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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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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象任何一个行政区域的格局一样,在海城的班子里真正的班长其实并不是瑰湄,而是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市委书记赵明敏。前面咱说过,携年龄上的优势,外加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丝毫不加掩饰的严厉,海城市上下的官员门见了赵书记,活象耗子见了猫,唯恐一着不慎,招来遭到一顿电闪雷鸣。
在无穷无尽、没完没了的忙碌中,半年前还是青丝如云的瑰湄,已经有几根亮亮的银丝从鬓角偷偷爬出了;半年前还是纤腰可握的瑰湄,眼见得开始发福了;半年前还是优雅从容的瑰湄,脸上逐渐失去了温柔和温和,而代之以更多的严厉和焦躁。跟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从容貌到身材再到性格上的巨变,我既心痛又后怕,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头脑发热,一个劲儿地鼓噪着、帮衬着她坐到这个位子上来。
当然这是我的一相情愿,纯属从个人角度出发来考虑这个问题。事实上,在那场市长位置之争中,我的所作所为起没起到作用,作用大不大,都很难说。我一个小人物的推波助澜,充其量也就是搅一搅浑水,象在一场球赛开球之前脱光了衣服在球场上裸奔一圈,或者在一场电影开场之前怪叫两声,仅仅是逗一些乐子,为一场本来严肃有加的官场“决斗”添一些有滋有味的花絮而已,绝对决定不了一个745万人大市的市长的去留。决定政局的权力在上面的大人物。大人物不会和我们这些小人物一样,仅仅根据个人的好恶来决定一个人的去留,他们都是高瞻远瞩、高屋建瓴,他们考虑的是如何让更多的人满意,他们考虑的是大局、全局的利益,相比较一个人的生活作风问题、小小不然的经济问题,一个人的能力和素质更是他们考察的重点。
这也许是瑰湄成为市长后,从未就此前我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表示出丝毫谢意的原因之一。但是我毕竟还是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了,为了瑰湄,也为了我自己。我一相情愿地认为,在瑰湄和我之间存在着一种与生俱来默契。源自这种默契,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必要用“感谢”二字来表述彼此为彼此所做的一切,就好象是左手发痒了,右手替左手挠挠一样。
就好象那一天,瑰湄突然从我的脖颈间抽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在我的眼前一晃时,她的眼睛里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惊奇,只是会心而戏谑地一笑,就像那根头发原本就长在我的脖颈间一样。
她知道我的妻子洁如并没有这么长的头发。
长长的头发的确是另外一个女人的,一个我不知道姓名的年轻女人的头发。
2
由办公室副主任变成副秘书长不久后,已经调整到市局治安支队干副支队长的王魁约了一个酒局,到海城郊区的一家农家菜馆吃了只农家鸡,据说是农村老太太一把玉米一把高粱喂出来的,绝对不含任何激素,不含任何的致癌物质。
我们剔着牙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看我没有急于回家的意思,王魁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神秘兮兮的神情。我知道,这小子肯定又有什么新花招了。
“王秘书长,跟你汇报个事,可以吧?”
“什么事情?”
“前两天棉纺六厂出事了,你知道不?”
“什么事?不就是发不下工资来吗?”被霞光兼并以后,棉纺六厂曾经红火过一段时间,但随着霞光的败落,棉纺六厂也象被抽干了血似的,五万多锭的规模已经被压缩到一万锭,大部分的纺机已经停摆。效益不行了职工的工资待遇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大河无水小河干,地球人都知道的道理。
“那不算惊奇。惊奇的是,这段时间以来,棉纺六厂的下水道老堵。”王魁眼里含着诡秘的笑意道。
“下水道堵塞,没钱雇人疏通吗?”
“疏通倒是疏通了。奇却奇在堵塞下水道的东西不是棉絮也不是淤泥,疏通下水道的工人用铁钩子使劲地掏啊掏,一家伙掏出了一个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东西。”
“该不会是人头一个吧?难道发生了命案?”
