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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森林-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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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们干了四次。最后他的阳具无力地停留在她体内。伊莎贝尔轻抚他脑后的发,将身俯下,头靠在他的胯间轻轻含住。大可只觉她的舌尖柔软湿润,不禁从喉底发出了声音,这声音此时听来,竟不像自己的,而像由另一种生物体内发出,像是那只白狼。
'想说爱你不是件容易的事'
二人平躺在这夜的黑暗中,伊莎贝尔问:“你有远方的爱人吗?为她落泪的那种?”大可没有回答,美君的脸模糊不清。
“你一定很爱她吧?如果我是她?”
“不清楚。她快和别人结婚了,身体里包容过另一个人的那活儿。”
“她很漂亮?”
“记得在一个微雨的山坡,夕阳如血,照得雨丝像彩色的果糖,那时她十六岁,有一头乌亮的发,有点意思。”
“她没选择你并不代表不爱你。”伊莎贝尔支起胳膊托腮看他。
“别这个那个啰;嗦个没完。”
“你被我说中了心事,陌生人。”
“没的事。”
“女人的直觉很准的。”
“说说你吧,有爱人?”
“以前。在菲律宾的时候。当时在酒吧打工,那里挤满了美国大兵。有个小伙对我笑,他说他叫赫克,有一头淡黄的头发,漂亮的蓝眼珠和跟你一样的高个子。他带我去跳舞,点唱机里播的是《My way》,至今还记得那旋律,是一生中听过最美的歌。那时我17岁。
伊莎贝尔翻了个身,轻轻哼唱着那首曲子。“赫克说他住在密苏里州,生长在密西西比河畔。他吻我,觉得幸福得不行,这就是爱情。他带我去旅馆,那是第一次,觉得痛,哭了,他说很快就好。于是咬着牙忍过来,只要在他身边干什么都行。不久后,那艘银灰色的大船去了,也载着他离开,他说会给我写信,接我去美国,但一直没有。也知道他在骗我,自己也许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但初恋真的很美,无法形容。
大可燃烟说道,“他叫什么来着?”
“赫克贝里·;芬。”
“有个从小到大的朋友叫汤姆·;索耶?”
“嗯,你怎么知道?”
“随便猜的。”他呼出口烟,歪过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所谓幸福无比的初恋,却连对方的真名都不知道。爱上马克·;吐温笔下的人物,是悲哀还是美式的幽默?不得而知。
伊莎贝尔也燃了烟,继续道:“他走后,我都会坐在码头,期待那艘银灰色的大船再度驰来。后来船来了,又是一大堆的美国大兵,都是不可一世满口酒气粗活的家伙,根本没他的踪影,想来是退役了。”
“看过电影《红帆》吗?”
“也是艘船?”
“梦之船,乘风破浪,驰向不知名的远方。”
“船上装着爱情?”
“卫星定位系统、食物、淡水和海图,没你说的那玩意儿。”
“不,一定有。”她挪了挪身体,把头靠在大可胸口,说:“我没看走眼,你不是坏人。”大可在黑暗中打量她,怀疑自己此时是否在嫖娼。
“觉得妓女下贱吗?靠肉体赚到足以活命的金钱,买张去美国的船票,找一个没有结局的梦,这样很可笑是吗?”
沉默。许久后道:“没有谁有权利指责别人,真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也许比猪猡还脏。”
“想回家。”伊莎贝尔说,“想得不行。”
大可来回抚摸她被冷气吹得冰凉的手臂,她口中轻轻哼唱《My way》。
窗外遥远的星空,发出蓝色灯箱贴纸一般透明饱和的蓝,宛如莎翁笔下的仲夏夜。
当东方微微泛出橘红色的光亮时,大可醒了。
伊莎贝尔正赤裸地坐在窗台上,曙光照得她的身体如琥珀般透明。
“Hi。”他说。
“Hi。”她回头浅浅地笑,晶莹的泪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抱抱我。”她张开双臂,身体如婴儿一般。大可将她的头揽在怀里,俯瞰香港的早晨。
“在家的时候,常坐在防波堤上看太阳升起。幻想海那边的赫克,划着独木舟,文着漂亮的文身,向我划来,为我唱歌。梦终究破灭了,我依然要每晚徘徊在昏暗的街灯下面。路是自己选的,也没什么好伤感。”她拭去泪,又道:“唯有面对日出,才有重生之感。”
“陌生人。”她又叫他。
“嗯?”
