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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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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田里割稻的时候,都还在议论这事儿。几个男社员还笑荆梦竹:“你咋跑得恁快?跳得恁高?”荆梦竹被他们笑得直不好意思。
队里的稻子也终于割完了,知青点上几位也吃上了新大米。村里的马桂茵却疯了。她一双又黑又大的漂亮眼睛,变得白多黑少,直勾勾地看人,披散着头发在村里转悠、哼唱……
第八章
马桂茵所以成了这样子,只是因为她的丈夫白云龙是地主成分。
白云龙是文革前省林业大学的高才生,毕业后就分配到本校做了教师。可他的兴趣却是跟各种植物打交道。于是文革前主动要求调到了八哥儿山下的秋杨县林场。到了林场后,他就埋头搞起了林业研究,常常是自己一个人带着干粮钻进八哥儿山里。八哥儿山里的植物特别丰富,那些奇花异草令他欣喜若狂,忘了一切。他曾经在深山的一户人家门前看到了一种稀世兰草,这种兰草可是无价之宝,可遇而不可求,可那个淳朴的山民却把兰花送给了他。
他的到来在秋杨县林场引起了上上下下的关注,尤其是林场最漂亮的姑娘——马桂茵。马桂茵是林校毕业生,人长得漂亮还很时髦。她不光在县林场拔尖,只要她在秋杨县城的街上走一圈,一条街的人都看她。
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很快两个年轻人就相爱了。他们不但相互欣赏对方,而且是志同道合。文革开始的前夕他俩结婚了。小两口的新家就安在了县林场一个空闲的小院儿里。
每个星期天,他俩就一块进八哥儿山,搞调查、采集植物标本。不久他俩的小院儿里就种满了奇花异草。各种植物被他们拾掇得错落有致,满院春翠,四季飘香。
白云龙庆幸自已从大城市到了八哥儿山,得到了他热爱的事业,得到了美丽的妻子,远离了政治纷争。而马桂茵也感谢上苍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丈夫,打着灯笼也难找。他们这对年轻的夫妇完全陶醉在自己小小的世外桃源之中。
可很快文革就象瘟疫一样地蔓延到了秋杨县林场,他们小小的世外桃源就在所难逃了。县林场一帮造反派就瞄上了白云龙:地主成分、大学毕业、走白专道路的臭老九,活生生的一个阶级斗争反面人物。
林场里就开始有人贴他的大字报,接着成了批斗对象。后来批斗升级,他就成了打斗对象。除了挂黑牌、揪头发、坐飞机、拳打脚踢外,甚至还给他灌辣椒水。他才明白,自已很可能要被这帮人不明不白地弄死。自己死了还不算,还要连累到亲爱的妻子。他知道自己出身的这个地主成分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可这是自己的错吗?不是讲“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是林场这些家伙故意使坏的。想到自己也是个堂堂的热血男儿,决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就死了!于是在一次批斗会上,那个党员造反头头拍着桌子问他:“白云龙,最后再问你!无产阶级道路、资产阶级道路你走哪一条?!”
他愤怒地把挂在自己胸前的铁牌子摘了下来,往地上使劲一摔,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这些暴徒!老子今天告诉你们!你们指的道,老子哪条也不走!”
一下就炸开了窝。那帮造反派没有料到年青文静的白技术员这次吃了豹子胆,敢说他无产阶级的路也不走!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朝他扑打起来。这次白云龙也做好了准备,他挥拳踢腿,左抵右挡。就听见“娘呀!”一声,那个党员造反派头头一下就滚倒在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胯裆。
白云龙这次被关进了县林场一个旧厕所里,那个党员造反派头头的生殖器被他踢坏了。几个月后,他才象个活鬼一样从厕所里放了出来。他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开除公职,到农村劳动改造。
他回家看到小院子里的植物全被砸了,那些非常有研究价值的花、草都被毁了,一棵也没有剩下,真的比他挨打、关厕所还痛苦。他冲天大喊:“天怒啊!人怨啊!”一头栽到了地上……
马桂茵因为拒不承认丈夫有反动言行,不能跟丈夫划清界限,也被开除了公职,一起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马桂茵跟着丈夫到了刘庄后,这里的社员对她两口子却很是尊重,把他们当做城里来的干部,还专门让她两口子搞起了苗圃。侯队长还说,有了两个林业专家,过不了几年,刘庄的山坡上就能有桃树、李树、梨树了……她很欣慰,也很感动。可没等她平静多久,民兵排长邵长喜就开始三番五次地来训斥她两口子。她那高大魁梧的丈夫被训斥得可怜,现在连自己也被他叫做反属……
马桂茵没疯以前从不到村前头的知青点上去串门,可自打她疯了以后,每天晌午吃饭,她都端着碗跑到女知青的屋门槛上听广播。一听到荣桂花的播音就笑着对荆梦竹和张亚萍、花星萝说:“这是我的妈妈在说话。”
其实她的老妈妈现在一个人在秋杨县城里,孤单地过着困苦的日子。她唯一的姐姐也早嫁到了远处。