“的确是命案。但掏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头,却是整个的一个人,一个婴儿,一个快足月的婴儿。”
“私生子?”我好象猜到了些什么。棉纺厂最不缺的便是女人,女人聚集的地方,这种情况应该不算天方夜谭。
“不错,的确是私生子。案子破获后发现,死婴的母亲是该厂一个年方十八岁的女工。人长得如花似玉,但是性知识和社会经验却贫乏得让人发笑。跟人发生关系以后怀了孕,自己却丝毫未曾觉察,直到孩子小产了,才知道自己已经作了母亲。据她供述,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好象还会动,她怕别人知道了笑话她,便找把剪刀剪断了脐带,趁着天黑找个没人处,往下水道里一塞,没事人一般走了。”
“一时的痛快换来十几年的牢狱之灾,可悲可怜之至。”为了那个孩子,也为那位未婚妈妈,我长叹一口气。
“对人对事你总是看得太善良,太理想化了。其实,孩子不是女工与她的男朋友合作的结果,而是她出卖肉体的副产品。”王魁一脸悲天悯人状,“棉纺厂纺机停转,大批女工下岗,只发基本生活费二百一十二元整。你想不想深入一下生活,体验一下纺织女工的艰辛?”
说话间,车子顺着城边小道到了一处黑郁郁的院落。王魁熄火把车停住,我们下得车来往里走,我注意到黑暗处幽灵一般闪动着许多人影。
正在疑惑间,冷不丁从角落处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先生,作吗?”
我被唬了一跳,连忙拉住了王魁的衣服。
“先生,作吗?”那个声音依旧在问。
我定睛看去,墙角处瑟缩着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春天的夜还是有一些凉意的,夜色中她的身体显得很单薄,却在努力地挺着胸膛,满怀期望地在看着我们。
“作啥?”王魁故意逗她。
“作……作生意嘛。”
“作什么生意?”
“你知道的嘛!”女孩子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王魁征询的目光看我一眼,俯在我耳边悄悄地说道:“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雏儿,没有多少经验,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点点头。王魁冲她点点头,指着我对那女孩子说:“好好伺候这位先生。”
女孩子点点头,灵活地抱住了我的右胳膊,引导着我走上了一个破旧的二层小楼,打开了狭窄的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典型的女单身宿舍。淡淡的洗涤用品的香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一床、一桌、一椅,殊无其他摆设,倒也显得简洁明快。迎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贝克汉姆大脚开球的招贴画――如果是这位女生贴上去的话,估计她本人还是向往那种粗狂甚至带有粗野特征的男性的。
“先生,请坐。”女孩子指指那张单人床,声音象她的身体一样单薄,很纤细也很腼腆。
我盯住她的脸,木无表情地端详着她。一张没有多少岁月刻痕的清纯脸,不象一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那样,她的脸上没有那种女孩子与生俱来的掩饰不住的亮丽和汪洋飞溢的魅,也没有她这种年纪应有的腮上红晕,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皙,皮肤好象透明似的,额头上隐约可见浅蓝色的细细的血管。
看着我无动于衷的样子,女孩子好象有一些手足无措,站在床边上不停地捏着裙子。
“过来,”我笑了,冲她招招手。
她白皙的脸上陡然升起两朵红晕,咬着下嘴唇,期期艾艾地走到我的身边,隔开一段距离,坐到了床上。
我拉起了她的手。她低着头不说话,披肩的长发垂了下来,洁白的连衣裙上散落下黑色的凝滞的瀑布。她的手指硬硬干干,好象还有老茧镶嵌在手指的根部,显然受过劳作之苦,不象那种被酸文人们描绘成玉葱般的专业女人的手。好象有汗从她的手心里浸出,我能感觉出她的紧张。
我扳过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有细细的汗珠在她的额头上闪亮,她坚决不睁开她的眼睛。
她慢慢地靠倒在我的身上,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先生,开始吧。”
轻微的一声“咔嚓”,灯熄了,我发觉她慢慢地往床上倒下去。
“开灯!”我低沉着声音说道。
“先生喜欢开着灯作?”女孩子窘迫的声音道。
“开灯!”我重复了一遍。
女孩子极不情愿地把灯打开。她已经拉开了连衣裙的拉链,同样是白色的罩杯已经露了出来。
“拉上拉链。”我说,“替我倒杯水。”
女孩子疑惑地看我一眼,却乖乖地去倒了一杯水,然后在我的旁边坐下,轻声细语地说道:“先生,我们可是坐钟的,一个钟四十五分种,时间很紧张。”
“我包你的夜不行吗?”我突然有些恼火。
“先生……”女孩子看我突然变脸,有一些害怕的样子,却强自解释道:“我是为您着想嘛……”
我冲她摆摆手,松下了脸皮,问道:“你是棉纺六厂的?”
