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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簟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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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不会依她所言地放开她,反一手拉起自己的袍角,向她努努嘴,“帮帮忙。  ”   
“干什么?”   
“我没手了。”他瞥了眼剩下的那只手,那手正紧握著她的不放。   
“真是无赖。”她低喃,还是动手替他撕下了一条袍角,听著那丝帛断裂之声,忽  然感到种快慰——所谓当断则断。   
“够了够了。”他忙叫停,生怕她将他整件衣服都撕烂。   
她这才停手,将撕下的一大块布片递给他。   
“不许动哦。”他施咒似的在她耳畔低语,又不放心地凝视于她。   
躲不开他撩人的目光,她只得任命地贴向身后的门板,做出绝对跑不了的姿势。   
他这才慢腾腾地松开了握住她的手,从怀里取出瓶自从他受伤后便随身携带的金疮  药,开始包扎她流血的手臂。   
时间骤停,雨在外面滴答地响著,她在门里恍惚地瞧著:看他左比右划地将布片撕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缠绕在她的手臂,又笨手笨脚地为打一个尽量小巧的结而奋斗半  晌——他还真有耐心……心房里爬上丝潮潮的暖意:若无这份耐心,他又怎能寻遍千山  万水,惦念她整整十年?   
一阵秋风钻门而人,裹夹著几声落叶萧萧,他听见了,于是叹道:“风声鹤唤,广  厦将倾,能走的何不放过?”   
心里有丝苦,她听著雨打窗换,反问:“能走到哪儿去呢?”顿了顿,她苦笑,“  表嫂现在神志不清,公孙晚不但没了功名,又再不能行医,难道让他们出去饿死?再说  ,还有卿儿呢。”   
他点了点头,仍在为那根布条手忙脚乱,又淡淡地问了句:“那名府还依靠得住吗  ?”   
她瞳孔一紧,冷笑道:“你都那么悲天悯人、料想周全了,名府还会有事吗?”   
“你说错了,那不是我的事情。”他抬起眼来,轻笑,“而是你的。”   
“我什么?”   
“名家都已经到了今天的地步——死的死,疯的疯,你还不肯罢手吗?”从不卸下  的笑容里隐藏著些许紧张。   
“我……”她别开了眼去,辜负了他满眼的期待,只是不答。   
等了良久,却没盼到他要的答案,他终于敛去了笑容,轻叹道:“你的心就真的那  么恨/顿了一下,口中终于逸出了一个名字——“章秋——”   
他叫她什么?   
章秋?!   
一声轻唤却如秋寒长驱直人,萧索凉意刹那窜上脊背,她立时僵在了当场,往日的  所有纠缠瞬间都水落石出,进退浮沉的心事也都纤毫必现:原来,他竟早已全知,早已  全知旧她自欺欺人,原来命运早已图穷匕现!   
粉颊在闻言的刹那雪白,她就那样呆呆地立在那里,眼瞳不移地对著他,却映不出  世上任何一物!是他太卤莽了,他是不是吓著她了?矿之云想著,伸手拂上她的小脸。   
未料她却像遭遇雷击一般,从他的手底逃离,滑出了门外。   
他伸手拦了个空,急忙追了出去,她却跑得更快……脚步不停,雨落不歇,追逐的  脚步里只见亭台错落。假山密集,雨帘后的景物扑朔成一张大网,让二人都陷身其中,  只余一片烟雨迷离……不知追了多久,旷之云忽听得有人在不远处唤他:“旷先生,旷  先生?!”他循声望去,见是卿儿止穿过那边的月亮门,摸索著走向门内的房间,他这  才发现他们这一跑一追竟跑到了他的住处。   
“卿儿,你怎么来了?”见名枕秋似乎已跑不动了,正扶著院中的一棵老树喘息,  他忙趁空问卿儿道,见卿儿身边竟无人陪伴,不禁奇怪:“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能一  个人出来?’   
“我有事要问先生!可他们都忙著在照顾娘,不肯带我来。”卿儿转向旷之云出声  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站住,拧住了小小的眉头,“这里……还会人吗?是不是……  姑姑?”   
“是我……”名枕秋答。   
谁知卿儿闻言却脸色大变,急急地向后退却,直到贴上了后面的月亮门,“旷先生  ,你能不能一个人过来?”他一脸恳求地转头四下寻找,越急却越不辨方向,”“旷先  生,你在哪儿?”   