“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吗?”
大可看她,没回答。
“只因为你是陌生人。跟陌生人说自己心里的话就像童话中的理发师对着洞说‘皇帝有个驴耳朵’一样。把秘密一吐为快,又使它永远是个秘密。”
大可燃上清晨第一支烟,望着雾气在阳光下消散。香港在晨风中再度繁忙起来。霞光中的云朵气象万千,不住翻卷出万千形态。阳光刺得他的眼生疼。他想直面阳光,内心却晦暗不堪。
香港的最后一夜已成为过去。伊莎贝尔道:“你今天要走?”
“嗯。”
“走吧,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仍要日复一日地在夜的街头游荡。”她临行前问大可:“陌生人,你会记得我吗?”
“会的。对于昨夜的激情,有一瞬间我想说我爱你。”
“再说一遍。”伊莎贝尔认真地道。
“我—;爱—;你!”
伊莎贝尔静静地听,翻转深邃的黑眼睛久久打量着他:“你会对远方的爱人说这些吗?”她顿了顿,“这三个字?”
没有回答。
“太轻易出口的话往往没有真实性。”伊莎贝尔拢了拢头发,静静地说,“你是否爱我只有自己知道,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我。当有一天回忆起我来,只要想想路灯和灯下穿红衣服的女人,那就是我。永远在夜里。”
当去机场的车经西区海底隧道到达九龙,又经高速公路和三号干线步入青屿干线时。他看见气势恢宏的青马大桥,宽阔的六车道路面笔直地伸向远方。车行其上,只觉远处的天与海融为一体,难以分辨。他塞上耳机,让鲍勃·;迪伦的音乐充斥着目力所及的整个世界,心中回忆与伊莎贝尔的对话。
他知道自己撒谎了。
很明显,伊莎贝尔也知道。
“你会对远方爱人说这些吗?这三个字?”
他不清楚。但他对自己说,从此以后到了死,我也不会遗憾这一生从未说过爱字了。既不对着镜子也不对着白墙,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出了青屿干线,便是连接东涌新市镇及新机场的北大屿山高速公路。不久之后,形似一架振翅的飞机,全长1300米的新机场客运大楼便出现眼前。
当波音飞机穿越云层飞上万米高空时,阳光照耀着一望无边的白云,令人产生身处北极冰原的错觉。错觉中有只狼像是在冰的云层中奔跑,孤单至极。
云不时地掠过航窗,反射着刺眼的光,港岛在身体下面越变越小。
他闭上眼睛,开始忘记香港。
“妈,我走了,飞机就要起飞了。”
“自己要小心。”
“知道。”
“还来吗?”
“不清楚。”
“……”“……”
“到了家给妈妈电话,报个平安。”
“嗯。”
“……”
“就这样吧,我挂了。”
第六章 失踪
'夏日黄昏中的回忆'
二房一厅的屋子里什么都没变,空洞与冷漠是这里永恒的主题。紧闭的门窗积聚了一个星期的沉默令屋内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气味,沙发无精打采地占据了客厅大部分的空间;淡绿色的碎花窗帘,垂头丧气地分立两侧;呆头呆脑的电视,笨手笨脚地站在电视柜上,宛如文革期间被公开批斗的五类分子。
他静静地站立门口,环视这属于自己的空间,屋内静谧得如同墓穴,只有壁钟指针的
滴答声响个不停,代表分分秒秒正在流逝的光阴。他静望钟面,时光又流走了六百秒,然后回过神来,按下传真录音。里面除了岳言来电告知去泰国游玩与人妖兄弟把酒言欢晒普济岛的太阳及苏文的“真无聊”外,只有江薇要他回来后尽快与公司联系的口讯了,此外一片空白。
他默算了一遍自己在这城市里的朋友,数来数去总超不出1,2,3,4,5,的确,这种算法实在不费脑汁。
给香港去了个电话报完平安,“还行,总算活着回来了。”洗了个冷水澡,打开冰箱,里面除了除味剂一盒、火腿肉半罐,鸡蛋、洋葱头、啤酒易拉罐各一外,别无他物。看来做饭是没心情了,换件衣服到馆子里吃。
他把母亲给的厚厚的一沓钞票揣前裤兜里,摸了摸,果真分量十足。十万元港币是个什么概念?没有想法,先存银行再说。
进了装修得毫无生气的银行,只有三两个人,此外肃穆得如同国葬。出纳小姐问他需要什么服务,他说:“来一个汉堡两包薯条一杯可乐两对辣翅,谢谢。”小姐白了他一眼:“想捣乱的话,有保安人员可以奉陪。”随后继续低头算帐,仿佛每天都有300个人对她说同样的话已产生免疫似的。眼角余光中,就见膀大腰圆的银行守卫如同笼中狮子般百无聊赖地来回走动,不时张张嘴耸耸肩,看样子已好几天没吃人肉了。他在想像自己成为对方的盘菜之余,只好老老实实地掏出港币说:“存钱。”
“活的死的?”小姐脑袋的螺丝可能锈住,抬也不抬。
“死的能说话吗?”
