分析这个案子的时候,王魁一脸晦气地告诉我一些本案侦破的基本情况。
“给瑰湄市长一个说法那是必须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捧着一个由雀巢咖啡瓶子改成的茶杯,将杯子凑到杯子口,抽动鼻翼,闻着慢慢散出的茶香,脑子里却在急速地转动,“但是,现在我们都搞不明白,瑰湄市长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交待。”
葬礼过后,瑰湄市长到京城去了一趟,不过这次没有让我陪同。具体见过谁,处理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我无从得知。从京城回来后,她便一头扎进繁忙的工作中,看不出感伤也看不出悲痛,只是以前时不时浮现在脸上的那种恬静的笑意不见了,更多的时候,包括我在内,见到的往往都是她紧锁的眉头以及面如沉水。
我曾试图跟她交流一下甘卓吉车祸背后的一些东西,但是,又怕触动她的内心的伤处。只能让洁如做出一些牺牲,让她更多的时间去陪瑰湄市长,谈谈心或者帮瑰湄操持一下家务。我也多陪一些小心,除了工作内容之外,尽量别去跟她谈论一些与甘卓吉有关的事情。
瑰湄市长对甘卓吉车祸死亡这件事的态度,我好象能够理解,但更多的却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思考。按正常的逻辑,按一般人的心态,自己的丈夫死于横祸,作妻子的即使再对自己的丈夫不感冒,就是做给他人看,也要来个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样子,但瑰湄是市长,是领导干部,领导干部要维护形象,要有不同于一般百姓的心肠和做派,她绝不可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村妇,来个伏地嚎啕、涕泪横流――这我能够理解,并且深深地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是她对于这案子本身的态度。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心,公安局葛局长肯定在正式或者非正式的场合向她本人汇报过本案侦破进程,肯定请示过她本人对本案的处置态度。但是,根据王魁的说法,到目前为止,案子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葛局长还是没有吃透瑰湄市长的态度,还是没能搞清楚瑰湄市长到底想借这个案子搞一些什么大的动作。从我本人的角度看这个问题,这件事要是放在以往,放到别人身上,我十有八九会口无遮拦地跟瑰湄汇报我的看法,然后,瑰湄或赞许、或点拨、或者干脆笑骂我一句,让我少操闲心。但是这件事情却发生在瑰湄的身上,我无法向她汇报我的看法,她也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所以我也搞不明白瑰湄的心思。
我不排除王魁是为局长当“奸细”的可能性。以王魁的综合协调能力,在三年内成为局长的心腹,应该不是太费力气的事情。我是瑰湄市长身边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知道瑰湄的心思的人。王魁是一个善于运作的人,在他的局长面前,他不会不透露出与我关系非同一般的优越感,这样的话,局长对他的信赖感会更强,他的进步会更快。作为局长的心腹,或者是为了获得立功的机会,王魁来我这里刺探“军情”,我能够理解但是又爱莫能助,因为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王秘书长,我有一些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王魁若有所思地道。
“咱俩人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我鼓励道。说实在的,我的心里也是疑云重重,许多想法也需要跟一些人印证一下。
王魁抬起眼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认为,这案子应该是报复杀人性质的,而报复的目标并不是甘卓吉,而是吴瑰湄吴市长。”
“怎见得?”
“这是我综合分析多种情况得出的结论。据我了解,出事的那个晚上气温很适宜,那个路口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很多。据坐在路边的一位市民讲,那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停在路口也已经很长时间了。为什么放着那么多的人它不撞,偏偏等到吴市长和甘卓吉走来了之后,才突然发动,直冲过来呢?再说了,晚上开车,有几个人不开大灯?一般来讲,车辆撞人之后都会减速刹车,但是那辆车不但没有减速,反而提速一路狂奔,然后抛车水东省的一个人迹罕至的水库,打捞上来之后又发现所有能够表明车辆所有者身份的标识都已消灭。这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这是一起目的很明确的事故,就是要采取车祸的方式来杀害吴市长和甘卓吉。”
“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猜测。”我说道,“但是行凶的目标为什么不是甘卓吉而是吴市长呢?”
