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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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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吴市长,我正是为工作的事才来找您的。”我也毫不避讳,将这半年来的窝囊情形一一说来,包括办公室里两位主任吵嘴我当和事佬反遭群起而攻之,包括庄主任前热后冷判若两人,包括某位领导的公子后来者居上等等,学崔永元老兄来了个实话实说,但是唯独将庄主任辣手摧花搞女记者的行径给贪污了,因为我觉得这种腌臜事是不应该摆到桌面上的,尤其是本次汇报的对象还是一位女领导。倒了半天苦水之后,我哭丧着脸说:“照目前的状态,我觉得我在事务局干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局领导和顶头上司把我当成了皮球踢来踢去,刚提拔起来的副主任新官上任趾高气扬对我缺乏应有的尊重指名道姓喊来呼去。属于我的空间已经变得越来越小,一种沉重的压抑感终日笼罩在我头上,真正苦不堪言。”
听着我絮絮叨叨的诉说,吴副市长皱起了眉头:“王良,你到事务局已经几年了?”
“大约三年半了吧。”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那么我问你,三年半的时间里你跟你们殷局长谈过几次心?”
我仔细想来,三年半的时间里我与殷局长的交流,除了材料便是文件,牵扯到个人的问题到目前为止好象还从未涉及过。
“那么我再问你,三年半的时间里,你到你们局长家里去过几次?”
说实在的,除了那次局长的女儿出嫁,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前去帮忙外,我还从来没有单独到局长家里去过一次。
“这就对了。”看我惶惶惑惑的样子,吴副市长松开眉头,笑了:“古人早就说过,叫做‘功夫在诗外’。在机关里干,要想进步,仅靠闷着头干工作是不够的。王良,三年半时间足够让一个新人变成老狐狸了,只不过你还没有开窍罢了。”
便想起那个踩着我鼻子爬到我头顶上去的沙副主任平日的所作所为。同样是跟着局长出发,人家可以不顾领导公子的身份低眉顺眼地为殷局长倒洗脚水,而我却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同样是在办公室干秘书,人家主动地承担了庄主任屋里的卫生清理工作,而我只知道把我们自己的办公室擦个窗明几净;逢年过节他都会到领导家里走走访访,而我却只知道沉浸在一种孤家寡人的自我悲凉中难以自拔,见不得人家的其乐融融欢天喜地;人家会在庄主任值班的时候不远五、六公里跑来陪着打扑克解闷忍燥,而我却只是挑灯夜战陷入到材料堆里“寻章摘句老雕虫”,全然不知“晓月当帘挂玉弓”……
伴随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我额头上渗出了一抹热汗。
“开窍了吧?”吴副市长抱起胳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知道原因在我自己。”我说,“但是,既成事实已经造成,恐怕再也难以改变他们对我的印象了。不怕您见笑,有句老话话糙理不俗,叫做‘放屁臭了罐子’,我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那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换个环境,换个单位。”我试探地说,“到了新的地方,我想我会从头再来,将过去的种种难堪当做教训,也许会有一些作为的。”
“有这个想法固然很好。但是我也告诉你,矫枉过正往往也是一种畸形。适当保留一些学生味儿,保留一种清高和傲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吴副市长说,“这样吧,我再考虑一下,一个星期内估计会有结果的。”
告辞吴副市长的时候,我发现她身后上方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副书法,是启功老人家的大作,内容是四个字:“静水深流”。
3
一个星期过后,那个阴沉沉的早上,殷局长破天荒地没有通过庄主任便直接把我喊到他的办公室。在一种奇怪的热情和嘘寒问暖之后,殷局长道出了真章:“王良,这些年你也出了不少的力,干了不少的活,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因为职位所限,所以没能立即解决你的职务问题,希望你能理解。”
我一脸真诚地说,我能理解领导的苦心,更理解领导的不易。僧多粥少的现状是明摆着的,再说我表现得也不是很成熟,在思路上、在言行上与其他同志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我还需要认真查找自身存在的不足,认真向其他同志学习,扬长补短,争取在思想和工作上有更大的进步。
