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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你放在玫瑰床-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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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还写什么?”
    “我总是保存着第一次的感觉,第一根白发,第一道皱纹,第一道心灵的伤口。第一次悲喜交集,第一次酒逢知己,第一次孤注一掷,第一次肝脑涂地。第一次晴天霹雳,第一次死不足惜,第一次不堪回首,第一次千言万语。这些第一次,都沉浸在骨灰盒里。”
    我问,“还写什么?”
    他缓缓地说,“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淹没你的漩涡,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埋葬你的陷阱。你属于的那个岛屿,随时可以全军覆没。你属于的那个宫殿,随时可以末日临头。你身上的那种荣华,随时可以改朝换代。你手里的那种权势,随时可以红楼一梦。你头上的那顶王冠,随时可以碎尸万段。你脚下的那片豪宅,随时可以付之一炬。你身边的世界,不过是滚滚红尘。你身后的一切,不过是四大皆空。你眼中的江土,不过是法轮常转。你心中的声音,不过是涅磐寂静。”
    看守敲窗,示意还有最后一分钟。父亲突然说,“你去看爱德华了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电话被嘎然卡住。他放下电话后,眼里闪着泪光,挥着手铐向我告别。
    第66节拖着脚镣
    当爱德华带着手铐拖着脚镣走进玻璃窗时,我的喉管突然堵住。他像个童真的孩子,向我努力地笑笑,我们同时抓起了电话。
    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叹息,所有的耳语,所有致命的哭泣,都像旧电影在脑里一一过目,当我们终于在狱中相遇。所有的忍受,所有的誓言,所有的秘密,所有颤抖的瞬息,都像旧电影在脑里一一过目,当我们终于在狱中相遇。所有的秋天,所有的冬天,所有的春天,所有寒冷的夏季,都像旧电影在脑里一一过目,当我们终于在狱中相遇。
    当我看见他用手铐捧着电话,我感觉自己负债累累。对着电话,我的嗓子哽咽。多少天来,我寝食俱废,对天泣诉。
    我说,对不起,他抖着手铐,让我不要再说下去。
    那时,我们在烟熏的镜子里,凝视着对方。我不得不向他坦白,我疯狂地爱上理查德。他让我活在生命的顶峰,我看不见一切,眼前惟一面对的只有上帝和死亡。爱德华也是这样抖着手腕,让我不要再说下去。他告诉我,失恋,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失恋的出路,只能是在丛林庙宇。失恋,会使一个人成为世上最危险的人。
    他问,“你的父亲好吗?”
    我说,“很好,他和你在同一个楼里。”
    “转告他,他是无辜的。”
    我的喉咙哽住。
    他笑笑说,我的狱友可以丰富你的小说。一个精神分裂的狱友,每天从一数到亿,忙得从早到晚,从没有假期。他因为逃税,逃到这里。另一个狱友,患了倾诉症,即使见到看守,也把回忆录倒背一遍,他因为受贿,被请到这里。另一个狱友,刚刚进来,还在犯毒品瘾,抽筋,打滚,撞墙,在牢里夜游,他因为携带一包白面,才知卷进国际走私案,乔迁到这里。另一个狱友,假鼻子里的硅橡胶被打了出来,他精通十二国语,十几种乐器,指控他是多国间谍,因为出卖了军火情报,被卖身到这里。另一个狱友,天天谈女人和同性恋,他是一流的漫画大师,把床上戏画成连环画,和看守换烟抽,他因为情杀,杀到这里。另一个狱友,自己给自己办经济讲座,演讲完,给自己热烈鼓掌。一旦讲错,自己打脸几个巴掌。他的公司因为向银行巨额贷款,天不作美,血本无归,归队到这里。另一个狱友,专会讲恐怖故事,自己把自己吓得抱头痛哭,他的绣球一样盘踞的痔疮让他疼得嗷嗷乱叫,像产房里的孕妇,他因为开印几百万美元假钞,被抄到这里。另一个狱友,说他是救世主,发明了一个乌托邦,并为这个国度,谱出国歌,他兢兢业业地向世人袒露他的地图,他因为邪教,落户到这里。
    我看着他,不禁感慨,“没有想到你,一个哈佛的高材生,和这些人关在一起。”
    他笑笑,“没有想到可不行,这个狱室的每个人都是哈佛毕业的,所以我们给狱室起了一个绰号,‘哈佛俱乐部';。”
    我没有笑出来。我凝视着他,这个我一直忽略却震惊我的男人,我和他并不深入,可是又似乎对他了如指掌。
    我说,“我记得你是摩羯座?”
