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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别为我哭泣-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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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今天,任子建在三里屯酒吧中冒充我爸爸,吓走了老外,想来真是好笑,他怎么就说得出口?他像我的长辈吗?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任子建是那种一想到就叫人愉快的人。
一年时间过得真快,这一年发生了多少事啊!我觉得我已老了很多,我再不会满口义气的话,再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再不会说打架就打架,说怎样就怎样,我变得沉得住气了,也变得不易动情了,这种改变是很难一一言说的,就好象世界对我关上了一扇门,然后打开了另一扇门,我的世界一切的外貌与内在都从此不同了。
人也脱胎换骨,从里至外发生质变,世界观、价值观也跟着完善,仿佛重新认识了一次自己,重新认识了一次我们所认识的周遭、所认识的人事,甚至还有我们所认识的人类行为和人性、爱与欲望、无望与分别、以及自己的心。
一年,却好象半生那么久,一路风雨也一路风尘,一路风暴也一路风景。
一年,我进了看守所又走出;一年,我从北京飞来了西班牙;一年,二宝飞去了荷兰;一年,小四结婚了;一年,我们这群人分散天涯。
一年,詹天走出了我的生命,任子建走入了我的生活。一年,我们生命中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的一年?
之后我开始洗碗,切各式各样的菜,大厨未归,我这个小厨就先干些打下手的活吧。忙完了这些,已经五点多。不见任子建回来,我又开始插花,把买来的各色各样的鲜花分别装入几个花瓶,并假模假样剪剪插插,其实这种文绉绉的艺术我是完全不懂的,咔咔。
7点多还不见任子建回来,我往公司打电话没有人听,打他的手机却传来一个西班牙女人难听的声音,告诉我他已关机。怎么回事呢?
马德里的晚上对于华人一向不安全,我们平时都不会晚上出门,但他是个男人,即使遇着了抢钱抢东西的,乖乖交给人家不就完了,不至于啊。我怎么想怎么不对,任子建又不是那种不负责的人,他回来也好,临时有事也罢,总该来个电话的,一个人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越来越不塌实,渐渐有不祥的预感。
我又给几个他常来往的朋友打电话,大多数都是没有人听,因为今晚马德里的华人有一个聚会。有人听的他也没有去。就这么折折腾腾已9点多了。出去找他?这样的晚上一个人出去实在不明智,搞不好他没事,我反而有事了。不必再多说,我自己已能觉出自己的改变,我不会像以前那么冲动了,我应该相信任子建是有分寸的,是不会出事的,嗯,嗯,做好饭菜等他回来!
我扎起头发,洗手做大餐。先是鸡肉,把整只鸡慢慢放入火炉烧烤,然后,然后是虾,煮了之后做蒜溶大虾,还有几个炒菜,再烤个蛋糕,不对不对,蛋糕已经买了现成的,只差自己喷奶油喷几个字。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汤!任子建最喜欢喝猪脚汤,聪明如我,周到如我,我买了猪蹄了,烧水下锅,齐了。再包几个水饺就OK了,任子建爱吃韭菜陷的……
一切完毕,真的很晚了,还差10分钟12点。任子建依然未归。对着一桌子的食物,我觉得极为意兴阑珊,也许那家伙根本就没事,跑去那里逍遥了,害我在这儿瞎担心。我决定回房里上网,头几天刚刚接好了电缆和宽带,一直还没有时间。
打开MSN,天,二宝和小四居然都在,我这一天的失望多少获得了点补偿。人生何处不相逢,却不想今晚还有大喜之事,我一上线二宝就告诉我,她明天结婚。知道了我在西班牙,叫我无论如何明天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跟谁结婚啊?”
“你说谁,当然是茱笛洛,你个白痴。”
“天啊,二宝你太伟大了,明天几点啊?”