“好了,好了,王良。”殷局长看我一反常态地开始油嘴滑舌,将脸别到了一边:“找你来是告诉你,昨天市政府办公室那边来人了,来考察你。”
“考察我?”我心下一阵激动。
“市政府办公室缺秘书,点名要你王良。”殷局长正过脸来盯着我的眼睛,“昨天下午政府办的潘主任过来了解你的情况,看得出潘主任是有备而来,他对你的情况了解得挺详细的。考虑到年轻人的前途,我尽力地推荐了你,我一直认为你是块儿好材料。”
“谢谢殷局长您了。”我站起身来。
“才高者不可久居人之下。要是真能过去,王良,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殷局长语重心长地说,“政府办是个大衙门,要学会观察,遇事要多动脑子。”
这是我到事务局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殷局长这样推心置腹的教诲。
我知道,关键时候吴副市长已经开始发挥她的作用了,一条崭新的路正在我的面前展开。
4
调令在小雪那天下午正式过来,明天我便要去政府办报到了。在将我的私人物品装满一个纸箱之后,一阵霰雪飘飘摇摇地洒了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小冰珠。这天晚上,办公室的同事们热情异常地在画廊大酒店设局为我饯行。席间大家和气一团,觥筹交错,谀词如潮,高潮迭起,其情其形不必细述。更为难得的是,办公室的两位主任也在应酬完公务后急匆匆前来赶场。
庄主任在被让到主陪位置坐定后,高高地举起酒杯号召大家为我祝贺,他说:“我早就说过,王良这小子最有出息。你看人家平常不急不燥,不争不抢,稳稳当当,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办大事的。各位,市府办为什么不挑别人,专门要王良?这说明王良他有能力,有才能。”
“主要还是主任培养,大家帮助的结果。”几杯酒下肚后,我感觉有些头晕了,但是我知道今天晚上这场酒的主题。这场散伙酒虽然不是什么鸿门宴,但是我也没有必要水仙不开花装些什么大头蒜。临秋末晚了,我要给大家留下一个谦虚谨慎的良好印象,一来让大家心里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二来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要用到这档子哥们儿。这种时候我要是牛皮哄哄地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估计第二天一大早便会有一大摞子小报告打到市府办去,“出师未捷身先死”,我人还没到市府办,小报告便已先行替我报了到,那么我肯定又死定了。
“庄主任说的极是。”新上任的沙副主任接过话头,话里话外不无酸味,“人家王良是正宗大学本科毕业,目光深邃而长远,是志在千里啊。事务局这个庙太小了,是留不住金身罗汉的,事务局这汪水太浅了,是养不住蛟龙的,大家说是不是?。”
一家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我心里有火却不便当面发出来,便端起酒杯直奔沙副主任而去:“能够被市府办选中,说实在的我也没有想到。沙主任你看,我一个庄户孩子,没有什么人朝中为官,也没有什么人时时耳提面命啥事该作啥事不该作,整日里只知道码字爬格子,根本就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纯傻逼一个。这次有幸被市府办挑中,基本上就象牛顿被苹果砸中了脑袋从而发现了万有引力,纯粹是运气在作祟,入不得主任您的法眼哪,哈哈哈!”
“对呀,王良的运气好没办法。”边上一位同事帮腔道。
“共产党员是半头砖,那里需要那里搬。王良到市府办也是工作需要嘛!”同事大刘也插嘴道。
“再说了,到了市府办,人生地不熟的,就凭我这点儿水平,混出来混不出来还是个未知数,是福还是祸也就难说了。想想在事务局,大家都拿我当兄弟一般看待,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多好啊!”我半真半假地端起酒杯,“感谢三年来大家对我的厚爱和帮助,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一饮而尽。沙副主任也无可奈何地跟随大家举起了酒杯。但是我看到,他仅仅是舔了一下杯子,几乎所有的酒水都被他顺手倒在了地上。
5
酒宴散时已是华灯盛开的光景了。大家热情地握别,然后各自想办法回家。我的单身宿舍还没有搬出事务局,正想踩着满地的雪糁子走回去,庄主任却把我喊住,说是正好顺路,车子可以一并把我捎过去。
路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了。车轮沙沙的行进声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闪进车内,庄主任脸上五颜六色地在变幻。沉默了好一阵子,庄主任把大手搭到我的肩上:“王良你小子可以啊,闷声不响地就把自己给搞到市府办去了。怪不得我给你介绍对象你不要,原来你是志存高远哪!告诉哥哥,走的哪条路线?”