她一愣,然后浅笑道:“先生没有必要问这种问题吧?你需要放松,我需要挣钱,我是哪里的并不重要。”
“这问题对我来说却是相当重要。”我冲她笑笑,让她放松心情,“钱我肯定照付,你不妨把我当成一个性无能。那事情办不办再说,你只需要照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抚着胸吁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认为是公安。”
“我不是公安。”我笑道,“我要是公安早就把你给逮起来了。”
女孩子叹口气道:“前两天我的一位同事就碰上了一位公安,被变着花样折腾不说,到最后不但一分钱没挣到,反而被打了两个耳光。”
“你是棉纺六厂的吗?”我又问道。
“我说真话?”她盯着我问道。
“说真话。”
“不是棉纺六厂的根本就进不了这个院门。”
“这是你们的单身宿舍区吗?”
“是的。”
“大部分人都作这生意?”
“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走这条路的。想找个人嫁出去吧,人家又嫌咱没有工作。想做点儿小生意吧,又没有本钱。自从压碇下岗之后,我们厂的姐妹们有很多人都作了这种无本生意。”
我掏出了一根烟点上,陷入了沉思。
看来马克思的普遍联系理论真正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上世纪60年代气象学家爱德华·;洛伦茨说,亚马孙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本能地扇动了几下翅膀,结果却造成了密西西比河流域发生了大风暴,在美国德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从而导致美国股市震荡不休,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这就是普遍混沌。一个霞光的破产,导致了海城市的地下色情行业的再度升温,这种效果大概是许许多多高层人士所不愿见到、不愿承认的吧?
“为了找一颗铁钉马蹄铁丢了,为了找马蹄铁马丢了,为了找马骑马的人完蛋了,他被敌人追上杀死了,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找一颗马蹄铁上的铁钉。”百年以前本杰明·;富兰克林不无忧虑地说过这样的话。随后有人将这一故事进行了演绎:骑马人之死以及他所携带信息的丢失导致一场战役的失败,随后是一场战争的失败,最终是亡国,所有这一切只是为了找一颗马蹄铁上的铁钉。
因为某种目的,一些人便把目光对准了霞光,为了要达成某种目的,霞光便不得不走向灭亡,而霞光灭亡了,所有附着、依赖甚至是寄生在霞光身上的所有的人和事都会跟着发生相应的变化,包括这批可怜的纺织女工。
“先生,您到底还办不办?”那女孩子有些焦躁了。
我抬眼看着她那白皙的脸庞,没有丝毫的淫荡之气。我慢慢地说道:“难道说你真的渴望着被办?”
女孩子低下头去:“谁愿意整天价就干这事儿!”
我正色道:“没有人生来就注定要当婊子,也没有人天生就是当婊子的料。看得出干这行你缺乏基本经验,恐怕你的身体也承受不了。我奉劝你一句,你最好记住了:抓紧时间找一个其他的工作干吧。”
女孩子看着严肃有加的我,突然笑了起来:“您这是第三十个这样劝我的了,先生。”,
“也是最后一个。”我象在发誓一般,攥紧了拳头,“你要是不相信,那你明天晚上可以在这里等着,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
“你是什么意思?”女孩子突然变了脸色。
“我为你、为你的姐妹们感到悲哀。虽然我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是,我不能容忍你们的作为。”我掏出两张老头票扔到床上,径自往房门走去。到了房门边,我回头对那女孩子说:“明天晚上你最好不要出现在这地方。”
出得门来,沿着狭窄的走廊往楼下走,路过的房间里不断传出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和淫笑,我的心里只是感到寒冰般的冷。
“明天带人把这里给我端了。”上车后,我对刚刚从里面跑出来的王魁说。
“怎么了?那妞儿没伺候好?”