“指钱,存活存死?”
“那就死吧。”
“要死的话填表格,死多久记得写上。”
于是填了表签了名把钱塞过去换来本薄薄的存折,与十万元的体积相去甚远。实在没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时候—;—;没女朋友,不需供楼付按揭,不需应酬请客巴结客户,自己的月收入足以支付日常的开支,暂时用不着这笔钱。
出了银行,热气如无聊闲人般无处不在,下午5点,城市进入了下班高峰。他钻进就近的炸鸡店,重复了一遍对银行出纳小姐公布过的菜谱,言语毫无犹豫宛如照本宣科。
这回总算没人说他捣蛋倒换来张毫无笑意可言极度商品化的笑脸。
端着毫无营养可言高卡路里的西式快餐,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吃一边吹凉气一边看过往的行人,晚饭也就这么对付过去。
上大学时,他常和岳言靠这种方式打发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的无聊时光。一杯可乐或奶茶基本能喝3至4个钟头,主要节目是对过往的女性评头论足。
“这个屁股太小,30分。”
“这个性欲亢进,勉强及格。”
“这个不错,大奶大屁股我很满意。”
四年的大学生活就在这种评头论足、高谈阔论的天马行空式的意淫中悄然逝去,他们仍是童子之身。直到国贸系的毕业舞会后,岳言与一位平日极少交谈的同班女生,在酒后感怀日后各奔前程都不约而同的体会到一阵伤感之余,莫名其妙地在湖边草丛中草草结束了童男生涯。而大可则在工作后,于某天深夜在某家低等发廊的某间亮着红灯的陋室里,与某名不知长相如何的夜间按摩女郎,在吱吱作响的行军床上完成了自己的成人仪式。
至于王胖子王志明,在形容自己时是这么说的—;—;“关于我是如何走上‘淫荡之路’的,你们两个(指大可与岳言)似乎非常感兴趣。对于你们的这种低级趣味,我个人是可以理解的—;—;交友不慎嘛。总而言之,我会有今天,都是‘吴妈’(某高干子弟)害的。硬说发廊好,丰富市民特别是无聊青年的夜生活,于是天天去。当我们扫荡了全市从事特别服务的发廊后,夜总会卡拉OK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我也顺理成章的成为其中的一颗新星:天天泡小姐泡模特泡歌手泡妈妈生,送花篮派小费不计后果。必须说明一点,那时本人已靠走私成品油及汽车配件什么的发了笔小财—;—;用王朔的话就是生活质量基本达到西方发达国家的中下水平。
“一时间各路女子,如洪水猛兽般涌来,口口声声王大哥、王老大、王老板、王帅哥,令我自己都觉得奇洛李维斯也无法与我比魅力。直至某日在某酒店的盥洗室里,我于正午十四点醒来,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张和蔼可亲的无性格无智商以及毫无吸引力可言的胖脸之后,我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自己长得原来像一张钞票,但,我估计不会是美金。”末了,王志明又加了句:“奇怪,我就是喜欢这种生活,莫名其妙地上足了瘾。”
想起这一对此时正在泰国不知又会搞出什么名堂来的活宝,大可极想喷饭。同样的青春,与约瑟夫·;康拉德笔下却是截然不同。“青春。”他咀嚼着鸡翅的同时,也在咀嚼着这两个字。
夏日黄昏的阳光依然明亮,人群中有位年轻女人很是吸引他的注意。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件露肩的连衣长裙。微风过处,女人的发与裙摆在风中飘扬起来。她急切地望着某个方向,从不时低头看表的动作表明她正在等什么人。大可静静地隔着玻璃看她,宛如隔着一道透明的时空屏障。在对方未曾意识到的情况下以第三者的身份看一个自己曾经相当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女人,是种非常奇妙的体验。犹如隔着水箱观看自在悠游的水母。水母是水母,你是你,各自呆在不同介质组成的空间之中,两个世界里。他的心无端地抽搐了一下,似被水母触手的毒刺螫中。
美君依然是美丽的,一如16岁时的她。与他在不同的时空介质里,以残留的影像磁场的方式不期而遇。
“你会对远方的爱人说这些吗?这三个字?”伊莎贝尔在空气中发问。
“不清楚。”他回答。
一辆本田里程悄然驶入他的眼帘,车上下来一位精瘦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似在对年轻女人解释着什么。兴许是“对不起,来晚了,因为堵车”之类的话。年轻女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二人相拥着进了那辆铁甲虫里翩然离去。原先还存有二人影像的地方此时只有一小片斑驳的光影如舞台照明灯般寂然不动。一如散了场的舞台空空然平添几丝虚无感。
'初恋'
小时候,大可总喜欢久久地坐在空荡荡的剧院里品味那种感觉。
散场是一场悲伤的情绪。
望着那一小片色如淡彩的光影,大可的记忆忽然清晰地回忆起一些片断,11岁时美君扎着马尾辫的形象翩然而至。
“你是新来的吧?”