“什么路线?”我假装不懂,调笑道,“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党的方针、党的路线吧”。
“别他妈给我装蒜了。”庄主任笑嘻嘻地说,“你小子也忒阴了。平常看你木逼一个,到关键时候做出些事情往往出人意表。我知道上次调整没提你有一肚子意见,连我也给恨上了。但是,王良,你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这么做的。你想一想,我这个破主任有什么本事?要文才没文才,要思路没思路,难道我不想找个像你这样的人把我给替出来我好逍遥自在,难道我想要个公子哥来当我的大爷?龟儿子才这么弱智。但是你知道我仅仅是个科室的头儿,决定权还是在某些人的手里。小胳膊总归拧不过大腿,你应该知道这个真理。虽说人家有个厉害爹谁都没招,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怨咱自己的能量太小。依你王良的聪明劲儿你不会体会不到这一层,如果你能体谅我的话,就喊我一声大哥吧。”
借着酒意,我低低地喊了一声大哥。
“好兄弟,你以后的路注定会很宽的,这我心里有数。”庄主任喃喃地说,“我看准了,你以后会成个人物。但是有一点我要警告你王良,单位就像一棵爬满猴子的大树,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脸,左右看全是耳目,越大的衙门口越是如此,你一定要注意摆正自己的位置。再说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懂得适可而止才行,你要知道自己到底能吃几碗干饭,否则最后结局很难预料。”
我一时之间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有沉默。
车子依然在缓缓地走动,庄主任打起了响亮的鼾声。看着车窗外慢慢向后移动的楼林与灯火,我点燃了一支烟,青青的烟雾妖艳地扭曲着、飘摇着,驾驶员闪闪烁烁的目光从后视镜中不置可否地掠我两眼,没有说话。
“人死如灯灭……日她奶奶……”庄主任大概梦到了什么,含混不清地说了两句,复又沉沉地睡去。
6
回到办公室,我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环顾我曾奋斗过三年的第一个根据地,亮亮堂堂的日光灯下,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一切都那么的熟悉。从一个疙瘩、两片叶子开始养活的长叶君子兰已经长到了十三片叶子,参参差差、率直任性、不拘一格地疯长,而且已经抽出了高高的花薹,估计不日后将会清香满室,会有冬天里的春天悄然而至。端坐在窗台上的那盆吊兰生长得汪洋恣肆,长长的蔓茎不断派生出嫩嫩的新绿的生命,有心的后继人来了,也许会有更多的地点、更多的机会来延续她的基因,完成她的生生不息。
就要告别这个有欢乐、有忧虑还有愤懑的地方了。也许还有留恋,也许还有一些意犹未尽,但过去的种种俱已过去,一片崭新的天地在等着我去开拓,一片崭新的空间在等着我去占领,刚刚迈入二十六岁台阶,我依然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憧憬――进入到权力中心之后,我离拥有权力还会很远吗?
