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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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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也分外显眼起来。
寒风把赵昶的鹤氅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神情一如此刻的天气,纵有一轮红日朔风凛冽终不可挡。白令陪在一边,觉察出他神色不定,试探着问:“或是把许令追回来?”
赵昶目光移也不移:“由他。这桩事不了,他始终难以心安……此事我尚不能成全,真是愧对他兄弟了……你多派精壮人马,悄悄护送他们平安到扶央,不得出半分差错。”
“是。可是那尚书令一职……”
话被忽然冲出的一人一骑打断,白令靠在城楼上仔细辨认正快马加鞭奔向许家扶棺回扶央的人马的那人,讶然失声:“那不是仲平么,总算有他的踪迹了。”
赵昶目光一闪,低喝:“把他拦下来。”
白令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去截何戎。赵昶放远目光,朝阳把大地尽头的雪地烧红,连带着,那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人和车马也沐浴上金光。天地交融之处,一切都模糊起来,金色红色白色融成一体,其他的,皆已渺小至不可复寻。
赵昶无声念出两个字,而后从容转身,到城门下去等何戎;年关将近,雍城里各处总能听见几声零碎的爆竹声,但也都很快被更大的沉默给淹没。
此时许府中,宫内派人传旨,谥许琏敏侯,封邑八百,在族中挑选子弟过继名下,成年后嗣其封邑爵位。
托病未随行的李云萝听完圣旨,几近漠然地告诉传旨内侍许璟一早出京扶棺返回故里。送走不得不赶到扶央的内侍,李云萝冷冷打量一通才从灵堂改回大厅的屋子,火烛味缭绕不去,四处挂着的布缦也白得刺眼,凡是能看见之处,都是愁云惨雾不胜凄凉。
她叫来晴翠,说是要继续荒废了一些时日的学业,坐在温暖的书房里,李云萝慢条斯理地教晴翠念诗,晴翠原本有口无心,念着念着泪流满面,诗曰:
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
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
我欲度河水,河水深无梁。
愿为双鸿鹄,高飞还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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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自国都西北门出,朝北再走半里,有一长桥。桥原无名,后因征人出征必经此桥,家中亲朋送行亦多至此桥止,日久天长,桥得名“早归”,取盼征人早日归来之意。桥何时得名已不可考,但自得名之日起,与东门外二里另一架供日常迎来送往所用的销魂桥遥相呼应,皆成了不知沾染多少英雄儿女泪之地。佳德元年,国都被焚;三年,天子迁都雍。几年过去,旧都内的王公贵介商贾士人逐渐移居新都,也把不少昔日国都内外各地的旧称一并携来,其中也包括早归与销魂二名。不同的却是,赵昶出征惯走西南门,恰好西南门一里外也有石桥一架,早归桥之名就移到那架桥上;而雍城东门外无桥,只能见绍水浩浩南下,在城东南角外折了一段,形成一座渡口,时人便改桥为津,以“销魂津”代之。
佳德八年四月,赵昶奉旨征讨以勤王名义起兵的东方三州。出征当日,百官相送,他甲胄加身,过了早归桥后往南一望,桥南被士兵行进时扬起的尘埃遮得绰绰约约,隆隆的哭声却冲破尘土直上云霄。身前是望不到头的队伍,身后亦如此,撩一眼过去,阴沉天气下士兵铠甲和兵器的颜色显得有些暗淡;身边爱将幕僚都在,只少了许琏和此时应正从扶央赶来的白令。
既想到许琏和白令,便免不了想到另一个人。赵昶垂下眼,不让自己往深处想,偏这时亲兵来报:“白将军到了。”
赵昶遣白令率兵士护送许琏棺柩回扶央,还是年初的事,一方面是护送棺柩,另一方面也是怕许璟途中生变故。到了扶央后一待就是三个月,中间只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许琏棺木已经入土,许璟抱恙一时无法返雍。于是赵昶索性让白令及兵士守在扶央,直到临出征才命人传他回来。
白令骑着马赶到赵昶身边,也不等马停下就翻下行礼:“将军恕罪,末将来迟了。”
“不迟。”赵昶摆摆手,“我本以为你还要再晚几天到的。”说完便四下眺望。
白令心知他在寻人,手朝早归桥方向一指,笑道:“许令君也回来了。”
细微的错愕被很好地掩饰过去,赵昶并不着急,只不动声色问:“不是说病得厉害吗,怎么回来了?”