还没等旷之云开口,名枕秋已走上前去,想帮卿儿,谁知刚一触到他,卿儿便恐惧  地推开了她:“你别过来!我要旷先生,你别过来!”说著,便滑出了月亮门,摸索著  向后退却。   
“卿儿,你这是怎么了?”名枕秋不解,又上前一步。   
卿儿却已哭出声来,扭头便跑。   
“卿儿?!’名枕秋和旷之云走过去几步,不约而同地都脸色一白,同时追了上去  ,因他们都瞧见了卿儿身前正有一方水池,而正向那里跑去的卿儿当然瞧不见!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卿儿已经踏上了池旁的石头,而那石头上布满了青苔,“啊  ——”他惊叫了一声,身子一滑,眼看就要坠入池内。   
“卿儿!”说时迟、那时快,离他最近的名枕秋已一把抓住了他。   
这里是围湖的一圈假山,假山之间有石头铺就的台阶款款而下,而其余的山石则随  意错落,犬牙交错地伸向水面,虽然山石不高,却也足以让小小的卿儿半身悬在外面。   
卿儿下意识地反握住名枕秋的手臂,脚不著地让他心里一慌,不由挣扎了几下,反  倒让身子更向下滑了一些,连带得名枕秋也半跪在了石上。   
额头湿漉漉的一片,也分不清是雨是汗,滴滴扑人眼中,刺得名枕秋睁不开双眼,  臂上的伤口也疼得越发厉害,她咬著牙,想把卿儿往上拉,可是却力不从心,眼见著血  已顺著包好的伤口汩汩流下,手上也越来越乏力……不行!她绝不能松手!忽然想起了  救星,她忍不住大叫:“旷之云,你在哪儿?!”   
该死!失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找上他?眼看著名枕秋拉住了卿儿,两人一起  向池子滑去,旷之云的眼前却忽然一黑。他努力地平定著心绪,揉搓著眉心,却仍无一  丝光明。他只得摸索著向前走了两步,却迷失在凄风苦雨之中。   
辟里啪啦的雨声在脑海中乱成一片,尽管屏息凝神却还是闻不出黑暗的包围,正内  忧心,却听耳边传来名枕秋的呼喊,他忙循声探去,幸而触到了她的衣角。   
心弦还未及松动,只听名枕秋又一声惊呼:“卿儿——”然后便是水声响起。   
她竟没抓牢他!名枕秋不及追悔,忙站起身来,准备跟著跳下池去。   
手边的衣裙一动,他已知她意图,忙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在名府多日,他  深知池水深浅,这样浅的水还未必能淹没卿儿,倒是她这样贸然跃人,万一头触池底,  后果才不堪设想。   
“你去叫人,我下去。”他紧拉住她,不敢以眸相对。   
名枕秋已慌了神,也顾不得他神色有异,急忙依言行事。   
旷之云松开了手,顺著山石摸索著下到池中,池中残荷落雨,急如心鼓。   
“卿儿——”拨开身前的荷茎,他在水中摸索前行,池底淤泥深积,纠缠住他的脚  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寻著,他却哪里敢停下,即使自己也会身陷绝境。   
也不知找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一刹,眼前忽然又有了线光亮,接著,他便  触到了卿儿小小的身躯……   
傍晚时分,秋雨终歇,天光虽现,终究将晚。   
名府的一池碧水已然恢复了平静,菱叶纤梗之间倒影出天光云影,疏廖而黯淡,所  有的一切似乎又将被那即将到来的夜色掩埋殆尽。   
“卿儿,你刚才是想告诉我什么?”坐在卿儿的床边,旷之云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  的衣服。   
刚醒的卿儿咳了两声,才迟疑著说道:“卿儿是想说中秋那天,卿儿确实什么也没  闻到,也没听到。”   
旷之云扬起了眉梢,“我知道啊,你告诉过我了。”   
“不是的,卿儿今天又好好地想了想,可还是没想起什么……”卿地摇摇头,犹豫  著没往下说。   
“哪儿别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旷之云脸上挂著洞悉的微笑,似已知他下文。   
哪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卿儿不知道是谁,那会不会是……根本就没有  人从卿儿身边经过?”   
旷之云了然的微笑里又怀著几许怅然,补充下去,“既然没人从你旁边经过,那毒  是怎么跑到酒杯里的呢?所以,那毒会不会是姑姑自己放到自己杯子里的,对吗?”   