压抑不住内心里的兴奋,下意识间我拨通了胜美的电话。
胜美温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熟悉而又陌生。也许是酒意使然,也许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种感觉依然潜伏,听着胜美不断地“喂喂”,一时间我竟然无语凝噎,说不出话来。
“神经病!”胜美重重地扣上了电话。这是我意料之中的结果。那个年代所有的固定电话都还没有来电显示功能,估计胜美不会想到深更半夜打电话过去的会是我王良,更不会想到在我的潜意识中,我第一个想到可以与我分享快乐的人,依然是她。
我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在我注定要飘摇不已的一生中,挥之不去的总是胜美那靓靓丽丽的倩影,这份无望无缘的爱意注定要笼罩我的一生,影响我的一生。
日光灯咝咝的电流声里,我呆坐在办公室里,一直坐到天明。
飘飘洒洒的霰雪在我不注意间下了整整一夜。一大早出得门来,海城的高楼大厦和大街小巷都在笼罩在一片银妆素裹中了。
穿好羽绒服,带上厚厚的手套,我跨上自行车迤逦而行,红艳艳的太阳因了白雪的映衬格外鲜艳夺目,综合办公大楼威严的身架沐浴着红亮亮的光幕,已经出现在不远处了。
第七章 时也运也
    1
大约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我的工作依然是吃进大量的数据和文字,经过反刍,然后再掺进当前的形势、掺进高层的吹风、掺进领导的意图,然后形成一篇篇的调研报告,形成一份份领导的讲话。君子于役,不舍昼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半年间干了我在事务局期间三年的活。
这种情况其实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就象一个新兵集训完了分到连队之后,最苦最累的活儿必定非你莫属一样,我从基层到得市府办,即使没有“欺生”的成分存在,我也要用非同寻常的努力和实干来表明我的价值,来证明潘主任他们选我来干秘书没看走眼,更为重要的是,我必须用我的成绩来证实吴副市长的举荐是百分之二百的正确,并以此来报答吴副市长的知遇之恩。
因为就在半年前我迎着朝阳,踏着积雪,骑着自行车前来报到的时候,潘主任已基本上将谜底揭开了。
报到那天早晨,在我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潘主任提着一个鳄鱼牌的公文包气宇轩昂地上楼了。在潘主任的办公室里,我敬上了一盒藏了好几个月都没舍得抽的“中华”,潘主任拿出了一盒据说是参评得奖的观音王茶叶,给我泡了一杯。在满室的茶香中和青烟缭绕中,潘主任打开了话匣子。
“我看过你写的一些材料,包括你们向市府办提报的一些信息和调研文章,据你们殷局长说,大部分都是出自你的手笔。功夫挺扎实,文字也比较老辣,应该说还是一个可塑之才。”
“主任您过奖了。”我谦虚地说道。
“我看过你的履历,知道你中文系毕业,文字功夫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以后要注意,在高度上,在风格上,都要有一些转变才行,这是市府办,不是事务局。”潘主任说,“你写的就是领导要说的,一定程度上讲,你的水平就是领导的水平,就是海城市的水平。你想啊,领导每天都要处理多少要务,哪有大块的时间来咬文嚼字,哪有精力来字斟句酌?他只能从大方向上告诉你他的意图,告诉你他想说的中心思想,剩下的文字啦、数字啦等等,便看你的了。”
“也就是说,领导出论点,我们要提供充分的论据。”我试探地说。
“这也不一定。虽然多数的时候是这样,但也不能一概而论。你给领导干秘书,为领导寻找论据是最基本的功夫之一,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那就是给领导当好参谋当好助手。”潘主任吸烟的姿势很优雅,小口地吸,小口地吐,很绅士的样子。“一个好的秘书,应该走在领导的前面,尤其是在思维上。在领导尚未察觉某些问题之前,你应该早早地发现蛛丝马迹,搜集好充分的证据,然后寻找合适的机会,将你的发现和思路,化作领导的发现和思路并付诸实施,这才是一个秘书的真正作用。”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来市府办之前,我在事务局干了三年多的秘书,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领导叫咱写啥咱就写啥,哪里还有主动地去为领导打谱出主意的想法?只会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乐颠颠地瞎忙活,没有点子,没有思路,怪不得殷局长不提拔我呢。
“好了王良,今天跟你说了不少,也许一时之间你还不能全部理解。”潘主任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很满意很潇洒地将烟头摁死在烟缸里,“在学中干,在干中学,以后你慢慢地就会上套了。”
“您放心,我会努力的。”我真心实意地向潘主任保证。
“考虑到一些大的情况你还不熟悉,”潘主任说,“你先在研究室里干上一段时间,吃进一些大面上的东西,跟着别人学一下政府口行文撰稿的套路,以后有机会再跟跟领导。”
我诺诺而退。
临出门的时候,潘主任却喊住了我。
“王良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交待你这么多吗?”
“您爱护我。”我说。
“见了吴市长后,替我问个好。”潘主任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过一丝诡秘的神情。
2
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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