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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森林-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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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还是旅游?”
“探亲。”
“是……”
“母亲。”
“噢,为什么不申请过来和家人一起?”
“没想过。”
“父亲也在这里?”
“早就离婚了。”
“不好意思。”大舅用热毛巾擦脸,在座诸位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与“不好意思”相配套的神情,似乎与大可母亲是多年熟识的老友,为她的不幸感到惋惜。
“据说离婚后他们反倒活得挺快乐。”大可喝了口橙汁,“是好事儿。”
此后只有江薇劝他多吃点菜时他说了声谢谢,直到终席未发一言,其间找机会上了三趟厕所抽了六支烟吃了两支虾两碗汤看了78次手表,收了一大叠名片找空当丢入垃圾筒里。8点半饭局结束。
饭后江薇去舅舅位于半山的住宅话家常,大可推说旅途劳累,一个人先走了。江薇没有挽留,求之不得。
'第二次神秘电话'
跻身在陌生的城市人流中,铜锣湾的喧嚣令他倍觉孤单,买了几片国内买不到的吉姆·;莫里逊及平克·;弗洛伊德的CD、一打啤酒和几包烟,慢慢地踱回酒店。香港电视节目的智商并不比大陆的高出多少,也许全世界都是如此。冗长低能的电视连续剧,哗众取宠的综艺节目,顶顶无聊的电视征婚,吸引了成万上亿的人对着个平板玻璃喜怒哀乐痛哭流涕,这就是人类有史以来技术更新最快的呆头呆脑的20世纪的最好写照。
坐在房间地上,手握着遥控器对着电视乱按一气,傻里傻气的屏幕便随着按键节奏的快慢毫无个性地变幻着画面,这就是许多人每天回家必干的一件事。一般都要按一至三百次不等,最后按下红色电源键,屏幕啪地一声转为黑暗,电视算是看完了。其时并非非看不可,只是一见到遥控器类型的玩意儿,不按一下心里就过意不去。有时他会举着它对着白墙、地板大按一通,屏幕居然也跟着愣头愣脑地变幻着,着实过瘾。
关了电视,开了罐啤酒,倚着窗台凭眺香港夜色,繁华无比。
铃铃铃。
房间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急促得像催命无常。他静静地看着电话,心中默数响铃的次数,1,2,3,……似乎无止无休,到第12声时,他投降了。
“喂,Who?”来港之后开始狂飚英文,据说在这里是必须会的语言。
“想起钥匙落哪儿了?”声音低沉浑厚,竟然又是神秘人。
“没有。”
“务必找到钥匙,时间不多了。”
“喂,什么意思?”
神秘人没等他说完就断线了。冷气正丝丝缕缕地从排气口中逸出,室温比外界低8℃到10℃,他清楚地看见鸡皮疙瘩正如小细沙粒从手臂皮肤上隆出。
神秘人一定很了解自己,清楚他的一切行踪。国安局、FBI也有可能。
他是谁?找钥匙干吗?时间无多意味着什么?
钥匙?钥匙的唯一作用便是开门。而门有阻隔原本连贯、流通的空间的功能。他喝着啤酒,来回在屋内走动,其间小了两次便,刮了次胡子做了2分钟倒立和三十下掌上撑,得出以下结论:
一、自己在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弄丢了一把钥匙。形状不详。
二、该钥匙的丢失并未对自己的生活造成任何不便,显然不是开家门、抽屉或办公室门的,故而丝毫未有觉察。
三、该钥匙对神秘人而言却极为重要。至少对他造成一定的不便。
四、丢失了钥匙,使某扇不知位于何处的门永远地关上,阻断了空间的流通,致使某人无法自由进去。此人与神秘人关系密切,说不定为同一个人也不一定。
理出以上头绪,他又呷了口啤酒,思路却在“时间无多”这句话上断线了。时间无多指的是什么限定?他茫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叮咚。
门铃响了。他本能地冲向房门用力打开,也许神秘人不期而至深夜造访。
来人一点也不神秘却熟悉无比,是江薇,她唉声叹气地走了进来,脱去细跟凉鞋,一屁股在床上坐下。
“怎么神色慌张的?”江薇问。
“最近被通缉,所以小心点好。以后敲门要对暗号。”
“一长两短行吗?”
“没问题。以为晚上不回来了,怎么,又特想我?”