“将军命人传给末将的信,先到了许令君手中。”
赵昶一愣,原以为自己会略加考虑,但就在“以为”之中,他已调转马头向早归桥头而去。沿途兵士中或有认得赵昶的,或有认得他身上那身盔甲的,见他单身赶往与大军行进截然相反的方向,无不诧异,低低议论声汇成嗡嗡一片并迅速蔓延开来。
白令目送赵昶远去,才闲闲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跟着将军?”一群被赵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的亲兵才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快马加鞭追去。直到追赶的人马远处视线,白令才转头与离得最近的何戎寒暄:“数月不见,仲平你的精神总算好些了。”
离得还远,赵昶已看见一身白衣的许璟,风吹动他的长袍与幅巾,身后则是孤零零的马车,再往后,远远的是早归桥以南的人山人海。他的目光辽远平静,彷佛能看见队伍的尽头甚至更远,一直看向前方,直到与赵昶的目光撞上。
赵昶握缰的手松了,马慢下来,但依然很快来到许璟身边。两人对视片刻,先是赵昶低下头把玩马鞭,许璟也别开头,没多久两人都像猛然想起什么,目光一抬一转间再次撞在一起,赵昶看着许璟,微微笑了下再笑不出,说:“瘦得不成样子,气色倒好一些了。”说到最后压抑不住,话尾一颤,思念就落下了痕迹。
许璟点头,也试着客气地笑:“染上风寒,在家休养了一旬。”
“我听说了。现在如何?”
“大人呢?”许璟问而不答。
感觉到许璟的视线落在他右肩,赵昶不自然地避了一下,侧开身子眉头皱起,道:“你知道?”问完才想起白令先前说过的话,没再开口,盯住许璟等他作答。
“大人写给白将军的信不知怎么到了我手里。匕首上渍了毒,是么?”
赵昶的眉蹙得更紧,却刻意一笑,让眉头舒展开:“毒性不烈,刺得也不准,没几日就无碍了。倒是你……”
“既然能回来,自然是无妨。”许璟轻描淡写一句撇开。
这时侍从亲兵陆续赶来,虽然离了一段,两人的话还是能听见几分。赵昶原想追问下去,见到亲兵后打消念头,只是说:“回去再调养几日。朝中诸事,我已……”
注意力被车帘后露出的一个小小的脸庞吸引,饶是赵昶,此时也说不出话来,盯住那个坐在车中朝车外张望的孩子发呆。许璟顺着赵昶的目光回头,不甚在意地说:“这是过继的孩子,单名沂。”
孩子不过七八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更是乌黑透亮,让人看了忍不住的喜欢。赵昶虽没多看,但已知晓许璟为什么过继这个孩子,指着已被放下的车帘,到:“子舒,你……他……”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淡淡的阴郁之色从许璟脸上掠过,而后状若太平。他对赵昶说:“大军在发,不敢耽搁将军,我先告辞了。”
赵昶深吸口气,把适才没说完的事说完:“朝中诸事,我已知会下去,你且放宽心。我走之后,有劳你了。有什么事,遣人送书信来,一切如旧吧。”
“也好。”
许璟点头后,赵昶对他抱以微笑,便转马离去,手上马鞭才扬起,身后传来许璟的声音:“大人请留一步。”
“怎么?”
“我知此役关乎天下局势,但仍有一言以献大人,慎用民命。”
赵昶一凛,继而敛容,缓缓点了点头,看上去想说话,还是只字未语,默默与随从离开,马蹄过处,激起一线烟尘。
许璟领着许沂到家时,李云萝已率着全家上下侯在门外迎他。他过继许沂一事视线未和李云萝商量,直到人到了雍京,他才命人通知李云萝他即日回家并带了个孩子。于是当许沂出现在雍京许府上下眼前时,除了少数几人,大多数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震得发晕,以至有一刹的寂静。而早些时候才知道这事的李云萝此时非常镇静,并出乎意料的和气,笑着走到许沂身边,与许璟一左一右牵着他两只手进了府门。
在正厅许沂第一次向李云萝见完礼,小心翼翼叫了句“母亲”,直起身子等她说话。
李云萝细细打量许沂一番,始终平静的面上终于微微动容,接着她堆起笑,离座扶许沂起来,坐回原座后向晴翠使个颜色,晴翠会意,把捧在手里的一个红绫包一层层摊开,露出件并不大的玉佩。李云萝接过玉佩,手指似不经意地摩挲不已,过了一会儿才招许沂到身边亲自把玉给他挂上,说道:“事先不知道你来,仓促间不曾准备什么。这玉是我父亲留下的,就当个见面礼吧。”
她说得和颜悦色。许沂听后稍加迟疑,眼睛转到许璟那边,看许璟含笑轻轻点头,他才必恭必敬道谢行礼,言行举止不像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李云萝见了又是一笑,再扶他起来:“日后都是一家人,做母亲的给儿子一样东西,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许沂眨眨眼,面上一红,连连点头称是。稍问了许沂几句,李云萝就让晴翠领他下去沐浴更衣,等那二人走远,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璟开口:“这几月家中还好吧?”
