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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宝珠轶趣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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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呢?吴大胖子看小丽,又看宝珠,仍是不解。
三人一同来到警察的办公室,宝珠进门就鞠躬,说:“李队,我来了,可我是真心不想回去的啊!”
吴大胖子听宝珠这么称呼,方知道刚才和他说话的是李大队长。吴大胖子注意到刚才放到李队长椅垫下的那条烟已被人取走了。
李队看了看吴大胖子,对宝珠说:“你这个人还挺有人缘的啊!回去好好给老板干活!这是二进宫了。别再犯到我手里。”
宝珠说:“那也难说。古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谁能把缘份挡在门外?”李队说:“这种缘份少粘点好!走吧走吧,你再真心我也不留你了。”
出的门来,宝珠见微风吹拂,阳光灿烂,绿树成荫,十分惬意。心里不由得一热,大声诵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队没有听清宝珠喊叫的是什么,却觉得很不对味,喝道:“回来,回来!蹲了两天局子,又没怎么你,你念什么革命烈士诗抄?你以为我这里是渣滓洞?白公馆?魔鬼的宫殿?你放声大笑什么?!反了你啦。回来,回来!”
吴大胖子一推宝珠说:“你神经了不是?你不是个蓬蒿人是什么?是神仙?是英雄?你,你在这地方大笑什么?你,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站在门口的小丽,早已笑得前倾后仰得直不起腰来了,说:“李队,李队,你弄错了。那不是革命烈士的诗抄,是李白的两句诗。李白,哎哟哟,笑死我了。前几天我在办公室念,被宝珠听到了,非让我抄写下来不行,谁知他竟用在这儿。哎哟哟,笑死我了。笑死我了。哎哟哟。李队,李队,我说句实在话啊,把这两句诗能用得这样恰如其分的人,我还真没有遇到过。”
李队说:“李白也写这种诗句?你不早给我说一声。”
吴大胖子就推宝珠:“你还不赶快走!想三进宫呀?”
宝珠说:“我还有两句没有念完哩。”
吴大胖子边说边推宝珠出门:“走吧。走吧。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教育所!没有事,谁肯来这地方?你,你还开这玩笑!”
李队说:“回来。”他绕着宝珠和吴大胖子看了两圈,像要发现什么似的,问:“就这么着就走啦?一点感情没有?一点也不留恋?”
宝珠说:“哪能呢。这不是老板催的嘛。哎,李队,你记着啊,下棋你还输我五十块钱哩。”
李队说:“下次你再进来的时候,我一定还你,行吧?”
宝珠忙说:“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
李队说:“说句实在话啊宝珠,你那手臭棋,还行。怪怪的,有个琢磨头。玩其它的,你就不行了。”然后,李队压低声对宝珠说:“以后有什么难处时,就来找我。老朋友啦!”李队握宝珠的手,宝珠挥手向小丽告别。吴大胖子歉和地向每一个人点头致谢,提了宝珠的一个小包走出公安局的大院。
第三章 妈拉个巴子(2)
    宝珠和吴大胖子回到风雅饭店,已是月上东山。吴老板急忙烫了壶浓酒,亲自调了两个凉菜,招呼宝珠坐下。宝珠什么感激话也没有说就吃起来。吴老板忽然觉得宝珠身上生出一种令他感到很不快的东西:是一种桀骜不驯的高傲?还是一种格格不入的怨气?他一时也搞不清楚。人好象难侍候了许多,全然不像以前似的,把他放在眼里了。吴大胖子有些沉不住气了,说:“不领情啊?”
宝珠说:“我在路上就给你讲了,你没有必要给我花那一千多块钱嘛。过两天他们就会把我放了的!李队他们说啦,还想用一辆好车把我送回村里哩!”
“嘁!能得你,还好车送你!你是英雄啊?你是模范?你还是有靠山?”
“没有。我要有靠山,他们敢抓我吗?江河不曲水不流。其实,人这个世界的事,就靠混个脸熟。你不信?再混上十天,我就在局里当上临时工了。叫‘协警’什么的。那就不是我被人抓了,而是我抓人了!警棍一戴,对讲机一拿,什么威风?!警车一响,路过你这儿,你敢不拿好烟好酒侍候?不敢吧?看着你不顺眼时,拿你还没理由?理由多着哩!”
“瞎吹吧你,反正这儿没警察!”