江薇瞄他。
“德性。”他替江薇说。
“拉家常拉得我犯困,鞋又别扭,找个理由就开溜了。”
“人本来就高,再加上高跟鞋,跟踩高跷似的,移动电线杆子。”
“不能说点别的形容?亭亭玉立什么的?”江薇觑他。
“很难与你产生联想。”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嘴里能吐出象牙?”
“想出去坐坐,一起?”
“没问题,唯一的条件是你把这身换了。”
江薇似乎对香港很熟。换了件ESPRIT的T恤,蓝牛仔裤,带大可来到天美公司总部附近的糖厂街一带的一个爵士酒吧。
这间名为J吧的Pub,估计是取英文单词Jazz的首写为名。装饰极具品味,墙上挂着许多珍贵的已难寻觅的电影海报,原木桌椅和飘荡着美国东海岸迷人的爵士乐,仿佛带人重温四十年代的旧时光。
“你挺害羞。”坐下来后,江薇要杯马丁尼道。
“对,一见你就脸红。”
“不擅长跟陌生人交谈,对吧?”
“从小自闭,有只猫看我都会不好意思,绕道十里,更别提人了。”
“防卫性格是因为家庭?”
“说白了想知道我爹妈为什么离婚的?”
江薇笑:“你可以不说,但我想听。”
“不太想说,不值一提的。”
“给妈妈打了电话?”
“对他们没感觉,什么爸爸妈妈这个那个的,可有可无。全都讨厌透顶。”
“但你得靠他们把你生下来。”
“仅此而已。说不定他们在哪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激情难捺性欲勃发大干了一场,避孕套破了或根本没戴或忘了戴,女方正值排卵期男方又体内射精不小心就把我怀上了。一时间紧张得不行又道貌岸然说是为了人道不许堕胎,于是莫名其妙有了我莫名其妙一夜之间成爸爸妈妈,成了人性中最伟大的角色的化身,多高尚,其时还不是傻姑娘笨小伙,毛毛糙糙地登记领结婚证照张大头相,估计他们当时连自己都迷迷糊糊。”
“没听人这么说自己父母的。”
“只是主流社会用些冠冕堂皇的词加以掩饰罢了,无非谎言,性欲是爱情的升华什么的,屁。”大可灌了一大口啤酒,可能口渴。
“那爱情是什么?”
“占有欲。一对傻子吸了迷幻剂后晕晕乎乎。你属于我,男傻子说。你也属于我,女傻帽说。于是双方相信了,把自由交托给了对方。直到有一天,迷幻剂的药力过了,突然发现自己迷失了,找不到了,于是找对方把自由要回来,于是吵得不可开交,唯一的办法—;—;离婚。签了协议,突然又感触起来,自由虽然找回来了,笼子又变得有些可爱了恋恋不舍了,于是大哭或大醉一场,很为自己感动。这就是我为恋爱下的定义。”
江薇托腮望着杯里的酒,燃起支烟,许久后道:“虽不同意你的看法,但也不完全否定,反正在这个议题上我可不想跟你争什么。”
“几千年的所谓的文明,进化,其实一直在干同一件事情:折腾。”
“那人是什么?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什么狗屁意义,没意义。活着,发呆,爱干吗干吗—;—;这就是意义。”
“怪人。”
“以前替巴黎圣母院敲钟来着,后来下岗了。”
“对了,”江薇似乎想起什么,拍拍额头道:“说起怪人除你之外前几天还真遇见一个,在厦门。那天刚跟叶锋华闹完别扭(真奇怪,总是在闹别扭),正一个人逛街,记得是在某个大型百货附近。人挺多,抢着买削价商品。经过人群,只觉得自己已游离于这些人之外,本来也不搭界,像个蜉蝣生物似的飘流着,这时,就觉着有道目光一直看我,一回头,就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不远处盯着我,脸始终处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记得长发披肩。”
“长发披肩?”
“嗯。他站在忙碌的人丛中,很特别很忧郁。他好像认识我似的,自己也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我多看了他几眼,他向我点了点头转身开始走。高人一头的长发在人堆中扬了几扬,很快就不见了。本来没什么的,心里却有些异样,总觉着要发生什么事情。”
“发生了?”
“没有,只有那感觉挥之不去。至于什么感觉,一点也说不上来。可明白?”
“一点点。”
是长发人。大可心里知道就是在酒吧的独饮者。他忽然想起苏文的梦境,梦中的长发人必然是他。难道他在跟踪什么?