“没大事。你们走后陆续仍有人来吊唁,听说灵柩已经回去就走了。名贴都搁在书房。下葬也还顺利?一直没接到你的信……”
许璟打断李云萝的话:“大哥一手操办,不会有差池。祖父和伯父都问起你,几时得空,回去一趟好了。”
李云萝被他打断话头,没有再问许琏归葬事宜,道:“知道了。你在扶央病了?现在可好了?”
得到确切的答案后,二人陷入短暂的静默。李云萝收敛笑意,对许璟说:“你遣来送消息的人才把话说完,你们就到了。那个孩子,生辰几时,生身父母是谁,为何挑他,我统统不知。或是稍迟一些我传许安来回话?”
许璟闻言,答道:“事出匆忙,不曾与你商量,是我欠虑。他的生辰我记在纸上,你若想看,让人取来就是。”
“是你大哥的孩子?”
“不,五服内一个堂弟的。”
“不是长子吧。”
“长子。”
“哦?”李云萝有些意外,“嫡长子?”
“嗯。”
“倒也舍得。”
忽略她语气中不明显的嘲讽,许璟心平气和地说:“大哥的三子过继给阿连,事先祖父也问过我。沂儿资质不错,心地纯良,也与我投缘。他自小失恃,不会与你生分,日后就烦劳你多费心吧。”
李云萝似笑非笑:“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记事了。”
“即使在襁褓中,大了也总会知道。”
许璟这句话语气并不重,却不知道刺到李云萝哪处,堵上一句:“也是,反正不是亲生的,早晚都要知道。”
看许璟望着自己,李云萝意识到失态,低咳后道:“我失言了。”
许璟按住她放在案上的手,和声道:“想到哪里去了。我带个孩子回来,也好与你做伴。
她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家中下人领着宫里来的内侍到了厅外,李云萝只得收住话起身回避。来人进了正厅,说:“陛下听说许令回来,请许令鸿恩殿叙话。”
34
    赵昶在亲兵陪同下回到大军中后,正听见白令向他人描述许琏丧事各种细节。听者围在他马旁,白令的声音不免大些,又说得兴起,并不知赵昶这么快就回来了。赵昶那一圈人外听了一会儿,余光瞟到何戎孤零零骑马走在前面,把白令身边一群人撇开不小距离,神色冷冷,也不知道听不听得见。
这时白令已经发觉赵昶回来,赵昶对他点头示意,先一步离各幕僚军官远些,白令很快拨马跟上,直待远到他人都再听不见二人说话时赵昶问:“文允归葬,一切都顺利吧。”
白令就把适才对他人说过的话再对赵昶说了一遍,他说时赵昶插了一句“来去各用了几日”就再未开口,待他说完,才问:“去是三十日,来只用了半月。你信中说他抱恙,病在哪里?”
白令犹豫片刻,答道:“大夫说是风寒。”
“那你看呢?还有,你说到文允落葬那日,为何一字不提子舒?”
隐隐觉察到赵昶口气中的不善,白令又答:“他回扶央的当日病倒,直到文允下葬那天都不曾好,就未去送葬。”
“未去?”赵昶盯住白令,声音一沉,“究竟是什么病?”