“那倒不是,她很好。”我说道。
“那又为什么?”
“我看着难受。”
“那也得让人家吃饭吧?”王魁搞不懂我的心思,反驳道。
“影响到海城整体形象的事情,就绝对不能让它存在。”我一脸严肃地说,“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海城企业女工集体卖淫,海城的脸还往哪里放!她们不干这皮肉生意,自会寻到其他的活路,但是海城这臭名声一旦扩散出去,那可是花多少钱都挽不回来的。”
“是市里的意思吗?”王魁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照办就是。”我瞥他一眼,不再说话。
3
新一轮的专项治理活动如火如荼地展开,各级公安机关战果频传。各种藏圬纳垢的场所陆续被封,几百个依靠出卖“情侣用品”大发其财的小药店关门大吉,几千名靠出卖肉体和廉耻过活的“小姐”们被迫改行转业,海城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朗朗乾坤。
这一切源都自于我那晚上的“实地考察”。“实地考察”归来,瑰湄市长发现了那根长发,我也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虽然从她射向我的目光里可以明显看出,她不太相信我真正象柳下惠先生那样从容地面对美女而坐怀不乱,但是对于我的关于严厉打击卖淫嫖娼的建议却大为赞成,尤其是对于取缔棉纺六厂女单身宿舍这一窝点尤为重视。
在新进驻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她拨通了市公安局长的电话:“马局长,请教你一个问题,你知道现在海城被人家冠以什么美誉吗?”
马局长一头雾水。
“拜你们公安部门所赐,我们海城都被人家称作红灯城了。”瑰湄市长揶揄道,“海城市招商引资环境一派大好,你们公安部门功不可没啊。正是你们的放任,正是你们的不作为让海城美女如云,海城市的服务行业因此而繁荣‘娼’盛。海城人民感谢你们,海城市委、市政府也感谢你们。”
马局长听出了市长话语里的责备之意,立即表态:“吴市长,您放心好了,我马上就安排警力集中查处。”
放下电话,瑰湄市长紧锁着眉头问道:“你说的那个棉纺六厂,谁在负责?”
“现在是霞光的一个副总兼职负责。哦,就是跟我们一起到欧洲去的那位副总。原先的厂长被南方一家公司给撬走了。”
“他懂纺织嘛?”
“不太清楚,我估计够呛。”我想起了那位在霞光三期工程开业庆功宴上跟我大谈麻经的副总。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让这样一位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的人来玩一个企业,不将整个企业当成“八筒”给点了炮,那才是怪事呢?
“看来,霞光的烂摊子得重新梳理梳理,重新洗洗牌了。”她揉着太阳穴,一脸的疲惫。
“吴姐,你太累了。凡事要悠着点儿,收拾海城这烂摊子也不在一朝一夕。”我将毛巾浸湿递给她,她抹了一把脸。
“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要对得起这个位置。否则,我会良心不安的。”瑰湄市长半眯着眼睛将自己的身体放松到转椅上,“王良,替我按摩一下。”
我转到她的背后,为她拿捏肩头的肌肉,一股熟悉的香奈儿5号的香气隐约飞进我的鼻翼。
“我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很多?”她轻声地问道。
“不算很多。”我说。其实比起上个月来,她的头发明显地又白了一些,从发根上开始发白的。
“别安慰我了,王良。”她惬意地随着我的拿捏摇晃着身体,缓缓地说着话,“人之将老和人之将死都是不可避免的,这是自然规律。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也该老了。前些天我洗澡,对着镜子一看,连自己都觉得很陌生了――我的腰变成了水桶,我的乳房开始干瘪,我的皮肤开始松驰,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明显了――这些都是美容和化妆无法掩饰的。”
“在我的心里,您依旧年轻,依旧美丽,依旧风姿绰约。就像当初刚刚认识您一样。”我不想让她太过感伤。
“谢谢你了,王良。”她嘴角含笑,依旧眯着眼睛,用耳垂轻轻地碰碰我的手,“谢谢你这些年以来鞍前马后一直陪伴着我,替我操心费力。说句实在话,我想像不出,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会不会还留在海城,没有你的存在,我会不会还有奋斗的动力。”
“您言重了,吴姐。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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