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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宝珠轶趣录-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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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说:“总经理不去吗?”
“你看呢?”
“依我看,去好。一家人嘛。”
丁然笑道:“行!听你的”
三个人没有开车去,董事长的意思,打出租就好。
市府的剧院果然有气魄。一进去就给人一种富丽堂皇的感觉。价钱虽贵,看演出的人还真不少。宝珠知道宋祖英,还听说过一些小道传闻,宋祖英那个漂亮,十人见了十人夸。晚上的歌也唱得好。宝珠不知道费翔是个什么人,自然也不理解丁然提到他时的激动。费翔唱的那个《溜溜的她》,让丁然高兴得又拍手,又打口哨又尖叫。宝珠想,一个女孩子竟然能打口哨,真是放肆得可以。哪里象个总经理,一个幼稚的初中生。
董事长对朱明瑛的演出叫好不绝,宝珠却觉得那么老的人啦,还在扭着腰肢作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丁然说她也有同感。宝珠说他还喜欢董文华,那年的春节文艺晚会,董文华唱的《血染的风采》,感动的宝珠都掉泪了。
丁然挖苦宝珠说:“你崇拜的明星埙落了。”
宝珠问:“你什么意思呢?”
丁然说:“你不知道吧?犯事了。和华远公司有牵连。”
“可惜,可惜。我还等着她今年春节再红一把哩。”
晚会里有一个节目是朗诵,丁然对此安排大肆攻击,说纯粹是滥竽充数。宝珠说他愿意听朗诵。朗诵的诗是舒婷的《致橡树》。董事长说:“宝珠,你不是听别人念一遍,就能差不多记下来吗?你可注意听啊。”
宝珠说:“那是小时候的事,如今老了,记性就差了。”
叶柳说:“在我面前你还敢称老?你若是摆老了,我该摆什么呢?”
董事长发现,这宝珠的记忆力果真是强,只听了一遍就记下一半多。有两句宝珠还能模仿着那演员的动作、声调,惟妙惟肖地朗诵下来: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宝珠很高兴。宝珠说:“董事长我没有吹牛吧?”
董事长笑着说:“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丁然鼓励宝珠说:“董事长都夸奖了,还不赶快要赏钱。”
叶柳说:“这闺女,我成了慈禧太后了?”
丁然说:“妈,你不觉得老佛爷这名字很好听吗!”
走出剧场,要上车时,宝珠说他想抽支烟。“大剧院好是好,就是不能随便吸烟不好。如果当时我能吸支烟,那首诗我就全背下来了。”
丁然道:“吹牛吧啊,反正唬死人不偿命!等哪一天你抽着烟,我给你读一遍,看你能不能全背下来。”
宝珠说:“行,打什么赌吧!”
丁然说:“背不下来,背我过十次河。”
宝珠说:“要是背下来呢?”
丁然说:“我请你吃饭。”
宝珠说:“行。一言为定!”
宝珠今天的心情真是爽快极了。尤其是舒婷的诗,宝珠觉得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诗了。念着它,你觉得你就像在和一个你喜欢的人掰手腕,比高低,说心愿,甜甜的,蜜蜜的。是的,“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能听懂我们的言语。”“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真的,宝珠的好心情映着五光十色的夜景,变幻,升华,他的心第一次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人亲,水亲,话亲,宝珠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甜适,那么美好,那奔驰的轿车,那水似的人流,那喧嚣的商店,都让宝珠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觉——宝珠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享受着这一切,觉得活着真好。正像那歌唱的,我愿再活他五百年!
宝珠正这样想着,见几辆救护车从眼前急驰而过,那叫声惊心动魄,路人伸颈侧目相顾,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宝珠不愿意听这样的声音,说董事长咱们回去吧,出来的时间够长了。董事长说好吧。
坐在车上,丁然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公司的值班员打来的,说有人要找宝珠说话。宝珠接过电话,以为是木瓜让他请客,就不怀好气地问:“你是谁?怎么啦?你,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噢——二丑啊!武二怎么啦?什么什么?你,你不是在瞎说吧?好,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好,好,我马上就回去了。你等着我!”
车到公司还没有停下来,二丑就迎上来,惊魂未定似的告诉宝珠,说:“太可怕了,他们盖的一座小楼全都坍塌下来!血肉模糊哪,武二血肉模糊……”
丁然说:“那就一块上车吧。”
宝珠说:“你不要去了,你和董事长在家待着吧。”
丁然说:“我不去哪能成呀!”丁然催二丑赶快上车,免的误事“走吧走吧!时间就是生命,耽误不得。”
宝珠说:“我不放心你!”
