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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森林-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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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像死刑犯一般低头认罪,风在耳边吵吵嚷嚷地嘶吼着什么。他的车轮在压过一粒小石子时似乎跳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就和车分开,车子像一只硬壳龟背平平地贴着地面滑出十几米落在路旁草坪上,而他的身体则以抛物线形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棕榈树干上,眼前一片黑暗。
他在空中滑行时心里想:这就是死吗?我终于死了……
但他没有死。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江薇的笑。她坐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柔和的漫射开来,空气中散发着香瓜田的气味。
全封闭的头盔保住了他的脑壳,但大腿和肋骨多处骨折,直到出院时还得坐轮椅。
“终于醒了。”江薇把十指穿过他的黑发,轻轻地说。
大可呆呆地望着她,说:“我没有见到岳言。”
江薇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擦了擦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窗外是一片残阳如血。
这段日子,江薇总是在有阳光的时候推着他在医院的草坪上走动,陪他静静地坐着,一句话都不说。医院坐落在海边,常常可以看到远方港湾里停着的泊船,有时,桅杆上还会挂着一片棉絮般的云。
她带了他爱看的书静静地读给他听:
……他甚至看到了一只悬挂了白帆的小船,乘风破浪,航行在闪闪发亮的大海上。但是他再也走不完这最后的四英里了。对此他非常清楚,而且非常平静。他明白了他连半英里也爬不动了。然而,仍要活下去!历尽了千难万险之后死于途中,那是愚蠢的。命运对于这个可怜的人太残酷无情了。哪怕到了弥留之际,他也决不向死神屈服,这是发疯吗!不,就是死神的魔力抓住了他,也仍要跟他搏斗到底。”江薇读完,放下书,打量着他,见他只是愣愣的对着远方发呆,只是长时间的望着云发呆。
他越来越不爱说话,有时可以一整天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候王志明来看他对他说一些新听来的笑话,他也只是略略动动嘴角,表示面部神经还未完全僵死,随后又陷入沉默。 
'是谁在吹奏那美妙的旋律'
出院时已是11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江薇把他的公寓里里外外都打扫过并摆上了绿色植物和鲜花,她只是希望能冲淡一些死寂罢了。茶几上有一支新买的水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马蹄莲,他经常一个人陷在沙发里对着马蹄莲发愣。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张CD,是北京寄来的,里面还有封信:
还记得我吗?上海的歌手。
 
终于可以做我自己喜欢的音乐了。
一直都记得你,也记得我们那晚一起喝酒。也是那天晚上,让我觉得你是个性情中人,人这一生,能记住的人不多,你是一个,听听我的音乐,希望喜欢。
CD里是一首单曲—;—;《月光森林》。
他来来回回把音乐听了好几遍,然后发现,天已经暗下来了,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他看到街角孤独的路灯,宛如那个丢心的孩子,孤伶伶地守望着这热闹的城市,却从不被人留意。
“大可,我回来。”
他没有回答,知道是江薇在玄关前换鞋,然后关房门。
“知道我今天买到什么了?”江薇似乎在厨房里把刚买回来的菜分类摆开,不时的开关冰箱。他还是没有回答。夜幕下的城市是蓝色的,显得有些透明,他想起了一首歌《蓝色啤酒海》,旋律是什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是歌名记住了,蓝色的啤酒是什么样子?海又是什么样子?他没去想,只是喝干铝罐里的啤酒,捏瘪罐子放在窗台上。
“想什么呢?”江薇捧着杯水,走到阳台倚着栏杆侧脸看他,他摇了摇头。
江薇笑了笑:“看,我刚买了一盒《The Wall》的电影MTV,喜欢吗?”唱片外边包了装饰纸扎了一条丝带,“送给你。”
大可第一次转过头来,漠然地接过唱片放在栏杆上,又转头眺望城市灯火。
“咱们晚上喝大骨汤,你的腿刚好得多吃这些。并且,我还买了瓶法国红酒,可以边喝红酒边听音乐,怎么样?”
“还行。”
“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在写字楼顶看城市夜景,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听你谈起自己……”
“我的车呢?”大可打断她的话。
“什么车?”江薇警觉地打量他。
“CBR250。”
江薇没回答,喝了口水,站在那里。
“我的车呢?还有驾驶证!”