梦,长发人,狼,神秘的电话,钥匙,这之间支离破碎的线索存在什么看不见的联系,一团乱麻。
“可见过狼?在街上。”他脱口问道。
“什么狼,街上,指色狼?”江薇问。
“没什么,你比色狼还凶。”
“长得安全,不怕。”
“是挺安全,跟头盔似的。”
“真这么丑?”
“距离丑还有那么一步之遥,努力努力就够着了。”
“说点儿赞美话行吗?你真好看什么的,听着心里也高兴。”江薇道,末了又加句:“真长得那么安全?我。”目光认真得像个孩子。
大可看了她很久,笑了:“反正不难看就是。安不安全就不太清楚,防盗门保险柜有时也不安全。”
“说我像保险柜?”江薇拿纸巾扔他,大可闪:“真聪明。”
“喂,吴大可。”
“说。”
“若几十年后见面,不知还能像现在这么开心地聊天吗?”
“得看你是否又老又丑。若成了个黄脸婆,才懒得理你,大喝一声—;—;老虔婆,滚一边去!一个大跨步,立马将你撂出三丈八了去。”
“好你个浑球。”
“才知道。”
谈笑间,江薇手机响了。
“喂,……是你呀……我早到了,正和同事聊天……在Pub,……你也在香港,……刚到?……那过来吧……糖厂街,一个叫J吧的,大可,去问问门牌。”大可问侍者,说了号码。
“他也来了。”江薇关上电话,耸耸肩,“世界真小。”
'可以看见鬼魂的人'
叶锋华就是那天开大奔的眼镜青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含着金匙子出世的那类人。中等个,略显瘦削。头发洗得很干净,自自然然地下垂,戴一付考究的细边眼镜,穿一件纯棉的Boss衬衫,范思哲的长裤,款式简洁朴实但绝对的价钱不菲。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书卷气,与印象中的台湾商人气质相去甚远。腕上没有扣着金光闪闪真假不知道的Rolex手表,而是一块表面极为干净的浪琴;脖子上也没有要以公斤计算上吊不用裤腰带的项链;名片也没有某某关系集团总经理董事长之类的破烂头衔,除了商号以外,只加了个建筑学博士的字
样。
总的,是个长相看了令人相当舒服的家伙,大可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吴大可。”作自我介绍。
“常听Tracy说起你,印象很深。”叶锋华燃起支好彩烟,打火机是Zippo而非杜彭或登喜路。
Tracy是江薇的英文名。
“她一定说我是个无组织纪律的自大狂,对吗?”大可看了看江薇,“其实她错了,我应该算是个垃圾。”
“垃圾不坏。”叶锋华笑了,认真地打量大可,镜片后的眼神与鲍勃·;迪伦有几分相似。他继续道:“起码垃圾从不道貌岸然。”
“来一杯?”大可问,“能喝?”
“当然,来杯朗姆酒。”
“什么时候到的?”江薇问。
“刚从汉城到厦门,就听说你出差来港了。正好没什么事,就来了,陪你逛逛。怎么,不欢迎?”
“三个好汉一个帮,大可一块儿去,反正还有六天。”
大可耸肩,不置可否。二人显然还处于冷战之中,江薇想拉上一个垫背的。气氛有些冷场,大可开始找话。
“听说读的是耶鲁?名校。”
“也不乏自以为是趾高气扬的常青藤联盟的公子哥,没多大意思。”
“学的是建筑改行管理企业一定不太适应吧?”
“家族企业实在没办法。流水线、车间、原料、进货、生产、效率什么的,一大堆我讨厌的东西又不得不面对他们。还是喜欢像你这样的工作,设计师。面对一张白纸,在灯下构筑梦想,一座建筑,一个城市。有一天你死了,人们会记住这座楼是谁设计的,而不会记住一个剥削工人的资本家的名字。很遗憾,居然真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资本家。说来你不信,在美国还参加过类似工会的组织,专门就是为了对抗企业主,到头来还是背叛了自己。”
“是因为家庭压力?”