“……依末将看,是心病夹上风寒,所以才一直难愈。”
赵昶轻叹一声:“心病,这就对了。”
白令暗自揣摩赵昶心思,继续说:“不是不去送葬,是去不了。他抵家当晚吐血……”
锐利的目光扫过来,白令半边身子寒飕飕的,顿了顿继续说:“当时是洗尘宴,许家老小都在。先前也没什么,脸色精神都还好,后来他祖父提到什么,就……”
赵昶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用白令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道:“我本以为他不会回来。“
白令眼波一闪,脱口而出:“听了那席话,又先我读了信,怎会不回来。”
赵昶看他一眼,但白令心知许璟在家中听到的旁人那番争吵绝不能转述给赵昶,忙遮掩过去:“那时子舒的病已痊愈,末将也是想他早些返京,才擅自把将军的信先转给他……子舒身任要职,病既然好了,当然越早回雍越好。”
听完赵昶果不曾追问,转问到许沂身上:“子舒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白令早把答案在心里想过数次,有条不紊答道:“是族中子弟,过继给李夫人算作嫡长子。许家长辈的原意是在子舒堂兄的三个儿子里挑一个,但他却挑中个血缘隔得远些的。将军既然见到那孩子,末将斗胆问一句,可觉得他像一个人?”
赵昶瞥他一眼;“眉目神态都像文允。”
白令点头表示赞同:“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摸一样。
“你想说什么?”
“不,末将只是想,天底下竟然有人会这样像,相貌像也罢了,难得的是神态也像……但看子舒的言语举止,倒像是没发现二人如此相似一般。”
“同出一族,不足为奇。”
白令于是不敢过多表达感慨,又恰好想到另一事,因问道:“将军,许令当初告的是丧假,只有三十日,而……”
“陛下不是另准了六十日假么?”赵昶毫不在意淡然回道。
白令一怔,继而附和:“是末将疏忽,竟忘记了。”
赵昶脸色和缓一些,望着前方道:“让他多调养些时日再说。”
“子舒不比文允……将军不必过于担忧了。”
……
接到宫中旨意后,许璟并未着官服进宫,而是布衣面圣,传旨的内侍捧着尚书令的官服印绶跟在身后;两个时辰后他回到家中,还是平常袍服,身后已没了那捧着他官服印绶的内侍。他脸色凝重,却非为留下了印绶,而是天子在鸿恩殿中一番话:“朕先准你丧假,后听闻你染病,另准了六十日假,一共三月。既在假中,就无玩忽懈怠一说,去职之事,不必提了。你若当下着实不想领尚书令一职,官服印绶可先留下,休养些时日,到时待精神好了再议。”
“许卿不必多虑,几个月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说完天子笑了一笑,一丝怨毒划过后,眼中只剩下不明显的嘲讽,却不知是对人对己,他转用别样口气补道,“朕只当你在就是了。在家中安心休养吧。” 
“子舒。”
李云萝轻轻一声叫回沉思中的许璟,发觉自己走神,许璟苦笑,道:“你怎么还在?”
李云萝道:“在等你回来一同用午膳。”
许璟瞄一眼隔在正厅一角的更漏,以不赞许的语气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必等的。”
“我已吩咐人准备下热水和新衣,沐浴罢再用膳。这顿还是全家一起吃的好。”李云萝语气诚恳,毫无丝毫不满,但也只字不问许璟进宫面圣的结果。
许璟点点头先一步离开,整理妥当后膳食也已备好,李云萝与许沂分坐食案两侧。许沂见他走进来立刻离座而起,却被李云萝拉住。许璟见状说道:“不要拘束,坐着吧。”
他穿着李云萝为他备下的新春衣,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愈显出脸色苍白。李云萝打量一眼,说:“我照着你原先的尺寸命人裁的,你较年前瘦得多了。”
三个人一起吃完这顿饭,许璟与李云萝都是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往日膳间从不说话,时下因照顾许沂,皆多少说了几句;吃过后一家人围坐在案边,许璟笑对许沂说:“待会儿我带你去雍京内走走。”
许沂双眼闪亮,神情雀跃地点头,问李云萝道:“母亲也随我们一起么?”
李云萝一愣,轻轻说:“风太大,你们去吧。”
见许沂眼中有不解的光芒,她又笑着摸了摸许沂的头:“没事,和你父亲去就是。”
“雍京西北方向有座小山,据说景致秀雅,再过几日天气好了,我们一家去吧。”
“你哪来的闲?”李云萝听许璟如此说,下意识问道。
“印绶皆已缴还,空闲自然来了。”许璟垂下眼,似在微笑。
接下来数日许璟都带着许沂足迹雍京及近郊,又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连同李云萝一家三口出城踏青,去的正是许璟提过的那座小山。让随行的下人等在山下,许璟和李云萝带着许沂花了半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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