叶柳说:“这是大事,丁然去了能帮帮你们。”
在车上,宝珠才知道,武二、二丑的这家建筑队是一个私人包工队,干的也是私人建筑,本没有什么资质。盖房的主人叫韩培仁。他要求工头用最省钱的办法,盖成这座300平米的楼房。他不要求住人,只是想在不久的将来拆迁获利。人们都不知其中的内情,只说他疯了,说不住人盖楼干什么?谁知刚盖到二层,整个就坍塌下来,压住五个人,武二当场就死了。二丑只受了轻伤。“就要下班了,主人非要我们把全部预制板装好,要不,不会发生此事的,也不会压死人的。包工头跑了!主人也跑了!是工人们自己打110报警的!”
武二全身血肉模糊地躺在一块预制板上,脸上盖着一张旧报纸。宝珠见着那惨像,眼泪就簌簌地下掉来——光棍们中间他和武二交情最深!他死赖活赖地借他的那身演出服,至今没有还他。昨天夜里,还梦见武二和他要演出服。宝珠还想着,等有了钱,先给武二买件名牌的西服还上——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没想到他今天竟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了,也不向他宝珠讨要演出服了。一个大活人,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完了?
“武二兄弟!”宝珠忍不住扑在武二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你说话呀,你的演出服我还没有还你。以前我怕你和我要,我现在希望你和我要,你你你说话呀我的好兄弟……”
宝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哭过,宝珠今天特别想哭!——宝珠哭武二,宝珠也在哭自己。30多年了,他苦中作乐,以彻悟之心坦然地面对生死贫困,他以愚昧做个挡箭牌,把贫困化作温柔,把悲剧转换成喜剧,把蔑视和侮辱当作开心果,他匍匐着,在人生的小路上寻求生活的乐趣和精神的支撑。可是,谁能知道他们的欢笑里掩藏下多少苦痛?谁能知道他们的调侃里包含着多少难言之隐?人世间,谁为他们的苦难掉过一滴眼泪,谁又为着良心去爱过他们一次?——宝珠扑在武二的身上大声地哭着,诉说着,好像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武二唤回来。
丁然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男人如此动情地哭过。她见的最多的是,像她的父亲那样的凶神恶煞和对柔弱的欺凌!看着眼前的情景,她也忍不住抽泣起来。二丑抹着眼泪,摇着宝珠的肩膀说:“你得看看怎么办,光哭也不能解决问题呀!”
宝珠忍住悲痛抬起身来,泪眼哗哗的,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办?
丁然说:“他家里如果还有人,就要通知他们来看看怎处理。”
宝珠说:“就有过一个同居了几天的女子。说好年底登记结婚,手续还没有办哩。唉,人活着呢好说,人都成了这样了,认不认这门亲事,管不管他的后事,很难说定的。”
丁然说:“那也得通知她一声。不管,咱再想办法。”
宝珠说:“这深更半夜的怎么去通知。”
丁然说:“我开车去。你们俩须跟我去一个。”
宝珠说:“二丑去吧。你有个八十岁老母在家,随便看看老人家。咱们跑出来两个多月了,免得她心里惦着你。你和翠花也熟悉,估计她会相信咱们说的。”
因为出来时是打的,丁然若要开车去,就需回到单位,然后再去姚村。宝珠不放心,可觉得这里更需要他。
宝珠要二丑好好护着丁总经理,能办的则办,办不了的就别硬来。要快去快回。
丁然、二丑走后,宝珠找了水和毛巾来,流着泪把武二身上脸上的血迹擦净。这时来了几个警察,验过尸体照了相,作了笔录。有人往尸体的周围喷了些药水,说时下正是酷暑季节,该起诉的起诉,要宝珠尽快把尸体处理。一切按法律程序办,不准胡闹。
按宝珠的计算,丁然、二丑他们打个来回,再耽误一些时间,有两时辰也就够了,但宝珠足足等了三个多钟头,还不见他们的面,心随即悬浮起来,后悔不该让二丑陪丁然去的。他怕头脑简单的二丑办不了事,路上出什么错。直到看着丁然的车出现,宝珠才舒了口气。
翠花接来了。见着宝珠就哭:“老天爷呀,我的命真苦啊!”责怪武二丢下她不管了,哭天抹泪的,令周围的人都生同情。
宝珠问丁然:“怎么走了这么长的时间,真急坏我了。”
丁然抹着泪别过头去,什么也不说。宝珠以为她被翠花的哭感动了。二丑推了推宝珠,悄悄道:“你别问她了。她正难受着哩。”
宝珠问:“出什么事了吗?”
