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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簟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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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清他时假时真的笑容,更弄不懂他眼中时现的期待,她低头看著池水微澜,“ 你问这个是要嘲笑我,还是要同情我?”嘲笑她这个大小姐竟然有著见不得光的出身, 同情她金枝玉叶却没过过几天温饱的生活?
他的嘴角扬起丝苦笑,为什么她总把他想得那么恶劣?还是她原本就觉得天下乌鸦 一般黑?
她一直没敢抬头,没敢看进他的眼里,不愿当真看到他的嘲笑,更怕得到那一种叫 做“怜悯”的施舍,这施舍会让她像个乞丐似的,为了这一点关切,丢掉全部的自尊, 任由他敲开心门。
“我只会帮你。”轻漾的笑语里,暖意自肩头顺流而下,一路滑落到心房,她终于 鼓足了勇气抬起脸来,跌入那双含笑的黑眸,在那眸中,她没有找到嘲弄或者怜悯,只 有一份了解——他知道她很坚强,无须那些同情的空话,她便能够坚持下去——了解得 仿佛似曾相识……当她柔弱的双肩终于在他掌下松弛,欣慰的笑容也悄悄浮上了他似乎 总没正经的俊颜,闪现出一抹动人的光泽。
这……这是怎么回事?!入画早已愣在二人的“你来我往”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姐,我有事要跟你说!”她不客气地拉过名枕秋,不顾旷之云的目光似要杀人。看 上她家小姐财貌的人多了,她可不认为这个一脸邪笑的师爷安了什么好心,真后悔当时 心软“引狼人室”!相比之下,她倒觉得那个富态的同知大人比较让人心安。这才想起 自己是来干吗的,她急急言道:“小姐,听说同知大人病了!”
“是吗?”名枕秋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倒是旷之云配合地问了句:“什么时候? ”
唉,小姐怎么就不开窍呢?!入画心道,有意提高了嗓门:“听说离开咱府没两天 就病了!”刻意加重了某些字的音量。好痴情的男子呀,一定是得了相思病了!
名枕秋依旧无动于衷,旷之云则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看这二人不约而同的默然模样,入画气不打一处来,强压心头火气,仍是耐心劝道 :“小姐,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为什么?”名枕秋冷冷反问。
“小姐!”人画不得不说出心中想法,“人家可是为了你,想你想成了相思病!你 怎么可以放著人家不管?”
“相思病?!哈!”旷之云忍不住大笑。
“全城都是这么传的”入画不服气地补上一句。
旷之云笑得更邪,“是吗?可我敢保证,会为你家小姐得相思病的,绝不会是他! ”
“难道是你不成?”
“人画!”听得人画口不择言,名枕秋轻斥一句,心跳却摹然脱离了控制,几紧几 缓的节奏,依稀是期待的心音……相思已是不曾闲——“是我。”旷之云大方地承认, 见人画目瞪口呆,又悠然反问一句:“不行吗?”
天下怎会生出如此厚脸皮的男人!人画看著他,愣了半天,终于有了反驳:“人家 陈大人年轻有为,才刚二十有四,和我家小姐正好相配,可你……”她故意盯著他的短 须,“你又凑什么热闹——大叔?!”
他有那么老吗?!自尊心严重受挫的旷之云看向名枕秋也忍不住含笑的双眸,若有 所思地抚上自己的短髯,“十年前,我也十四……”
“你可终于想起我来了!”陈墨霖讽刺地撇撇嘴,掀开了床上的纱帷,刚与对方打 了个照面,就愣住了。
“你怎么了?”旷之云狐疑地拍拍他。他怎么看起来痴痴傻傻的,一个劲地盯著他 瞧?莫非……真的病了?
“你真的是专门来看我的?”陈墨霖比他还狐疑。又不是相亲,他做啥把胡子给剥 了?光溜溜的脸庞简直俊美得……有些眼熟?
注意到陈墨霖的目光,旷之云总算明白了他的惊愕,俊脸难得一红,不由白他一眼 ,“病了还要多心?”
“好好好。”陈墨霖识趣地挪开了目光,“其实我没病。”
旷之云早有预料,只是一笑。
陈墨霖知道瞒不过他,只得照实说道:“是衙门里出事了。”
旷之云的双瞳深不见底,“是不是……你把官印给丢了?”