    他说,“是的,你还在研究星座吗,我记得你从小就爱看着星空,对着星座发呆,你记得我给过你一个绰号?”
    我惭愧,“不记得。”
    他说,“智囊女孩。你的智力超前到让我时时惊愕。”
    我说,“你知道摩羯座的人最怕失去什么?”
    他说,“让我想想。”
    我说,“摩羯座最怕失去使命。”
    他惊喜,“太对了,你对摩羯座还有什么研究?”
    我隔着玻璃透视着他,“教宗保罗一世就是摩羯座。摩羯座的男人是冒险家。他从不言败,具有反叛的天性,是天生的挑战者。他天生就有使命感,终身信条就是一个义字,对朋友两肋插刀,为真情赴汤蹈火。他是敢想敢干敢作敢当的人。他实现自己的梦想有着不可抗拒的阻力,但他会将自我能力和才华洋溢到极限。他重视个人品德的超越,远胜于对财富和权力。”
    他的深邃的目光穿透我的身体、我身后的空间,“这么说,他是完人?”
    我说,“他是高于人生的人。在感情上,他付出一切,但一无所求。他是心地善良的人,他表达爱的方式不是语言而是行动,他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具有自我牺牲的倾向,并且陶醉于这种牺牲。他很难有轻松的生活,对于快乐、悲伤、失望、绝望的感觉,比常人深刻,但是他们的外表像石头一样,年复一年抗拒风雨,内心对自己的所爱充满了泪水,却对自己的感情几乎都不表达出来。一旦爱上,就期待永远。没有人能控制他的爱意。他的坚决的意志力最初是看不到的,只发挥在出人意外的最有效的地方。他是非常诚实、可以信赖的人生伴侣。”
    他的孤独的眼神让我感动,他说,“谢谢你,把监狱变成了天堂。”
    我说,“他喜欢各种形式的美,展现在对文学、艺术和音乐的崇拜。他藉由音乐、舞蹈甚至宗教,达到灵魂的追求,有时仅仅以奔驰的想像力,就能超脱自己,升华自己,从世俗中飞跃出来。”
    他的眼神空旷、辽远而深情,“我记得,几年前,你父亲给你请了一个舞蹈老师,教你中国宫廷舞蹈,我藏在壁橱里,从缝隙里看着你,老师仅仅教你一遍袖舞,你挥起长袖,飘飘欲仙,含情脉脉的目光,动魂摄魄,含苞待放的情感感动了我,震撼了我,我不禁惊愕,你的身上是不是神力附身?为什么对舞蹈有这样的悟性和天赋?难道你是转世的舞神?”
    他回忆的声音像舞曲,每一个音符从我的手指里流淌出来,他的情感触动了我的敏感的穴位,我如痴如迷,“我能不能在探监室里为你即兴舞蹈?”
    他说,“求之不得。”
    我难以自制地放下电话,在狭窄的铁壁之间,侧腰扬臂,翩然起舞。
    我边舞边低吟浅唱:
    我多么想,让过去重新燃起烛火
    在泥泞的小路上,再走一程
    你,伴着我
    你掌着马灯,我躲着泥泞
    你对着天空吟哦,我接着你的民歌采风
    那一片花瓣的哔啵声,那一片砍伐森林的气息
    即使变成灰,也会走向你
    我们埋葬了自己,让往事不在眼前
    当哀婉的音乐升起天空,我们并没有化成蝴蝶
    我身体里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从我舞动的腰身里急湍宣泄,当我停下脚步,他的眼里浸满泪水,夹着手铐为我鼓掌,我重新拿起电话,
    他说,“你柔弱无骨,可你的情感气势磅礴,使我进入了神圣的殿堂。”他笑笑,“自从我来到监狱以后,我也成了诗人,我的诗都是写给你的。我能送给你一首诗吗?”