江薇依旧不语,低着头,许久后道:“卖了。在车场里修好后,通过电脑网络卖了。”
“卖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卖了?!不经我同意就卖了,卖了多少钱?”
“一万。钱在我这儿,随时可以给你。”
“一万?本田CBR250四缸发动机挂军牌免公路费只卖一万块钱?午夜狂奔,你知不知道,跑车中的经典,你居然给卖了!”
江薇回头看他:“你别对我嚷嚷,我不管什么狂不狂奔经不经典,这车差点让你死掉,总之从今以后你不许再骑车不许再酗酒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大可伸出手掌:“给我买家的电话,我把车要回来。”
“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我老婆吗?CBR才是,别以为跟我睡过就来干涉我的生活,趁早走,我一个人呆惯了用不着你管!买什么马蹄莲读什么《热爱生命》,全是狗屁!不要告诉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堕落我喝酒我颓废全是我的事!在公司里你是我上司,在生活中你还是我上司。为我设定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想法每一款行为准则?不需要!我不要任何人!全他妈给我滚蛋!滚得远远的!滚!”
潜藏在体内的野性顺着血管往外冒,他看到江薇静静地立在那里,紧咬下唇,眼神里是无尽的失望。她为他打理着生活中的一切,从一朵花到一件运动外套甚至晚饭菜里的营养,她一心一意要把他拉出夜色进入她所营造的光的世界,但他却躲在夜色背后。她就这样站着,看着突然陌生的他许久,一把将他推开,拿起外套手袋夺门而走。
“嘭!”门被摔上了,屋内重回静寂。
厨房的电子瓦罐里她为他炖的香菇龙骨汤正一个劲地向外飘着香气,空气中有久违的家的味道。
他打量江薇走后留给他的空荡荡的房间,马蹄莲幽幽地绽放着寂寞的美丽。他挨着墙缓缓地坐了下来,望着阳台外繁华的夜景,隐约可以听到别人家的谈笑声。
他就这样坐了好久,几个钟头或者更长的时间?不得而知。书架上有个纸盒,里面是把久未动过的口琴,他拿了起来,又坐回墙角,吹了个音符便不自觉地吹了首曲子,什么曲子,他想,想了很久,可能又过了半个小时,对了,是《口琴的故事》。
—;—;是谁在吹奏那美妙的旋律,多么孤单多么美丽,跟随着琴声我来到你身旁,多么幸福多么神奇,就在多年前夏天的夜晚,这琴声伴着我和你……
这是他在中学时所听过的一首校园民谣,一如回忆般在不经意间来到唇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把口琴插在牛仔裤袋里走了出去。 
'迷路男孩和他心爱的单车躺在草地上'
“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
“不知道。”
司机打下唛表缓缓前进道:“总得有个方向吧,每个人都得有个想去的地方。”
 
大可苦笑了一下:“我除外。”
“那我就随便开,你想停了说一声。”
“嗯。”
车在夜色里行进,在流光溢彩的霓虹中行进,一如驶进了用玻璃镜子砌成的迷宫,迎面而来的夜车呼啸而过,车灯划出的轨迹宛如一条条倔强的精虫—;—;连缈小的精虫都有自己的方向,而他却无处可去。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被灯光映照得一会儿青一会白,如康定斯基笔下的色块的累积,失去了原有的结构。这个世界也正在失去结构,一块块地驳落,最终溃烂成一个巨大的麻风病人,然后孤独地在宇宙中死去—;—;像岳言一样死去。
岳言说,有时候解决自己不愧是一种风度。
亏他想得出来。
他在一处商业区下了车。下车时司机没要他的钱。人总有烦的时候,我理解。司机说。他突然涌出一股厌恶,厌恶这种善解人意,厌恶这种关心,厌恶这种人性的光辉,厌恶这行将溃烂的世界里居然还有不要钱的家伙。他摸出张百元钞票扔在座位上,用力地把车门摔上。司机又倒车回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问:“没事吧小伙子!”
“你他妈有完没完!”
司机耸耸肩,绝尘而去。
望着远去的车影,他突然很想大笑出来,这一切都怎么了? 