“8点半,在教堂。”
“这么说我要今夜连夜想法赶过去了。”
“是地,聪明如你。”
我又问二宝要什么礼物,她要我过去当伴娘就算是最好的礼物了,她还说,“以为找不着你了,想不到天上掉下个伴娘,哈哈哈。”看在她明天就是新娘的份上,我也就不跟她计较了,虽然我对当林妹妹毫无兴趣。
我和二宝聊得热火朝天,小四则在那边干着急,我们这边已是半夜,中国还是下午。
我真是替二宝感到幸福,她终于做到了,想当初多么荒唐的开始,之后她毅然地坚持,又毅然地一个人奔赴荷兰,千里迢迢,一个女子只身一人跑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家,听着全然陌生的语言,无亲无故,只为了心中的爱、自己爱的人,她终于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
我真想大叫,二宝你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女人,你一定会得到最好的幸福。而从那晚二宝的言谈中,我完全没有觉出这份幸福是打了折扣的,还有被拉得很长很长、无限长的阴影。
我正在幸福着二宝的幸福,小四那边也有好消息带来,她说,“小三终于去找她的雪山情人了,他们也要在一起了,正在商量日后在哪里安家,她那个二十四孝男朋友居然说只要小三愿意,安在西藏也行。”小四还说小三前些天已发了E…MAIL给我说了这件事,问我怎么不知道?她们哪里知道,自从北京发生了表姐事件后,我就很少用E…MAIL这种东西了,也很少上网。西班牙的生活是充实的,充实得我几乎没有时间再去网上的虚拟世界。
“你们那边婚礼,我们这边也不寂寞,”小四云:“小三他们小两口说好了白天拜见完我准姐夫的父母,今晚会开夜车过来墁城,我们会一起过圣诞节,吼吼。”
“天,你都开始叫雪山帅哥准姐夫了,看来我也要叫准姐夫。”
二宝云:“你们的准姐夫,我的准妹夫。并且,明日之后,你们仨又要多一个姐夫了,这个不是预备的,是正式的,嘿嘿。”
我大叫,“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么多好事,难不成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和她们俩聊得差不多了,我便说要准备去荷兰先下线了,俩宝贝分别以图标飞吻送我。
现在的我出门也好,出国也罢都不像以前那么发怵了,从西班牙去周遭的国家,比如葡萄牙,比如法国,比如英国,我都好象以前大学时候,周末去七大姑八大姨家蹭饭一样轻车熟路,过境完全就是串门子。只是,任子建还是没有回来,但大抵是因为一时间有太多的好事发生,我的心情也变得轻飘飘了,不那么沉重也不心慌慌了,他大概只是遇着了特别的事或特别的人,而什么样的事或人,他都是可以应付的。安之,安之。
我匆匆吃了点饺子,之后把菜什么的放入冰箱,最后找了件厚一点的橘色大衣穿上,套上靴子,对着门口的镜子,甚至化了点淡妆才出门,我当时丝毫不知道这将是我最后的美丽。那之后我很少再会穿得这样艳丽,或是有心情打扮自己了,有人说我后来过的日子就像是不住在修道院里的修女,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只能说,是生命中所有的快乐都被抽走了。
临走我留了字条给任子建,说明我去荷兰参加二宝的婚礼,并留了二宝的地址,和举行婚礼的教堂的地址。
临关门,临关灯,看着这个被我收拾得整齐而温馨的家,我忽然有了种不舍之感,这种没来由的情绪。恍惚了几秒,终于关门关灯。
西班牙至法国,法国再去荷兰首都已是早上五点,再赶去茱笛洛的家,一见着一脸幸福的二宝,我知道一切都值得。我最好的朋友要出嫁了,并要嫁给她最想嫁的人,天知道地知道,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当天是茱笛洛给我开的门,这不是他父母的家,是他一个人的家,他还是老样子,或是说,他还是小样子,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一个近三十岁的男子怎么会这般年轻呢,我真是不解。我觉得这次再见,他青春得令人震惊,英俊得令人震撼,我不知我怎么会有这般感觉。
他笑着招呼我,他正在一间房里会朋友,大概是他的哥们,也是个帅得冒泡的帅哥。而二宝正在另一间房里。
我说我先去看二宝,他说好,并递了两杯热牛奶给我,我便端着去二宝的房间,她一见我又大叫又拥抱,她正在与小四视频。我说,“你怎么一夜不睡啊,将要当新娘的人,小心黑眼圈。”
她说她实在睡不着,怎么努力都睡不着。
在视频中看见小四胖了点,我说,“你老公把你白白胖胖的,准备送屠宰场啊?”