    他的手抚摸着一层割不断我们的玻璃,他的诗出我意外,“我咬破手指,写下血书,惟恐海誓山盟,不够沉重。我拔出匕首,对准手腕,惟恐你对我,依然疑心重重。我喊着你的名字,绕国境一周,惟恐长途跋涉,不够忠诚。我喊哑嗓子,涌尽泪水,惟恐与一轮红日,再也不能重逢。我忍着剧痛,挖出伤口,惟恐意志,还不够坚硬。我出言不逊,山呼海应,惟恐世界,还不在自己手中。”
    我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印,“你早已看穿生死,可还是像丈夫一样安慰我。你拉紧窗帘,为我暖上一壶烈酒。你说风暴之夜,在杀手包抄了每条路后,只有酒才能壮胆。我为自己准备了毒酒,在最后的时刻,我会立即服下。那些刽子首,这辈子休想让我为他们跪下。”
    他的手隔着玻璃和我的手扣在一起,“自己已经戒酒,却为你备酒,至少酒醉时,可以听到一点点真情。自己没有归宿,却为你抬轿,至少抬起时,可以感到一点点踏实。自己常常痛苦,却为你打气,至少气通时,可以感到一点点快乐。自己已经告危,却还在铤而走险,至少保护了你,可以感到一点点欣慰。自己已经劫难,却还在舍命相救,至少救了你的性命,可以感到一点点价值。”
    他的手和我的手感应着彼此的电流,我说,“我们总是这样,坐在角落里,谈到夜深,任凭不祥之兆,蹲在窗口,像一只只蝙蝠。我们有时,漫步在夜路上,直到天明,任凭血光之灾,挡在面前,像一个个刺客。我们有时,坐在海岸线上,直到入冬,任凭风吹雨打,擦在耳边,像一阵阵枪声。在猎人的枪口下,我们坦然的,可歌可泣。”
    我突然满脑子都是劫狱的计划。我想像,帮他造出一个自杀场面,他换上看守制服,金蝉脱壳。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看到她的儿子,轧在坦克下面,竟然推到那辆坦克。一个全身瘫痪的女人,看到她的女儿,被人凌辱,竟然冲下轮椅。一个正要咽气的女人,看到她的男人,生命岌岌可危,竟然死而复生。
    我幻想,我削发为尼,你落发为僧,我们披着袈裟,出没在深山的野寺里。金钱成了身外之物,荣辱不再如雷灌耳。谁对谁错,再也没有关系。面对杀手,我们不再躲藏。面对尘世,我们终于坦然。
    他说,我有一本日记,记录着我对你的心情。在那些恍如隔世的日子里,你的每一个决定,在我心里,都石破天惊。你的每一次不辞而别,都使我痛彻心扉。
    尽管大海和沙滩,同生共死;尽管阳光和月光,肝胆相照;尽管雷声和闪电,气贯长虹;可当我想起你,只能披上一层袈裟。当我想起往事,只能背着石碑下海。当我看见你为自己奔丧而来,如果坟墓突然裂开,我会纵身跳下。可眼泪没有颜色,观众只能盘旋在真情与戏剧之间。泪水,从来就引不起一场暴风雨。
    我竟然心血来潮,祈求在狱中和他举办婚礼。
    他并没有惊讶,他说,我很感动。
    他说,入狱后,即使我的父母都不敢来看我,我佩服你的勇气。从今天起,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我会向世界炫耀,我不再孤独。
    但是,他悲哀地说,就让这件婚纱,披在我们的灵魂里。就让这个婚礼,发生在我们的梦里。
    缘分,他嚼着这个字眼,眼里涌出一滴滴血。
    第67节防备墙内的监听
    返回洛杉矶前,母亲带我到后院,她是为了防备墙内的监听。我们坐在参天松树下的长椅上。母亲打开随身的保险箱。
    家破人亡之前,每一次分别,都是诀别。飞来横祸之时,每一滴泪水,都是祸水。万马逐鹿之间,每一封家书,都是遗书。死不瞑目之后,每一种心事,都是后事。
    母亲从保险箱里拿出一本焦黄的家谱。在这些黄历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追溯到两千年前。
    母亲心静如水地说,你的祖先追溯到春秋时代被车裂的思想家,战国时代被凌迟的政治家,秦朝被活埋的文人,汉朝被阉割的历史学家,隋朝被割喉的音乐家,唐朝投水自尽的诗人,宋代被放逐的词人,元代被斩首的戏剧家,明代被通缉的小说家,清朝被乱箭射死的哲学家。
    母亲说,每一百年,你父亲的家就轮上一次家破人亡的劫数。一百年前,你高祖是血战八国联军的将军。全军覆没后,八国联军满门抄斩全家。都是诗人,在牢里受尽酷刑,肋骨都被打折,浑身被熨斗烫满血洞,最后一千多人被同时枪决,杀手还不过瘾,又砍掉他们的头颅。一千多的头血糊糊地滚在地上,又用铁杆撑在城楼上。