夜色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有些冷,双手插在牛仔裤袋里,低着头走。不远处是座超高层玻璃幕墙钢骨结构办公楼,伫立在灯光通明的闹市区,却宛如一个巨大的墓石,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停下来仰头看,这楼少说也有50层高,黑黢黢的如一团巨大的影子。他静静地打量着它,突然涌出一股要走进去的冲动。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节能灯管在天花板上发着微弱的白惨惨的光。他停住脚步仔细用耳朵捕捉四周的声响,寂无声息,但似乎又有一种歌声,如泣如诉地从某个角落传来,是《夜之色》,这歌声仿佛无处不在,在整栋大楼里回荡,不,不对,他摇摇头,周围是一片死寂。他开始体会到一种生命的律动,宛如从怪兽体内发出的鼾声,在有节奏地起伏,这种律动与巨石酒吧密道中的节奏是一致的。
他缓步走向用高级石材装饰成的电梯间,脚下Timberland登山鞋的锯齿底与光洁的地砖不时摩擦,发出“吱,吱”的尖锐声响,经过空气折射,被放大成吓人的声波,回荡在无人的空旷之中。一座无人的巨大建筑,没有保安没有管理员,甚至连老鼠也没有,一切生命的迹象在这里都不存在,只有冰冷的钢结构和带花纹的大理石以及他这么一个人。
六座电梯分立走廊两侧,他走向其中一座,脚步声产生的恐怖的回音,听来像是某部希区柯克式的电影里的音效。他仿佛置身于达利的梦境里,如梦游者般在现实与非现实的边缘之地游走。
按下按钮,电梯门无声地打开,走进去,门又无声地合上。他瞄了眼楼层数字板,在最上端标有50的按钮上按了下去。电梯开始提升,粗大的钢缆不住收卷,把他和这铁皮箱子一起吊了上去。
他坐在电梯的地上,抬眼望着头顶漫射出来的冷光,白惨惨的没有丝毫生气。连光都如此消沉,置身在这惨淡的灯光下,背靠着冰冷的铁壁,他也像这些没生命的东西一样呆滞、苍白了。
突然,铁皮箱子轻轻震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50楼到了。眼前是迷宫似的建筑内部结构,空调管、水管纵横交错,宛如巨大的筋络血脉,这座冰冷无人的大楼就像盘踞城市一隅的巨大怪兽,他在这钢骨怪兽的腹腔内逶迤前行,宛如被神抛弃的约拿,孤零零地被遗忘在大鱼的体内。空气中散发着窒息的霉味,黑暗里隐约有《夜之色》的歌声飘来,许久之后,他找到了楼梯出口,顺着粗糙的水泥台阶抬级而上,终于来到了屋顶平台。
这平台非常之大,不认真看会以为是明斯克号航母的弹射甲板,静静停泊在城市灯海中。月亮洒下银白的光,他缓缓朝护栏走去,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幽灵一般与他同行。到了栏杆边,眼前霍地开朗起来,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密如繁星的灯光,映得湛蓝的夜空一片紫红,好一座辉煌的城,月色下流光溢彩的迷惘的城。
高楼的风划破夜空,把他的发吹向脑后,他站在风口,开始听见风的低吟。风在说话,这声音穿越时空,似乎在对他倾诉什么,但,他完全无法解读,就像茫然站立在金字塔秘室中面对破解宇宙奥秘的古老咒语般不知所措。他呆立在星月之下,面对这灿烂的城市森林,星云般的灯海以及身后空无一人的巨大平台,脑海里一片空白。这座建筑非比寻常,它不属于现实世界,只属于灵魂的边缘地带。
他摸出口琴,琴身的金属反射着月光,宛如一泓清泉。他吹了首《丹尼男孩》,这是他最喜欢的歌,曲子忧伤得就像17岁的清晨,,苹果树开花的季节,雾气在林间弥漫。那个他记忆中的迷路男孩和他心爱的单车并排躺在草地上,仰望从叶片背后透出的光,林间也许有鹿,也许有灰熊,也许还有搬运松果的松鼠。远远的,他又听到一种很美的琴声,悠扬得如同林间小溪,正配合着他的旋律奔流着,直到把这首曲子吹完,他静静的倾听,远远的琴声还在弹奏,是《桑塔露琪亚》,古老的意大利情歌,在月光下如泣如诉的从某人的指尖下流淌开来,他遥望天边的那颗亮星,许多的记忆,又不期地纷至沓来。
他循着琴声走去,在大约30米外,有个人正两脚悬空的坐在栏杆外面,怀里抱着把形状类似琵琶的琴,那是把曼陀铃,诗意的音乐就是从那琴体里发出的,就像月下的山泉。
那人并不理会他的到来,依旧故我的弹奏着《如歌的行板》,好像欧洲中世纪的游吟诗人。他的指法非常娴熟,音符如珠般圆润,功底了得。 
'一只悬挂着白帆的小船 '
一曲终了,大可轻轻的鼓了鼓掌。
那人没有回头,点着烟斗,说:“这曲子不是为你弹的。”
“抱歉,不小心听到了。”
 
“景色不赖。”
“哦。”
“站在上帝的角度看世界,的确有意思。”那人说着站起来,拉开裤子,对着下面尿了泡尿,“别介意,下面的人会以为哪里的空调漏水呢,要不要也来一下?”