“不完全。只是所谓的主义、政党什么的令我倒胃口,一旦你发现政治原来是一项职业以后,什么理想都没了。”叶锋华呷了口酒,晃动杯中的冰块,看了眼在一旁插不上嘴的江薇,笑了笑,“我忘了,不要在女人面前谈论政治和哲学。”
“谈鬼魂怎么样?”叶锋华问江薇,她赶紧皱起眉头。
叶锋华笑了笑,对大可道:“我看得到鬼魂,你信不信。”
大可摇头,江薇质疑。叶锋华突然做了个鬼脸,把江薇吓一大跳。随后大家都笑了。
12点,叶锋华用从朋友处借来的车送他们回酒店,并在江薇房里与她谈事。半个小时后,大可刚围了条浴巾从浴室出来,就听有人敲门,叶锋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十指交叉地坐在床头冲着地毯发呆。大可看了眼地毯,除了一小块茶渍和也许上亿的微菌外,别无他物。
“再去喝两杯怎么样?一起消夜?”叶锋华发出邀请。
“无所谓。”
在西贡海鲜摊上,大可发现他很能喝,一箱啤酒想来没问题。
“刚又吵了,不可开交。”
大可捻死烟头又点起第二支。
“我想我是爱江薇的。”叶锋华搔了搔眉毛,燃着烟道。
“爱她什么?”
“爱她性格的有些方面像男孩,爱她热爱自己的工作,爱她的气质她的长相。很多很多,她是个认真的女人。”
大可默想江薇,的确工作认真。
“认真的女人最美丽。”叶锋华道:“有这么首歌名叫《认真的女人最美丽》,音乐有水平与否暂且不论,但这话令我深有感触。”
“爱上个什么人,这是件很可悲的事情,意识着你将失去你自己。”大可扭头眺望滚滚江水,缓缓地道。
“人生就找不到一件不可悲的事,包括被生下来。你知道人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全是他妈的狗屁!”叶锋华挥了挥手,似在赶开一大堆看不见的蚊子。
“我同意。”大可与他碰杯。
“为无意义干杯!”
“干杯。”
吃完消夜已是凌晨,在送大可回酒店的路上,叶锋华突然问:“想不想去兰桂坊一带找个女人过夜?”
“跟不认识的女人干,从物色目标到上床这之间存在的程序太过复杂,改天有兴致再说吧。”
“我正相反,”叶锋华开了汽车音响,放进片CD道,“兴致高得不行。与心爱的女人吵架本应令人沮丧才对,不该有这么高的兴致。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动物。”
空气补给者在唱《世界上的每个好女人》,叶锋华一路听,一路回忆曾睡过的姑娘。
“总的说来有七八十个吧,什么种族都有。读大学那会儿就这样,不是闹示威—;—;什么空气污染、停止核扩、猎杀鲸鱼、操纵小国从事恐怖活动都是我们示威的主题。其实美国政府实在跟我没关系,但就是有凑热闹,扔汽油瓶、鸡蛋和石块,放火什么的,忙得不亦乐乎。示威完就找女孩睡觉,一起抽大麻听摇滚醉得不省人事。”
“挺丰富的。”大可道。
“当这些事情都不让你感兴趣时,就只想找个女人结婚了。也知道结婚没意思,但到了那个年龄,还是会不自觉地跳进去。希望你不会如此。”
“但愿。”
“但愿。”
到了酒店,叶锋华摇下车窗,道:“真不去找个姑娘大干一场?”
大可笑笑摇头,然后问:“真能看见鬼魂?”
叶锋华神秘地点了点头,“改天告诉你。”说罢,摆摆手,调转车头,车尾灯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跟这家伙聊天的确很轻松,他总能把握谈话的节奏,话题又不致无聊空洞,让人很自然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母亲的礼物'
接下来,每天与香港同事一起工作,商讨制片效果及剪辑节奏的把握,晚上则夹在叶锋华与江薇之间充当灯泡。三个人又用了一个休息日把香港的几个景点大致逛了一圈,觉得索然无味。哪个城市都一样,世界大同。
在陪江薇购物时,趁她闲逛之际,大可问叶锋华那晚干了没有。叶锋华说干是干了,但相当无趣。说完叹了口气,望着江薇修长的身影说:“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干,纯属发泄,
除此之外的确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又说:“哪一天江薇要是真的肯嫁给我,我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大可心中默想二人举行仪式的情景,除了叶锋华身高不太够以外,果然是天生一对的漂亮人。
“连孩子叫什么都想过。”
“嗯?”
“王靖文与窦唯的孩子叫窦靖童,我和江薇的孩子就叫叶江童好了。”
大可说别扭,叶锋华直笑。
到了第四天,大可借口约了母亲想脱身,却被江薇死缠着说要一睹作家母亲的风采,强烈要求同去,叶锋华只好一个人先回酒店。
在与母亲约定的餐厅里,江薇却不发一言,大可乐得耳根清静,喝啤酒看香港同胞。
从大可的母亲脸上,不难想象当年他风流画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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