宝珠说:“有警察又怎么样?那个李队长你认识他了吧?胖胖的。那家伙,说一不二。一声‘妈拉个巴子’,全队的人没有一个敢吱声的!哎,你说怪不怪,他就喜欢我。要说我可是个犯事的人啊,他不计较。他说,你这个事算个屁事,小儿科!你听听,小儿科!不瞒你说吧,我进了两次局子,和他都成了老朋友啦。你听到他最后给我说的话了吗?那是够朋友时才说的话。所以,你花那钱没有用。”
吴大胖子了听此言,不免有些后悔,心里悠悠地疼起那一千多块钱来。宝珠这时却来了兴致,说:“喝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吴老板,你常喝酒,知道是谁的诗句吗?不知道了吧。”
吴大胖子端起酒杯,第一次感到这酒是那样的苦辣。他说不清现在的心里翻滚的是什么滋味。
宝珠一口把酒喝下,把玩着那个空酒杯,带着几分钦佩,也带着几分得意,说:“那个叫小丽的,你今天也见着了,人够漂亮的吧?会唱歌,会跳舞,会念诗,会弹琴。那身段、手臂一扭一动,就是一首好歌。”说着宝珠就舞动着双臂唱起来,“大坂城的姑娘辫子长,眼睛明又亮……你要是嫁人一定嫁给我,带着你的妹妹,带着你的马车……”
“嘁嘁;美的你;”吴大胖子忿忿不平地挖苦宝珠,“嫁人还一定要嫁给你;还要带上人家的马车,带上人家的妹妹,你要得倒全环。作美梦吧!”
宝珠不忌讳吴大胖子的挖苦,仍然兴致勃勃地说:“那个小丽是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北京大学,知道吧?世界有名。若是在过去,那是出宰相和状元的地方!那诗念得嘿,真叫好!念出来就让你动心,叫你身上立时就升出一种神气来,鼓上鼓下地跃动!用小丽的话说就是,就是回肠荡气,有一种自由自在,飞来飞去的感觉!我给你背两段你听听?体会体会?”
吴大胖子说:“体会体会!”
宝珠理了理嗓门:“将进酒,杯莫停……”
宝珠突然觉得,面对着这个吴大胖子那张耶稣受难似的苦脸,念这样的好诗句,实在没有多大的意思。于是,就停下来,说:“唉,算了吧!我看你现在正心疼那一千多块钱哩。听也听不进去。”
吴大胖子竭力掩饰道:“哪里,哪里,我听着哩。好诗!是好诗。就这一句我都觉得心有了动感地带。是个高人写的吧?”
“一个姓李的。我也不认识他。”
吴大胖子说:“我就纳闷,你都犯事了,蹲了小黑房,还自由自在地念什么诗呀?不烦?”
宝珠得意地笑了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大道青天,各走一边。别看咱宝珠满脑袋高粱花子,城里人和当官们的那点事,咱可摸得准准的。你信不信?其实,他们没有多少大本事。看事也就看他们自己鼻尖下的那点事,嘴上说得可是漂亮。你摸准了,就投其所好,没有一个不骑驴就圪台的。不骗你吴老板,他们的办公室,包括黄导的,李队的,我都可以随便转悠。你信不信?不信吧。你不敢小看宝珠了。宝珠现在可是个有两下子的人了。局子里的人见了我,不管是李队,还是黄导,都给我好烟吸。哪个办公室的人都欢迎我去。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尽给他们讲笑话听。笑得他们肚皮疼,还半天直不起腰来!你不知道,他们最爱听那黄段子,荤段子,连那个小丽都听,脸不红。那真叫个坦……什么来……坦……然。对,坦然。”
“你在局子里就整天这样过呀!”
“是啊。不瞒你说,那李队还领着我见他包养的那个小情人呢。哎哟,那才叫个漂亮啊!皮肤、脸蛋鲜嫩得像水蜜桃似的。才二十岁呀。那身条,那屁股蛋,看哪儿那儿都青春。说实话,李队这辈子算没有白活。真的,没白活——吴老板,咱喝酒,吃肉!妈拉个巴子!李队真是没有白话!这你知道,吴老板,倒退上一百年,也就是老佛爷在世的那会儿,我祖上也是个人物哩!封疆大吏,朝廷重臣,家里是妻妾成群。只是到我爹和我这辈不行了。唉唉,命呀,”宝珠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谁能和命抗?”