小四白我一眼,“我也把我老公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们要去也一起去,要死也一起死,哼!”接着她又自己感慨,“唉,能够和心爱的人一起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啊。”
我说:“你得了吧你,爱昏头了你。”
我们是早晨,小四那边是半夜,她说她顶不住了,要去冲杯咖啡休息下,还饿了,要去下点面吃,我说,“好,那视频就开着吧,你先忙你的。”
小四人闪去厨房后,镜头就对着她孩子气的房间,床上的大狗熊。
我和二宝面对面坐在床上,一边喝东西一边聊天。我笑说,“隔壁的帅哥好帅哦,是伴郎吧,跟我这个伴娘还真配。”
二宝笑言,“是啊,他是一个球员,常常有评论说他不该当球员,该去当演员或当模特。”
“是你家亲爱的的好朋友吧。”
“嗯,好朋友,好得不能再好的好朋友。”我不经意地注意,说这句话时二宝的眼光闪过一丝奇怪的不屑,我没有细想,接着开玩笑,“你未来老公身边有那么个大帅哥你可要提高警惕啊,荷兰可是世界上最大的同性恋国家,还允许同性恋婚姻呢,告诉你这个小女子啊,别把男人不当情敌!”
我忽然觉得我说错了什么,二宝的眼内突然有了泪光,虽然这泪光不像她手上的钻石那么闪,我却是看得见的。“你怎么了,二宝?”
她看向窗外,没有风车,只有一丝轻轻的风声。“有些事我觉得我该告诉你,有些事不跟你说,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有些事我觉得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事…”
“究竟是什么事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假如,”二宝转回头看着我,“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说茱笛洛是GAY(男同性恋),你会怎么想?会怎么看我?”
再清楚不过,她的这种台词我在电视剧里看多了,茱笛洛是GAY,她不是在做一个假设,而是在说一个事实。我觉得手里的牛奶有些凉了,我想热一热或加点糖,想想还是算了,再热也暖不了我的心。我是为了祝福二宝幸福而来,但是现在,幸福?还哪有什么幸福……
“他是GAY你还要嫁给他?你疯了吗?!”我提高了声音,好在我们说的是中国话,即使隔壁听见也听不懂。
“我爱他!”二宝也提高了声音,“我爱他,无论他是GAY还是正常人,无论他是谁,我都爱他。”
“他是GAY…,那他在墁城还对你…”
“是我骗他的,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天不是他强暴我,是我强暴他,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二宝渐渐平静下来:“他送我回家的路上,车开至半路,他根本已经醉了,我要他停下车,我打算跟他……,但是他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二宝,对于这样的她,对于今日的她,我就像看着世上最陌生的陌生人,我缓缓道:“也骗了我。”
“是,我骗了所有人。”她生硬地承认。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有什么可说呢。
二宝搂了搂我,低头语:“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只是为了给茱笛洛压力,又不想要你跟我一起说谎,索性我一个人当坏人,当恶人,当骗子!索性我一个人来演所有的戏。我真的很爱他,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我爱他,我就想着我要嫁给这个人。
从我看见他第一眼开始,我才觉得我的生命真正开始了,遇见他之前的日子都是没有意义的,都是无用的,我觉得我来这个世上就是为了遇上他,为了爱他,为了让他爱我。
当我遇上他,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跟他发生关系,我说的不是性关系,而是,而是作为生命体之间的关系,你明白我说什么吗?我不能在那顿饭之后错过他,我不能在那个晚上之后做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令他记得我,我,一生都没有那么慌过,那么忐忑过,我害怕一吃完那顿饭,他一送完我回家,我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那么,我的余生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还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我在我父母那里找不到温暖,找不到理解,找不到家的感觉,我……”
“不要说了,二宝,我不怪你,真的,我只希望你幸福。”我流下了眼泪:“可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是,我做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嫁给他,只要给我时间,我会赢得他的心的,我会改变他的性取向的。”
天啊,要改变一个人的性取向,这将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望着二宝,“可你,会过得很辛苦的,以后的日子,你会很累的,会受不了的。”
“我可以做到的,你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我是那么爱他,我会过得好的。”
“他知道你知道他是GAY吗?”