卿儿“嗯”了一声,睁大了眼睛,其实却什么也瞧不见。   
旷之云知道他的疑惑,伸手抚著他的小小额头,说道:“你是不是不明白姑姑为什  么这么做,所以就跑来问我?”   
“嗯。”卿儿答应著:姑姑为什么要下毒呢?她是要给自己喝吗?还是要让太爷爷  喝?这让他好生害怕。   
“卿儿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旷之云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   
“卿儿……卿儿没想什么……”   
那又为何一碰到名枕秋便跑呢?听他这样说,旷之云反倒猜透了他的心思,便没有  再追问,心里不由怜惜起这个孩子:虽然不能视物,但以他的聪颖和早熟,在这样一个  家中,他小小的心房里到底又知道了、埋藏了多少秘密?也许,迟钝一些反而是一种幸  福。   
暗暗作了决定,他道:“毒药是姑姑要给自己喝的。”   
卿儿忍不住从枕上昂起了头来,“为什么?”   
旷之云轻轻地将他嗯回原位,“因为姑姑不想嫁给陈大人,她不允许别人摆布她的  人生,不允许她的婚姻被人利用,所以,她宁愿选择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公孙先生好像讲过,是《尚书》的句子。就是好的坏的一齐毁掉。可他  好不明白啊,在这个家里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为什么爹爹死了自己却不那么难  过?为什么一下子觉得公孙先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的为什  么?   
孩子不似大人,心事全然难藏,小小的脸上刹时已换过了数种表情,旷之云抚摩著  卿儿的黑发,柔声哄道:“卿儿,你现在还小,心也太小,所以不要藏太多秘密,能忘  掉的就要忘掉,弄不明白的时间自然会告诉你答案。往后你就会知道:越是长大,人就  越身不由己。我们都没法左右别人,左右命运,但我们还可以左右自己的心——记住该  记住的,忘掉能遗忘的——比如今天,即使你忘不掉心里面的疑惑,你也应该记住:是  谁在你要掉进池子的时候第一个向你伸出了手去,而那只手当时还在流血。”   
卿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翻身转向了内侧,童心似乎要独自想明白些什么。于是  旷之云站起身来,正遇公孙晚从后面出来,见他手里托著一炉熏香,不禁奇怪。   
公孙晚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安神的——想不到母子俩都用上了这个。”   
见广之云没有答话,公孙晚轻叹了一声,“这里真的还能再待下去吗?”   
旷之云挑起了眉峰,“恕我直言:留下才是最大的勇气。”见公孙晚微怔,他笑了  笑,“就是要走,也至少等到他们母子好转吧。”   
公孙晚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熏香,淡淡一笑,“先生又何须再以话激我——还  有名小姐,公孙晚到此还有何畏惧?”   
旷之云也了然一笑,“既然这里没事了,我也该去换身衣服了。”说著,便出了房  间。   
“你没告诉他真话。”   
佳人的悠悠轻叹响起在耳边,可旷之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   
“需要告诉他吗?”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她,“看来,我的话你并没有听全。”她没  换衣服,身上却已被吹得半干,看来已在门外听了良久。   
“这样……好吗?”她的心好乱。   
“难不成你是来告诉他真相的?”旷之云的眼睛洞察了她的心思。   
名枕秋避开了他的直视,目光飘移向院内,看风起叶落,如蝶翩翩飞舞,却再也回  不了枝头。   
“那你不妨先告诉我。”他的大掌包绕住她的纤手,暖意盎然。   
她目光迷离,“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要听你亲口说。”不等她回答,他便牵著她前行,带她赶紧远离这渐紧秋风,  再这样僵持下去,他怕彼此会在这清寒中立地生根。   
跟上他的脚步,却刻意与他保持了段距离,她悄悄的凝视著前面那宽阔的肩膀,忽  然有了股想哭的冲动……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哭?反正已经图穷匕现,她是否就真可以将  本来面目暴露于他前,也将泪水流到他的怀间?可是此时此刻,他的怀间是否还能再容  纳她的泪水?   