“暂时不想,谢谢。”大可婉言谢绝。
“人各有志。”那人拉好拉链,跳了进来。
月光下,他看清那人的相貌。中等个儿,黑皮夹克深色高领毛衣,罗马时代渥大维式的短发,一部修剪得很整齐的络腮胡子和淡淡的古龙香水,的确相貌不凡。
“一直等你来着。”那人注视他道。
一瞬间,大可忽然知道了什么。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如一颗沉甸甸的铅球破空而来,将他击中。他愣在那里有10秒或更长的时间,然后说:“我,认识你。”
“的确是我。”那人坐上栏杆,背对着灯海:“我们的确认识,但握手就不必了,刚上完厕所,你知道的。”
大可笑:“知道我要来?”
“嗯。”
“你到底是谁?”
“打个比方,就像不小心知道故事结尾的人。”
“什么故事?”
“侦探故事。”
“你是侦探?”大可有些想笑。
“不不不,只是比方,可懂?”
“当然,比喻嘛——你的秀发就像秋天的荒草,你的肌肤就像前天吃剩的橘子皮,你的眼睛就像雨后的积水洼,我对你的爱情就像…。。”大可想了想,“就像饿汉看见了烤全羊。这就是比喻。”
“看不出来还是一诗人。”
“哪里哪里。”大可指了指月亮,“权且称之为《月下情诗》,有个姑娘对我说月亮旁边的那颗星是她。”
“那她一定不希望你忘了她。”
“又有个女孩也说那颗星是她。”
“那她一定很爱你。”
“没想到我这么受欢迎。”
“我也颇感意外。”
“你就是酒吧老板吧?说说你从哪里来?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还有那把莫名其妙的钥匙以及那间莫名其妙的酒吧里发生的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人转过身去,面对着眼前的灯海,道:“我从哪里来?这问题说不好,一个浪人,没有名字,没有家。”
大可没有说话,默默地抽着烟,他知道谜团正在自行解开,所有的零散结构开始链接,一如《终结者2》里的液体机器人一般缓缓合体,呼之欲出。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他来到这座空旷建筑的顶端,只为了与此人见上一面。
“酒吧是事情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我把它留给你,只是希望你能从中找到点什么。无意中来到这座城市,仿佛在冥冥中被牵引般开了它,在装修的过程中发现了那条秘道,它驱使我走了进去,我发现那是条通往别人心灵深处的秘道。”那人转头看着大可说。
“我的?”
“你的。”那人道,“那里是你的心。”
“狼,也是从那里来的?”
“狼是潜意识的化身,它以具象的符号形式存在,是个暗示。”
“那长发人呢?”
那人一愣:“长发人?我没见过。”
“他也是从秘道里来的,你真没见过?”
那人摇摇头:“所以你怀疑他跟我是同一个人。”
“看来错了。”
那人又道:“还记得石室里的那台电视?”
“嗯。”
“我无意中来到那个房间,从电视里发现了你生命中的一个秘密,也就是说,电视像知道了我要来似的,特意播放了一部关于你的记录片,内容详实,从已经发生的到还未发生的事情。”
“一部纪录片?你在说什么?谁会帮我拍纪录片。”
“你自己。必须记住,在那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因为它是由潜意识组成的,一如梦境。我无意中走到你的心里,你的潜意识告诉我,在你生命里将有潜意识本身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希望我能加以阻止。”
“这就是你指的——时间不多了?”
那人点点头。
“为什么我的潜意识不直接告诉我什么,反而却假手于你呢?”
“因为它无法与你沟通,门被锁住了。”
“所以你要我找的那把钥匙实际上并不存在,一切都是潜意识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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