“嗯,刚转学来,我叫美君。”
“听说家就在前面?”
“一拐弯就到了,门前有棵大榕树,有空来玩。你叫什么?”
“吴大可。我家也离这儿不远,算邻居。”
美君的形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这数月以来还是头一次。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阳光充足的下午,他们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然后他倒退着对她说再见。这小姑娘的身影,便如档案般存储在他的脑海里,不曾删去。那年他们上小学5年级。
一年后,他们毕业了,在考完升学考试后的那天下午,大可跃上秋千,对美君说:“真巴不得快点长大。”
“长大后想干什么?”
“可以离开家,到远远的地方去。”
“不喜欢家吗?”
“喜欢,但不是现在的家。”
“爸爸妈妈不要你了?还是……”
“说说你吧,想干吗?长大以后。”
“当个电影明星,穿漂亮衣服。”
那是个宁静的夏日午后。他们坐在大榕树下,浓郁的绿色叶片在阳光下闪着跳动的亮点,铺着沙砾的操场寂无声息,唯有知了在不知何处鼓噪不已。
那年夏天,有淡薄的云,遥远的海和澄澈透明的天空及海港的汽笛。童年的记忆,在这些特定的氛围中如夏日暴雨般悄然而至。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回忆与现实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中平行地交错着,一古脑地纷至沓来。
初中一年级,他们又被分在同班。美君正巧坐在他前排。他们占尽天时地利在桌下传纸条,说悄悄话,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心头潜滋暗长。
那是初二的一次春游后,气温依然相当的低,他第一次意识到离开某个特定的人物之后心灵深处的怅惘之感。美君的身影无处不在,令他在灯下无法安心地复习功课。“此时能有一张她的照片该多好呀。”他无法遏制这种念头,在深夜来至美君的家门口。她在灯下复习功课,从窗帘下的投影他可以清楚地想像出她的音容。
他就这样久久地站在她窗前,直到那盏灯灭了才疯跑回家,挨骂是自不消说,但那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开始潜意识地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初恋,如迷幻剂般美得不行。
“昨天夜里一直在你的窗前站着。”
“干吗?你骗人。”
“窗帘是拉上的,11点半关灯不是吗?”
美君沉默了几秒后说:“晚上怪吓人的,别到处乱跑,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悄悄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几个阿拉伯数字。同样的思绪,不约而同地在两个人身上产生作用,16岁是个奇怪的年龄。
一对要好的女孩男孩是很容易被班上同学发现的,由于起哄的原因,他们之间这种不正常的状态被负责任的班主任及时发现并纠正过来。大可被调班,美君则被叫去谈话,然后大可和起哄最厉害的一位男同学打了一架,原因不详,结局是他被处分。这般懵懂的初恋也随着升学考试的压力掩盖了,渐渐冷却。
三年后,高三分文理科,在命运的安排下,他们又被分到一起,又坐前后排。历史如拿破仑、希特勒攻打莫斯科般惊人地重复,他们还未全熄的恋情再度重燃。
美君从桌下传来一张书签,上面有句诗他至今记得:“我愿意默默地被你注视默默地注视着你,我愿意深深地被你爱着深深地爱着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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