二丑就把看到的情况给宝珠讲了讲。说他们刚回到公司,就听到二楼有打闹声,有个男人正揪着一女子的头发撒泼要钱。丁然说那是她的父母。这总经理还是嫩了一点,吓得直哭,不知该怎办。“我上去把他们拉开。丁然给了那男子一笔钱,才算了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宝珠现在不想给二丑说什么。问有没有伤着人?二丑说没有。宝珠难过地摇摇头,看着丁然掉泪,他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翠花哭过,说她要回去了,就对宝珠说:“你们兄弟一场,好赖把他埋了吧。我这就谢你们啦!”
宝珠,丁然,二丑呆呆地站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睁睁看着翠花走开,消失在远处的夜幕里……
宝珠,二丑心里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转眼天就亮了。
有丁然在,宝珠觉得自己更有了主意,他用丁然的手机把这消息告诉了杜马,告诉了桂兰大姐,也告诉了叶董事长。董事长告诉宝珠,她身体有些不适,需要钱时可和丁然商量,只求人走得安宁。
杜马听说后,匆匆忙忙跑来了。桂兰大姐来了,卢先生也来了。
卢先生见到丁然,对宝珠说:“果如你所说,一见就能看出来。”
丁然不知道宝珠在这位检察官面前说了她一些什么话,这样的场合又不便问,说:“检察长好。”卢先生也回问丁然:“叶董事长好吧?”丁然说:“好好好!你认识我妈?”卢先生说:“大名鼎鼎的女企业家,谁人不知!我们也是老朋友了。”
卢先生问了情况,知道警察来过,照了相,也做了笔录。只是疑心主人的真正意图。二丑说:“主人就明说是为拆迁时获利?多拿钱。”
卢先生愤怒了说:“真是胆大妄为!按说动这么大的工程,城建部门应该有监理审核哪。这里肯定有问题。”但天气太热。尸体不能保留的太长。卢先生想了想说:“既然司法部门已经立案,还是先把尸体处理了吧。”丁然问:“一个大活人这样就算完了?咱不能不讨个说法呀?”
卢先生苦苦地笑了笑,说:“讨自然要去讨个说法的,但这类事情我看的听的见的太多了,现在的干部,眼睛盯的是权,心里想的是钱,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一见你是个农民,又没有钱,正眼都不想看你一眼。农民维权的路走得太艰难了!容我日后想想办法吧。”
丁然果是能干,好像什么都通,什么都熟悉。从火葬场要来运尸体的车辆,又从有关部门开具了火化的证明,跑前跑后忙了半日,就把事情办妥。宝珠怕武二走的太寂寞,买了四个花圈,写上敬挽人的名字。要火化时,大家齐喊三声“武二兄弟走好。”众人禁不住又落起泪来。
骨灰收起,花圈烧完,只听一女人的哭声,悲戚凄婉。大家看时,见是宝珠的婶娘。不知她是怎么听说的,让人用车推着来了。抱着骨灰盒,好孩子,好孩子的直叨念,说该走的不走,尽累人,不该走的却走了。哭得大家一阵心酸。
众人把武二的骨灰盒暂时祭放到灵堂,宝珠发现武二骨灰盒的位置与刘德胜的骨灰盒相距不远,宝珠问婶娘需不需取下来看看,婶娘说:“我给他弹弹盒子上落的灰尘吧。”婶娘弹着盒子上的灰尘,又对宝珠说:“你叔临死时告诉我,他死后想埋葬在父母身边。”
宝珠说:“等村里平静了,警察不抓人啦,我就把武二和叔的骨灰盒一同带回去。你老放心吧。这事我能办得了。”
杜马茫然地坐在一个台阶上,不知想什么。大家要走时,他也只默默地跟在众人背后。什么也不说。
宝珠说:“咱不能让武二白白送了死啊,得讨个公道才行。”
卢先生说:“这么大的一件事,估计法院也已立案。跑是跑不掉的。不过也得常有人去催催,否则法院会找各种借口推下去的。”
宝珠说:“这事就包给我啦。我就不信这社会没有个公道了。”
第十三章 天地良心
从火葬场回来,宝珠急匆匆地就跑上二楼,见董事长仍站在窗前发呆,心里一阵不安!“董事长!你没事吧?”