吴老板说:“宝珠,你今天的话太多!在这点上你不如你的父亲谨慎。”
宝珠说:“不是我的话太多,是我遇的事太多。你说你,花了一千多块钱,办了个小儿科的事,叫我宝珠怎么讲好?我若不给你干吧,没办法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跟你干吧,一千多块呀,我得给你干多少年才能抵清?弄不好,我非老死到你的店里不可!,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吴大胖子说:“咱师徒一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现在出来了,好赖你先在我这店里干着,有碗饭吃总比沿街乞讨好吧?你那把尚方宝剑的来由,不想告诉我,我也知道了;那不会有多长的时效的。象现在这样东跑跑,西逛逛,你迟早要惹出事来的。”
宝珠不同意吴老板的说法。说:“知道你就知道吧,反正不是我告诉你的。喝酒!吃肉!不提那些烦心的事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吴老板,说句真心话,我倒觉得我这‘二进宫’学了不少东西,懂了不少道理。人哪,活就活出个样子,死也要死出个志气来?谁行?谁不行?我看全在自己。你说是不是?”吴老板点头称是。
吴大胖子虽然心疼那一千多块钱,但觉得只要把宝珠看好,村长就不能把这个饭店改换门庭。宝珠虽然不识好歹,但他花过他的钱了,再冷血的人,这时候也该听听人家的劝吧?吴大胖子奉行的哲学是逢庙烧香,见佛磕头,多行善事总有好报!眼前这个汉子敢和村长较劲,进了局子都能自由自在,前程难定!古人说,宁和聪明人打一架,不和糊涂人说句话。这都是有道理的。
把宝珠安顿好后,吴老板又悄悄地到村长家看了看,汇报了些近来宝珠的情况。并提醒村长,像宝珠这类闲汉,要不,是让媳妇管着;要不,就是分几分田,让土地捆住他。人哪,天生是个贱骨头,无事就要生非。古人早就看透了人的心。一个农民,眼见的就是春种秋收,盖房修屋,娶妻生子,这才活得有了个劲。现在倒好,脱缰跑野马,哪有不伤人的时候?有了地,不怕他不干。公粮要交吧?税要交吧?这个税,那个税,税得他连觉也睡不踏实!你信不信?再说了,你是村长,谁不怕你?你在这姚村跺一脚地动山摇!他不交,你就有理由捏弄他。公家的事,怎说怎有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村长也觉得吴大胖子说得有道理。人民公社那会儿,城是城,乡是乡,一清二楚。你是个当农民的,跑到哪儿也是农民。让你跑你也跑不出去。这会自由多了。土地承包了,还三十年不变,都觉得谁也管不了谁了,都想做老大了,都想由着性子来了。哼!若不在这土地上做做文章,他们还不知道这村长的厉害哩。!
于是村长笑道:“老吴开了两年饭店长见识了啊。这理论还一套一套的,”
吴大胖子笑道:“有你村长多年的栽培,我吴大胖子还能不学个三招两式。你看这时世变得多快,没有两下子怎么招架?”
村长道:“听说再过两年,国家连皇粮都不收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吴大胖子想了想,说:“我看——是好事也不是好事。你想想啊,历朝历代,三皇五帝,哪个不是靠收皇粮建朝立国的?收皇粮,那正好说明农民的重要;不收你的皇粮了,那就说明国家另有道道了,你不重要了,要靠边站了,要成了弃儿了。你当村长的份量自然也就轻了。不好,不好。这不是好事。成了边缘人物了,还有什么劲道?!不好,不好!”
村长说:“那就把地全卖了,盖工厂!”
“卖了地,人靠什么活?你当咱中国农民少,像美国似的。卖地可不行,有这几分地,人就能活。我看国家的意思也是叫农民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你当村长最好还是多为老百姓想想好。现在不是有句时兴的话,叫与时俱进吗?这话说得好。我体会这‘时’就是潮流。潮流有前潮,有回潮。你还得与前潮同进。”
村长想了想,对吴大胖子说:“这是中央的事,咱管不了它。对村里的事,你要多留个心眼,多听着点,群众中有什么反映,有什么动向,有什么风言风语,你要多给我透透信。当然啦,你有什么好主意,好办法,也多提提!”
吴大胖子听了村长的话很高兴,想了想,说:“村长,我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就是……就是……”吴大胖子“就是就是”了半天,也没有敢说出下文。
村长说:“讲!这儿又没有外人。”
吴大胖子走动着把里外看了看,说:“你老婆不在?”