“你怎么知道?!”
旷之云惬意地倚靠著床柱,悠悠然反问:“我不是早让你缓两天再办赈粮的事吗? ”
“你也认为这事和赈粮有关?”这人是怎么知道的?他前脚决定开仓放粮,后脚便 失了官印?
旷之云点点头,又问:“出事后你检查过粮仓吗?”
“没有。”至少没有明察,只让人悄悄盯著而已,因为官印一丢,他便隐约有数: 赈粮中一定藏了什么秘密,他可没笨到去打草惊蛇。
“那就好。”旷之云舒了口气,可不希望陈墨霖贸然行事重蹈他的覆辙,“听我一 句话:赈粮的事,你就趁此别再过问了。”
“这……”陈墨霖不解。
“想不想找回官印?”旷之云淡然发问。他相信官印丢失不过是个警告,陈墨霖若 再插手此事,结果恐怕……“当然想!”陈墨霖目光炯炯,“可我总不能因此妥协,放 著疑问不查,眼看著灵州百姓无米下锅!”
旷之云的目光随著他的激动而悄然闪烁,“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查 办。”见陈墨霖面露疑虑,于是补充道:“我在暗处,又占著地利,查起来应该比你容 易。”
“地利?”陈墨霖想了想,“你是说名家?”
旷之云微笑,“还是你告诉我的——江南的米粮离不了名家。”
“你是怀疑赈粮的事与名家有关?”陈墨霖总算弄懂了他的意思,终于点头答允, 转念又想到了他丢失的官家:“那官印怎么办?难道等他们自己送回来?”
“他们?”旷之云挑高了一眉。
陈墨霖怒目灼灼,“还不是张师爷一伙!”官场上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兹事 体大、关乎性命,被盗的官员无不哑巴吃黄连,既不能捉贼,更不敢声张,只能任人宰 割。
“别急——你装了几天病了?”旷之云问,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模样。
“七天。”陈墨霖可没他的悠闲,这可是他为官的奇耻大辱,明知装病也难再维持 下去,却仍不愿意妥协。
闻言,旷之云掐指而算,但笑不语。
陈墨霖撇了撇嘴,他最看不惯这最常挂在那俊脸上的笑容——唇笑眼不笑,邪佞也 好,轻忽也罢,绕著弯子等别人开口,自己却云淡风清地仿佛是俯瞰,又好像是逃避。
这厢旷之云却依旧笑若浮云,他很清楚陈墨霖的不满。因为在他身上,他看到了曾 经的自己:有话直说,绝不妥协,总爱将一颗心擦得雪亮,直看进别人的灵魂。如今想 来却也不免沧桑。在经历了太多的风浪之后,岁月已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从前,也改变了 他的心态。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作为一个看客,习惯了保持沉默,不再为任何人、 事停留,只是不变的脚步匆匆,追寻著那个旧梦,期待著有一天他能恬淡闲适地迎接梦 的降临。
可是真当梦境变成了真实,他才发觉他原来准备的一切心情竟然全不适用。恬淡、 闲适——才真的是场美梦。现实的惊风密雨绞著酸甜苦辣一齐袭来,逼著他认真地直面 人生,而渐渐失却了游戏红尘的心情。
“你就等著看我笑话?”陈墨霖的问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当然不。”旷之云难得地露出认真表情,“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把那件事推掉。”
“我又没答应什么!再说,什么理由?”陈墨霖知道他说的是哪桩,看起来却颇有 些为难。毕竟人家名门闺秀都肯屈身做妾了,还让他怎么推辞?
“这个我来想办法。”凤眸已经半眯,“你,推掉。”
见他认真,陈墨霖连忙答应:“好。”不过是开个玩笑,他怎会对那样的冰美人感 兴趣?
等旷之云终于露出满意的神采,陈墨霖忙问:“你打算怎么做?”
没等对方回答,门外响起了敲门之声,竟是入画的声音,“大人,大人,我家小姐 来看你了!”
对面的目光似笑非笑,陈墨霖却已心虚到底,连忙解释:“旷兄,你莫误会,是这 样的,名老爷前日派人来说愿捐米粮救济灾民……我想,赈粮又动不得……不如……”
“明白、明白。”旷之云打断他的解释,了解名老爷为了嫁女,还真舍得花本钱。
“今晚……今晚还有宴请……在名家……”陈墨霖偷眼看他,“不如,我推掉?”