“噢,宝珠啊?你忙你的去吧,我没事了。”叶柳站在窗前,连头也没敢回,好像怕宝珠发现什么似的,竭力掩盖。宝珠想了想说:“董事长,我知道你……”
“我真的没事了宝珠,你忙你的去吧——是你的那位老乡告诉你的吧?唉——我都习惯了。”
宝珠轻轻地退出来,回到住处。二丑问:“你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宝珠说:“我想见见董事长,问问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不想和我说什么。”
二丑说:“再平等,人家也是个董事长,又是个女的,怎么好意思给你说呢?你是个农民啊!农民就是农民,你,你也太那个了吧?”宝珠说:“我是恨那个男人,禽兽一般!”二丑说:“对对对,禽兽一般,那真叫个流氓,真叫个坏!我敢说,谁看着都会感到气愤哩!告啊,告到他法院去!人不能那样去欺负人!”
宝珠说:“走,二丑。”
“干什么去?”
“找那个王八蛋去。”
“就是。”二丑也是愤愤不平,“找到他,狠狠地教训教训他。”
宝珠说:“好人一生平安,也需有人保护才行!”
“是。”
宝珠问二丑:“你说他叫什么名字呀?”
“暴风雨!”
“暴风雨?真是人如其名哪!整天风风雨雨的就让人受不了啦,还要暴风雨,真是可恶至极!你是不知道,上次他竟然把……不说了。对于这种人只能以牙还牙!讲理是讲不通的。”
二丑说:“对对对,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否则他不知道咱哥们的厉害哩。”
宝珠抬脚就走。二丑头圆,腿却有些短,他小跑似的跟在宝珠的屁股后,嘴里嘟嘟喃喃不停地骂着什么。他们过大街,穿小巷,进商场,遛超市,去歌舞厅,查练歌房,努力在人群里寻觅那张令他们深恶痛绝的脸。然而,没有,他们甚至连暴风雨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街上到处是悠闲的人群,他们或坐或站,或行或走,抽着香烟,喝着茶水,望着天上的日月,吸着冰镇的饮料,年轻人或嬉或笑或打或闹,年老的坐在树荫下谈古论今,不急不噪,悠闲的令宝珠二丑都有些嫉妒他们了。只有那些中年人,似乎背负着沉重的东西在竭力奔跑,有些气喘喘吁吁的意思了。
过延安路,在煤管局的一个家属院,二丑发现有一男一女,正在打骂一个卖煤球的人,男的拳脚相加,女的口吐唾沫,出言污秽,好像是多算了他们一块钱。宝珠觉得那卖煤球的人很像张月。两人追过去,果然是他。张月脸上抹的全是黑灰,像怕人认出来似的。见到宝珠,见到老乡,心里的那股委屈一下就涌上心来,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哗哗地就掉下来,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多算他们的钱。我是不会算帐,多数了一个点,他们就不依不饶。说我满脸高粱花子也学会欺骗人了。说他这个国家干部最见不得欺骗人的人。”
“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少算两块?”
是啊,怎么不少算呢?张月答不上来。
宝珠斜着眼看了看那个长着酒糟鼻子的国家干部,不无揶揄地说:“他一个农民,也没有文化,算错了,也难免。你们知书达理的,又是国家干部,法律保护你们,法律也保护我们农民吧?你不用解释。我们都看到了。你也不要看不起我们农民,北京大学的高才生小丽就说过,这世界文明就是农民用手上的工具一锨一镢刨出来的!你还不要不服气。你说吧,多算你几块?一块?我赔你三块!”
酒糟鼻子说:“我是说他的这种行为……”
宝珠说:“行为怎么啦?你不要以为农民就认不准天上的北斗星在哪个位置!”
“你,你什么意思?”
宝珠说:“一个国家干部还能想不清这点事?”
宝珠说着掏出三块钱的硬币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那男人的手心上,几乎把他的手掌骨拍碎。宝珠知道自己用力太大。疼得那干部抖着手呀呀地直吸凉气,钱掉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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