无人作答,只有轻纱帘幕,一如既往地舞动那回忆的手臂,似乎还要将她缠绕在内  ,心里也还有数股力量在强拉硬扯,似不将她撕裂便不肯罢休,望著对面而坐的地的身  影,贴近而辽远,直教她心颤个不停。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才发现原来全身无处不在跟著颤抖。   
旷之云轻咳了一声,淡淡地开口:“原因有三:其一是那天老鸨的出现其实是个意  外那怎会有人料到正厅中会有一段时间因此空虚,更怎会有人想到钻这个空子去下毒?  其二便是卿儿的话,他没发现有人经过。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疏忽了,或者是故意偏袒,  其实是我自己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便是那天真的根本就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如此一来,下毒之人可想而知;其三……”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朦胧:“在那天你  终于记起了我的时候,我也想起了我记忆中的名字——我要找的女子,别人都叫她——  章秋……”   
就是这样一个名字,让他理出了头绪,既而万事皆明,真不知是憾是幸?他苦笑著  接了下去,“于是,我连夜回府衙调看了二十多年前的案卷,还找到了当年的狱卒,因  为牵扯到名府,所以他记得异常清楚:你父亲下狱的时候,其实狱外一直有人在替他奔  走,那人便是她的妻子,当然不是名家的小姐,而是他在家乡的原配,而那原配,狱牢  记得,当时她已有了数月的身孕……”   
听著他说,她只觉得如坠冰窟,抽丝剥茧般的凉透,只是奇怪顺颊而下的泪怎么还  能是热的。   
他伸出手去,抚去她脸上的泪水,却未料越抚越多的珠泪反将他的手指淹没。虽然  心疼,却还是要捅破那层薄纸,于是继续道:“我联想到了你的话,你说你还有个妹妹  ,于是这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你父亲的原配和名家的小姐各生了一个女儿,原配所  生的居长,名家的是幼,姐妹俩相差不过数月,妹妹叫枕秋,姐姐叫章秋。后来,姐妹  俩随著戏班漂流长大。而名老爷这么多年来其实也在打听女儿和外孙的下落,终于打听  到他的外孙女先是流落在戏班之内,后来又在乡下安身。于是他便派名兆□去接人。谁  料名兆□早就觊觎家产,他怎会甘心让名老爷的亲外孙女回来继承家产?于是他便故意  亲近姐妹俩,妹妹果真被他吸引,却又被他的病给害死。于是,姐姐便要为妹妹报仇…  …“所以她决定进名府。她威胁名兆□如果敢说出她的身世,她便将他害死妹妹的事情  抖落出来,而如果他肯配合.她或许会分他一杯羹。名兆□利欲熏心,自以为还可以故  技重施地迷惑住她,就让她冒充妹妹进了名府。名老爷当然十分欢喜,立时就计她改姓  “名’,摆明了要把家产都传给她。而她便不动声色的在名府冒充著妹妹的角色,等著  家产到手之日再让名老爷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看嫌贫爱富的名老爷气急败坏,看名兆□  机关算尽却人财两空。   
“可是事与愿违,她还未得到家产,名老爷便已准备将她嫁给同知大人做妾,以稳  固名家的势力……”一抹阴云悄悄从他眼底掠过,他刻意移开了目光,注视著窗外渐暗  的天色,“万般无奈,于是她铤而走险,她知道名兆□以砒霜治病,所以便从他或公孙  晚那举弄来了砒霜,并将砒霜放人了自己的杯中,再调换了身边名老爷的杯子。那天其  实名老爷并没有拿错酒杯,因为等别人发现杯里有毒的时候,她已将杯子又推回了名老  爷面前,做成是别人要下毒害她的样子……一切都天衣无缝。”他终于停住。   
“是啊,天衣无缝!只除了她遇见了一个人,这人轻易地就将她看透,这人竟乱了  她的方寸……”名枕秋幽幽地看向他,“不然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过去,自己还有心—  —她原来还叫做‘章秋’!”   
“傻瓜,你怎会无心呢?”她当真以为他看不见她的挣扎?她若无心,他又在与仇  恨争夺著什么?他摇头,想将她拉近。   
她却反射似的站起身来,向后退却,想将自己隐身在房内更深的幽暗中,仿佛这样  就能躲避了现实的刺目。   
他站起身来,不允许她再陷身黑暗,毫不迟疑地向她伸出手去,正巧露出了腕上的  丝镯,于是笑了,“枉我一个大男人整天和你一样戴著这个东西……”他顿了顿,带笑  的声音里掩不住几缕暗哑:“你还不肯分我一半愁吗?”   
分他一半愁?!这辈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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