“不,不用。”旷之云笑得阳光灿烂,“你正好趁此机会把话跟名老爷说清楚。” 顿了顿,更加高深莫测地轻笑,“顺便……也找回你的官印。”
“怎么找?”陈墨霖眼睛都亮了。
“带上钱粮张师爷,还有……印盒。”
“这……”陈墨霖正琢磨著他的意思,还没及细问,只见旷之云已起身走向大门, 他只得赶忙披衣跟上,一开门,便见到了有人和他方才一样的错愕表情。
“你……你……”入画盯著旷之云光洁的脸庞,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怎么一下子就 像变了一个人?修眉及鬓,凤眸幽深,鼻梁高挺,薄唇优雅,再村上一件月白长袍,竟 是说不出的清雅出尘——天哪,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旷之云全然无视她的惊奇,只将眸子牢牢锁定了名枕秋的面庞,眼底写满了期待, 似潭幽深。
她应该回应他什么吗?名枕秋却依旧不懂他的满怀期许。在他灼热的目光里,她又 仔细审视了他的眉,他的眼……尽管心跳渐乱,却还是不明所以。猜他剃须的理由多半 是因人画的嘲讽,可他这希望满满的样子却又不像是一句“年轻英俊”就能抚慰的,还 有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十年前,他也十四——这是什么意思?是为了表明他也与她 年纪相当?还是……要提醒她些什么?
眼见著水眸里的疑问越积越深,旷之云也仍维持著优雅的微笑不变的等待,尽管已 经心跳难稳。
等等,他的微笑……似乎有些眼熟?难道他们认识?认识在十年以前?不,不可能 的!名枕秋急急压下心底的念头——不,她不要记起!她再也不要记起过去!再也不要 !
旷之云的微笑终于黯淡在她一如既往的生疏里,胸腔空落而不知所措——原来心底 的缺口,是缺了她的……一颗心。看来,他还要更进一步才行。
“我就说嘛,你早该把你那胡子剃了!瞧瞧现在,年轻多了!”陈墨霖打趣地开口 ,缓解四人尴尬。
名枕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别开眼去。
“名小姐此来何事?”陈墨霖问,已能感觉身边某人目光灼人。
“外公担心大人身体,特遣枕秋来探望。”名枕秋道,“若大人不方便的话,今晚 的宴席,不妨缓上一缓。”
“不不,本官并无大碍,今晚一定准时。”陈墨霖急忙说道,抬眼看了看目光的主 人,见他眉峰微动,迅疾会意,忙来成全他的好事,“哎呀!”突然哀叫一声。
“大人,你怎么了?”无论真心假意,其余三人都问道。
“本官忽觉……不适……”陈墨霖演得尽职尽责。
‘要不要去请大夫?”人画道。
“好好好!”陈墨霖忙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我?”入画虽然惊异,但看陈墨霖一脸痛苦之色,不觉心软,“好,我这就去, 小姐,你在这里等我。”说著,便跑了出去。
入画一走,陈墨霖便见名枕秋澄澈的目光投来,显然已经了然他的做戏,他忙恢复 了正常,笑得暧昧,“本官还有事,先去一下。”
“大人,等等……”名枕秋似乎还有话要说,陈墨霖却已溜得无影无踪。
“你有事?”
疏懒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名枕秋在点头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贴近。
旷之云满意地瞧著她正好退人了房间,惑人的声音越发不加掩饰,“有话可以跟我 说。”
“你决定得了?”她迎头挑战他的自信,掩饰越发慌乱的心跳。
“当然。”他不以为意,步步进逼。
心跳轰响成一片,她看著他身后悄然关闭的房门,惊觉自己仿佛成了只踏进陷阱的 小鹿,迷失在他的一举一动中。不觉又向后退,直到后背已顶上了墙壁,她深吸了口气 ,“刚才在外面我什么都听见了。”开回想找回乎日里冷然的自己,却发现只是徒劳。
“原来……你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他斜倚在她身旁的墙上,“你想怎么样?”