    你曾祖逃过这一劫。灭门之灾使他二十八岁就成了将军。他的身上穿过六发子弹,竟然挺过没有麻醉的取子弹手术,当时一口牙咬松,手指也几乎攥折,可是疼痛如雨的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手术后竟然告诉医生,他一直在数着,一共缝了多少针。
    他的队伍被围困在鸟不生蛋的山上四百八十天,昼夜枪林弹雨,最终失守自刎,他的尸体被解剖,那些日本人不敢相信,一个率领千军万马和他们血战到底的将军,胃里竟然只有草。
    母亲说,在人与骨灰之间,只有那点血气。那点血气没有了,只是一张人皮。在地上与地下之间,只有那点灵魂。那点灵魂不见了,只是一具尸骨。
    战争的版图上,硝烟的风景线里,一时尸体昂扬。血泊里,灵魂驰骋。在这苍茫的海上,波浪耸起的绞索,这样寂静。如果从古老的历史里,割下一块肉,滴下的血,让人昏迷。这片土地流尽了血,举起的却是模糊的旗。这片土地飘乱了魂,载着的却是破碎的心。在急湍的抽泣中,方舟,只是一张破碎的手帕。诗人,从来不流一滴眼泪,恰好,泪水也没有浇活过一粒种子。
    我祖父,从小讨饭流浪,他被在中国寻根禅宗的洋居士收成义子,后来带到美国,没有想到义父是联邦银行的股东。他把你祖父一手缔造成了第一代华裔银行家。父亲二十几岁接手雨后春笋的银行后,祖父就披上红色袈裟,隐遁到深山老林的庙宇里。
    这本家谱,在我的手里,血肉模糊。世世代代,他们山穷水尽。大起大落中,他们难逃一死。生生死死,他们听天由命。在这种气氛中,他们传种接代,养育出我的父亲,命运多桀,又桀傲不驯。
    母亲从保险箱里拿出一本她的诗集。她口气凝重,“假如有一天我也有不测,这是我留给你的遗产。”
    我翻开,读着第一首诗,“人。”
    一堵肉墙,在细菌武器面前,只是尸体
    一座人城,在化学武器面前,只是废墟
    一个民族,在核武器面前,只是灰烬
    有了这些武器的人,真理就在他的手里
    就连恐怖主义者,都争先扮演上帝
    一个政府是世上最大的恐怖组织
    又有谁惩罚惩罚者
    我震惊地看着母亲,也许,她惊人的锐利归宿于基因。我的外祖父,哲学教授,一生研究繁星灿烂的天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外祖母,艺术研究院的教授,一生研究色彩、音符、文字里的真善美。
    外祖父逝世那年,恰好80岁。去世前,他说,我不敢想像我每天和78岁的恋人睡在一张床上,我们已经睡在一起60年,从来没有一天分离过。外祖父逝世的一小时后,外祖母就停止了呼吸。他们葬在同一个棺木里。棺木里的惟一陪葬品是他们生前共读的万卷书,埋在棺材里他们也要一同呼吸书香。
    外祖父的父亲,落魄的诗人,终日咏叹美女和坟地,掌管月亮和蜘蛛网,年过五十,还是一个少年诗人,最后和一个少女私奔而去。
    我翻着几百页的诗稿,掂量着重量。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诗是我的血液,为什么诗又使我贫血。
    “遗言。”我读着母亲的第二首诗,“我捂着胸口上被插进的匕首,不敢拔出来。不拔出来,还有一点时间,料理后事。拔出来,就会失血而死。我怕闭上眼睛,就再也不能挣开,我就忍着激荡不已的剧痛,等待着你。我要让你亲口答应我,永远不要和危险的人在一起。”
    我不由地问,“什么是危险的人?”
    “政客。”母亲宁静地说,“有四种政客,你要远离。一种是预言家,如果早说出来,就是把自己的头,放在粉碎机里。一旦说出这个预言,再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小舍小得大舍大得,都为时已晚。”
    “第二种呢?”我听着我忌讳的名单。
    “第二种是冒险家。”她看着云彩,“即使告诉他,再过去就是断头台,也没有人挡得住他,向来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在那张舞台上,他被掌声捧着。高高在上的时刻,他忘了怎样下台。他像间谍,变幻着身份,时时牢记,欺骗观众,忘记自己。即使是千面女郎,也被打入冷宫,最终拉去陪葬,只因争到过一时恩宠。”
    “第三种呢?”
    “第三种是陪客。”母亲好像从历史的隧道里穿了出来,“加冕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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