“不在,说吧!”
“村长,我可是为你好啊,说出来你别见怪!”
“说吧,不见怪!”
“就是……就是……”
村长不耐烦了,“你看你,这儿又没有外人!”
吴大胖子抖抖胆:“我说,潘英那小娘子……”吴大胖子发现村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起来,赶忙打住。
村长低着头:“你讲,你讲。没关系。”
“好。我讲。潘英那小娘子长得是可人,可她是军婚,其他人怎样她,不好说。你是村长,却不可在这方面造次。法比天大!我发现宝珠这些天还在嘟囔这些事,看来这一根筋绷得还紧哩,小心为妙!村长,算我说话不好听啊,你要是想这方面的事,”说着,吴大胖子就压低了声音,嘴贴近村长的耳朵上,强忍着笑,叽咕了半天。说得村长心花怒放,连连说:“好好好,算我没有看走眼。要是这样,你那风雅饭店再装璜装璜,扩大点业务!资金好说。”
吴大胖子拍着自己的胖肚子说:“我想我这也是与时俱进吧?哈哈。城里的干部们现在都有好几个‘基本不动’了。你是干部,也该占他两个‘基本不动’嘛。村官虽小,也是朝廷命官。咱姚村的人谁敢小看你?”
村长说:“对对,占它两个!”
听着门响,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吴大胖子要走。村长大声说:“你把他给我盯紧!想什么办法都成。这棵刺又臭又硬!——唉,我这个村长难当哪。顺得姑来失嫂意,总有人有意见。管不了那么多了。随他们去吧。”
吴大胖子听出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刚从门外进来的村长媳妇听的,便兴冲冲走出来,直奔风雅饭店而去。
第四章 谁亮谁就是太阳(1)
    借着酒劲,宝珠沉沉地睡了一天。醒来觉得无事可做,便绕着饭店前后看了两遍,只感到浑身无力,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了。风雅饭店经过两年的风吹雨淋,早已失去先前的鲜亮,象个黄脸老太婆似的,哪里还有什么风雅味?到处是破破烂烂,到处是油迹斑斑。吴大胖子那个斜眼闺女,屁股更加肥大,眼更斜,人也更丑了,却学得娇声娇气起来:“宝珠哥,你越住(教育所)越帅了啊,看上去都没土味了。”
宝珠听得有些恶心,说:“咳咳,你可别这样称呼啊!咱们两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什么哥不哥的?我听着肉麻。我土不土,帅不帅,也不关你什么事。”宝珠心里说:“我要交结上你这个妹,还丢份哩!别看我宝珠是光棍,不对口的腥味,我还不想不沾哩!”于是走开!只听得那丑女骂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东西!”
宝珠想笑,却没笑出声来。心想,无论这胖闺女多恶心,吴老板对咱还是不错的,“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吴老板既然花了大钱,从局子里把自己接出来,这件事给局子里的人印象很好。这本身也说明咱宝珠还有人缘。肯定也给宝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小丽留下了好印象。
真的,出得局子好几天了,宝珠的脑子里还全是小丽的影像,小丽的笑脸,小丽的举止言谈,小丽的才华,小丽的夸奖,使得宝珠的心老是激动不已!活了三十多岁了,好多人骂过宝珠,宝珠从不往心里搁;也有好多人夸过宝珠,但从没有人像小丽那样夸的宝珠起性情,起思想!在小丽的夸奖中,宝珠觉得他活得很像个人了。是的,三十多年了,宝珠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思想。有时他想,这是不是小丽的故意奉承或故意捉弄,这会儿的女孩子,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只要她有所求。但宝珠是个被逮进去的人,无家无室,无亲无靠,甚至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她奉承他干什么?也不像捉弄。捉弄人的人,往往要带很多恶意,静下来一想,就能理出头绪来。没有。他想了半个月了,小丽是真心夸奖他!你想想啊,宝珠可以翻她桌子上的书,听她大声地念诗,听她给他唱歌,我若是个令她讨厌的人,一个女孩子是绝不这样做的。当然她可以指使他,说:“宝珠,打水去。”宝珠可以屁颠屁颠地去打水,绝对没有怨言,宝珠巴不得呢。
有一日小丽说:“宝珠,去邮局给我寄封信去。”宝珠说:“行!”宝珠刚答应完,小丽就笑了,说:“不行,不行。我忘了李队的戒言,说这个院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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