讨厌他仿佛万事在握的恰然自得,她故意扬眉激地,“你不害怕?如果我将我听到 的说出去,可会有人丢脑袋的。”
“你不会的。”他微笑著改变了姿势,用深黑色的影子将她包裹在内,然后慢悠悠 地开口:“说出你的条件吧。”
“离我远点儿。”她伸手欲推,手刚碰到他的胸膛,偏巧想起了他的伤,于是凝住 了力气,手但在那里进退两难,他却故意又往前探了探,让她的手心元法退却地贴上了 他的胸口,从里面清清楚楚地传来了……他的心跳。
不温不恼,他依旧笑意盎然,应道:“可以。”她正自讶异他的爽快,却不料他又 含笑补上一句:“我已经让陈大人去回绝你外公了,他自然会离你远远的。”
发现被他耍弄,她气结地加重了手上力道。他却早有预料,大手覆上了她的柔荑, 将它牢牢地锁定在胸前,“怎么,你不是这个意思?”他饶有兴趣地挑高了眉梢,“莫 非你很想嫁他?”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能让这个冰样佳人屈尊降贵的来谈条件的,无 非是她的婚事。
“谁想嫁他?!”她脱口而出。
在她微恼的回答里,他找到了一丝心安的甜意,愈发笑容可掬,漫不经心地又问: “入画呢?她也听见了?”
一语惊醒了她浑噩的大脑,这才想起有资格讨价还价的应是自己!于是水眸里闪出 光来,“怎么,你也有所担心的?”
她就那么在乎那点自尊,即使芳心陷落,仍念念不忘要扳回一城?那她又可知这几 天来他的自尊又被她无情摧残了多少次?他轻笑她的倔强,偏又欲罢不能地疼惜这份独 特,而若不是这份独特,她又怎会成为他惦念多年的回忆?
“我自会解决。”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望著他居高临下的眉目,她读出了他的满不在乎。他能解决——但用什么样的方式 ?收买?灭口?还是……像对她这样?“别打她的主意!”威胁下面却藏著点点酸涩。
想不到她还会吃醋呢!他笑得更加志得意满,“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卑劣。”一个 头脑简单的丫头,又能听出多少端倪?不想再与她在此问题上纠缠不清,他提醒她:“ 你的条件,我可已经全盘答应了。”眼里写满了进一步的索求。
回答他的是异常迅速的“谢了。”
料知她达到目的便想走人,低喃已随著「魔掌”一齐侵到她的耳边,“你呢,枕秋 ?”
她不自觉地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了胸口,保卫她这最后的阵地,“我什么?”
“交易可是双方的。”他在她耳边暧昧不明地轻笑,“你欠我一个保证。”
屋中的光影勾勒出他迷离的眼瞳,很眩目,也很诱人,可她更想逃避,于是急急回 答:“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还不够。”他伸手勾起了她的下颌,深深地看进她的古眸,带著满足和欣慰, 仿佛已穷尽二生三世,却还是凝望不够。
方寸已乱,她像是醉了,又像是早被吓愣,只能下意识地更加按紧了心房,好像略 一松手,心儿就会被他偷走。
“我还要你帮忙。”他沉声低语。
“帮忙?
“你不都听到了?我的秘密可和你们府有关……”如她如咒的声音已夹著他的气息 扑面而来,“所以……”
“嘎?”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所有的话语都已被他封住——以他的唇。
红云轰地沸腾在娇颜,朱唇像是触到了一个梦,美丽而温柔,让她的脑际霎时一片 空白,只能任由神魂陷落,地裂天崩……迷乱而沉醉中,无意间触到他宽阔的肩膀,忽 然一下子安全,带著丝疲倦的安宁,破天荒地放下心防,忘记一切,只是承受,任他掠 夺,又仿佛有一种……饮鸩止渴的……恐惧……直到大门洞开的声音伴著几道抽气声一 同闯入,她才从云端跌落回人间,四周一下子变得雪亮,雪亮到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的沦 陷。她还未及逃离,他已经挪开了唇瓣,在她耳边邪邪地笑著,“这才是我要的保证。 ”
可恶!再不管他伤在何处,她给了他当胸一推,拔足飞奔出去。
“小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人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愣,才缓过 神来追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被人画请来、搞不清楚状况、偏又什么都瞧见的大夫,以及一脸笑意的 陈墨霖,他用力拍了拍旷之云的肩膀,“这下我可真有理由去拒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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