“高层许多的事情我不甚了解,但是,这些年来前前后后许多的事情我都有所耳闻,有些事情我也曾参与过。”说到这里,王魁闪烁了一下眼神。我知道他的心思,有几件事情是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出手的。他见我微微一笑,知道并没有反感他触动我的敏感之处,便继续说道:“前些年国税局那女人的事情,我相信那是万无一失的。我曾经查过,她家里就她一个女孩,没有兄弟姐妹,她的父母也早已去世。如果说还有替她出头的人,便只能是社会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关系了。人死灯灭后,她对于那些人来讲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了,相信没有人因此而在几年后为她强出头,要出头的话,几年前便出手了。所以,目标直指甘卓吉的可能性很小。至于某报那位记者的事情,要怪罪也怪罪不到甘卓吉的头上,所以,犯罪目标是甘卓吉的可能性很小。”
“如果排除了报复甘卓吉的可能,那只能有一个解释了。”我摸出一根烟,扔给王魁,自己也点上一根。
“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有人想害吴市长。”王魁目光炯炯。说到破案这是他的强项,职业习惯和职业自豪感最能在某个人的谈话中体现出来,即使他再努力地掩饰。更况且,现在王魁不是在掩饰,而是在展示。他分析道:“吴市长上任前后,海城的局势并不是很稳定的,这你比我还清楚。吴市长为人耿直,决策方式和施政方略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这些人说不定怀恨在心,必欲除之而后快,歹心一起,说不定会采取这种制造车祸的方法企图瞒天过海,这是其一;对霞光集团吴市长向来就不是很感兴趣,霞光破产以后,市里的几个重组方案都被她给毙掉了,现在的霞光还是一个烂摊子。外界有传言说,吴市长对霞光的成见很大,一直怀恨在心,非要眼睁睁看着霞光垮台不可。那些受了蛊惑的下岗职工们情绪过激,脑袋一热,也难说不会走上极端,此其二;还有外界传言,吴市长为了争夺市长的位置,采取了一些较为极端的手段,譬如说,通过操纵让霞光破产,从而砍倒高粱显出狼,让刘副市长的经济问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譬如说,为了搞臭沙副书记,不惜翻出人家三十几年前的风流帐,逼退了沙副书记,逼死了沙副书记的老情人……我自然不相信这些污蔑吴市长的传言,但是,一个案子的侦破必须要分析所有存在的线索,包括传言。甘卓吉的被害,是不是与这些传言有一定关系呢?要是真有关系的话,这案件可就复杂多了。”
我半晌无语。倒不是因为王魁分析得没有道理,恰恰相反,他明明白白说出了我心里的疑惑,我不说话是因为我实在无话可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应该注意而都没有注意到的人物。”王魁突然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反映。
“谁?”我实在想不出,在海城还有什么人与瑰湄市长有过节,并且如此胆大妄为了。
“成达。”王魁嘴唇一碰,轻飘飘地说出了两个字。
“成达不是疯了吗?”我前几天还去看过成达,在他的笼子里,成达已经瘦成了一副标本了。考虑到顶梁柱倒下之后,成达一家人的日子不太好过,我将两千块钱交给了成达那位来自江南的妻子以补贴家用。那位曾经水灵灵的女子好象缩水的衣服一般,已经被霜雪般的日子给榨成了干巴巴的妇人,蓬乱的头发和无神的眼睛显示出她的失落和无助。
“只有疯狂的人,才能干出疯狂的事。”王魁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一直怀疑成达根本就是在装疯。”
4
当我们出现在成达那所建在泱水河畔的豪宅里的时候,我们发现,成达装疯不装疯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成达已经死了。
曾经花红柳绿、生机勃勃的一个偌大的院子,现在已经杂草丛生,院子中间的那个曾经鱼翔浅底、睡莲妖冶的小池早已干涸见地,露出了皲裂的干泥。东一片,西一片零散在地的那是一片片的纸钱。没有震天的哭声,没有成群奔丧的人,成达那十岁的儿子懵懵懂懂地戴着孝布,成达那位从南方带回来的妻子眼睛肿胀成了水蜜桃。白发人送黑发人,成龙飞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欲哭无泪,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只知道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什么,几乎将我认不出来了。
成达是咬断自己右腕上的动脉,流干了身上的血之后死去的。成达的妻子告诉我们,象往常一样,昨晚她做好晚饭后,盛一碗米饭,挑一些肉菜,给关在笼子里的成达送去。却发现成达不象往常一样扑将过来,抢过饭菜狼吞虎咽,二十蜷缩在角落的床上没有半点儿声息,任她怎么呼喊就是不见成达反应。她急忙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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