二宝点头。
“那他…怎么看待你们的婚姻?他知道你那么爱他吗?”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目前在他看来,这是一场交易,交易的规则是:用我的青春去赢得金钱,用我的美貌、用我的性别去掩饰他的隐私。这种交易在这个世界随时随地在上演,很正常,也很公平,我自信我能演得很好。”二宝静静地说。
我觉得很累,我靠在墙上,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阻止这场交易、这场婚姻,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阻止得了。我苦笑着说,“二宝,我真的很不想看着你走入一场这样的婚姻,但是我觉得,我要阻止你走入教堂就像你要改变茱笛洛的性取向一样难,是不是?”
我不明白的是,“这是荷兰,茱笛洛为什么怕别人知道他是GAY?”
“他不怕,可是他的他怕。”二宝冷冷地说。
“他的他?”我恍然大悟:“是茱笛洛的那个朋友,是伴郎?”
二宝点头,“他是一个球员,在荷兰,在这座城市,也可以说是一个名人,公众人物,挂靴之前,他不能暴露他是GAY,那样就算球队不开除他,也会有很多麻烦,广告商不会再找他,所以,他要和茱笛洛常常在一起,又要掩人耳目,最好的方法就是茱笛洛结婚,茱笛洛娶个女人。而我有幸,成为那个最佳女配角。但是你看着,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有一天我会变成女主角的,我会的。”
“你要用你的一生去做这件事吗?”
“是的,哪怕一生。”
我无话可说。爱是这样强大的力量,我如果与二宝对茱笛洛的爱对抗,我只有一败涂地。那句话果然不错,爱情只是男人一生的插曲,却是女人一生的历史。
毕竟二宝一会儿要走进教堂,要走进婚姻的殿堂,我想我还是该说些好的,开心的话,我道:“你知道吗?给你说个故事,1927年,47岁的毕加索与一个长着一头金发的17岁少女初次相遇,从此这位少女便一直成为毕加索绘画和雕刻的模特儿。又过17年,64岁的毕加索给她的生日贺信中说:对我来说,今天是你17岁生日,虽然你已度过了两倍的岁月。在这个世界上,与你相遇才是我生命的开始。
你和毕加索还真是有点异曲同工,他最后这句多像你那句,你怎么说的来着,那句肉麻的话,对了,从我看见他第一眼开始,我才觉得我的生命真正开始了。”
二宝终于被我说笑了。
“这个故事是一次看画展时,你知道,我是画盲的哈,看的时候直困,任子建为了让我有点兴趣讲给我的。1932年毕加索为了纪念这个女孩子,还画了一副画,叫《梦》。”
“很浪漫,可我不喜欢毕加索,我觉得他不是个专一的人。好了,不说他了,对了,任子建怎么没有一起来?”二宝问我。
“他失踪了。”我忿忿道。
“啊?”
“真的,不骗你。”
……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就像任何一个婚礼前,新娘会着她的姐妹,另一个房里,新郎会着他的哥们,一切若是真的如表象该多好。为什么我们的命运均这样多波折?
为什么天总不随我们愿?
为什么活着会这么辛苦?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都逃不出命运的手掌,逃不出宿命的捉弄,好象当晚,任子建再一次看见他的她,他的关馨,不知是幸抑或不幸,但肯定是宿命。
关馨已不是从前的关馨,更何况,她的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男人,一个同样爱着他的男人。
但任子建还是任子建。还是那个眼里只有关馨的任子建。
他疯狂追寻着她,从北京追来西班牙,从体育场追去舞会,然而寻得又怎样?他只能背转身,说,“再见了,关馨。”
当然,这是后话了。虽然当晚任子建伤心欲绝,但是相比我,说不定他该大笑。他该觉着生命真幸福,生活真美好。那么是谁偷走了我的幸福和美好呢?是命运吗?是上帝吗?又是那些虚无缥缈、玄之又玄的东西!为什么总是那些东西在主导我的生活和悲喜?
我跟他们有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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