荆梦竹一看到马桂茵的样子,浑身就发紧。她甚至不大相信她真的疯了。小说《红岩》里不就有个华子良装疯吗。马桂茵会不会也是装的,借此逃脱这种现实?荆梦竹在家的时候,看到父母亲遭人家的轻视、敌意、冷眼,在人家面前那样地谦卑、迎合、唯唯诺诺……她的心也难受得象刀割。心想:“叫人家这样欺辱,这样窝囊,这样没有尊严,活着还有啥意思?”她也曾经想象过,自己疯吧,到那时就可以想说啥就说啥!谁再欺负自己的父母亲,就举起锋利的刀去杀他,把那些欺负人的人也吓得丧失人的尊严,连连向自己和父母亲哀求。
有几次,她见四周没有人,就试探着想跟马桂茵偷偷说说话。马桂茵却瞪着大白眼珠子傻呼呼地看着她。她确实是疯了。
农村的大忙季节一过,淅沥沥的雨一下,荆梦竹和张亚萍、花星萝就可以睡懒觉、弹琴、写信了。这样的天就等于给他们知青点上放了假。侯队长吹上工的哨子,不去,他也不计较。多数的妇女也不上工,在家里赶针线活。大人小孩身上穿的,脚上踩的,全凭她们一针一线地缝出来。
这天荆梦竹睡到傍晚才起来,看看外头下小了,就端起床底下脸盆里的脏衣裳,戴上斗笠出门到村口的塘里去洗衣裳。
坡下的凹地里青幽幽,静幽幽的。霏霏的细雨撒在田里,把一块块种着双季稻参差错落的水田洗刷得翠绿。除了她斗笠上沙沙的雨声,周围一片宁静。此刻,世界上好象只有她自已了。
忽然,她看见一个男人孤零零地蹲在田埂间,在雨中一动不动。那黑色的背影象是贫农老代表。她把脸盆在塘埂上,顺着坡走了下去,想看看老代表不戴斗笠,一个人蹲在田埂上干啥?走在田埂上,两边茂密的稻子扫在她的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没等她走到跟前,蹲在田埂上的那个黑影竟然忽啦一下扇起巨大的翅膀飞了起来。嗨,原来是一只大鸟蹲在田埂上。它那巨大的黑影子飞过了她的头顶,盘旋着飞到了空中。她似乎不大相信,再看前面,那个蹲着的人不见了。“还当是老代表呢!”荆梦竹心里好笑,又称奇。蹲在田埂上的老鹰可真象个人。她再放眼看去,那只巨大的鸟已飞进了天际,在雨幕中不见了踪影。
前几天一个大清早,荆梦竹一个人来挑水,朝霞倒印在稻田里,把那五彩斑斓也融化在稻田里。她看见几只大鸟也悠闲地站在稻田里,长长的脖子,雪白的羽毛,胸脯前有铁锈般的红色。后来她问刘大娘那是啥鸟?刘大娘高兴地跟她说:“那可是最主贵的鹤呀!就是它那胸脯上的铁锈红最主贵。”
刘大娘还说:“你有好运哪!能碰到这样的鹤就要交好运。这里多少人都难碰到这种主贵的鸟哩。”
荆梦竹心里虽然并不相信刘大娘的话,但是为自己能看到稀罕的白鹤而得高兴。
她从田埂返回到塘埂的时候,只见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人在坡那边的小树后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知道那是马桂茵。白大哥专门跑到知青点上来请她,叫她帮马桂茵的乱发剪剪。她就照着理发店师傅的样子给马桂茵剪了个最时髦的运动头,她现在就不再披头散发了。
荆梦竹也在心里跟马桂茵比,觉得自己下到刘庄是正确的、幸运的。自己以知青的身份在这里太自由了。别的不说,他和盛立想合奏个啥歌,就毫无顾虑地弹起来,拉起来。张亚萍和花星萝她们也是想唱啥就唱啥。还把“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改成“我是一个兵,大鼻子小眼睛,革命战争考验了我,就是没老婆……”
可跟这里社员唱的山歌相比,这样的歌词还是小巫见大巫。队里的社员唱山歌差不多都是黄色的。几个男社员跟妇女队长周玉珍几个女的调情,就尖着嗓子唱:“妹呀,我的韭菜呀,咯吱你的毛呀……”
“六月里杏儿黄,好吃它在树上……”
这要是在市里,谁敢哪!荆梦竹的班主任就是和音乐女老师弹着钢琴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结果文革中叫学校的红卫兵贴了大字报,还挨了无情的批斗。
那个班主任也是教他们语文的老师。斗他的时候,班里的席江江特别地兴奋。她那大鸭梨脸蛋子激动得通红,举着膀子,尖着嗓子呼口号。班主任可怜地站在教室中间,低头哈腰地刚开口:“同学们……”
“不对!”席江江就严厉地制止他。班主任赶紧改口:“红卫兵小将们……”席江江好象跟班主任有深仇大恨,对他不依不饶的。其实荆梦竹清楚,席江江对班主任的仇恨,全是因为对自己的嫉妒。现在看来,天下所有的动乱,莫不来自这种畸形的嫉妒。荆梦竹想,要是自己真的象白大哥和马桂茵一样参加了工作,说不定也被席江江那样的人弄成个神经病。不过话又说回来,最多不也在广阔的天地来修地球吗?他们还能开除一个人的球籍?
国庆节前夕,荣桂花从公社回刘庄了。她变白了,也漂亮了许多。还给知青点上捎了半斤猪肉。盛立和付恒洲一见肉,两个人撩起长腿就跑到大队的小卖部去打回了一斤白酒。荆梦竹、张亚萍、花星萝跟荣桂花好一番亲热。
这回轮到荣桂花给知青点带来了个好消息。她逗盛立:“这个好消息跟你有关。”
盛立说:“他们能有啥好事给我?是不是又想办我的学习班?”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办学习班的事还是他自己在刘庄知青点上讲出来的:
那是他还在瓦屋知青点的时候,一个人转悠到另一个村子。那个村的风景不错,一条小溪从村中流过,清清的溪水从巨大的鹅暖石上跳跃流淌,在拐弯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小水潭,水清澈见底。听说夏天里面还有娃娃鱼。当他出村经过一家门口的时候,见人家屋檐下晾着几串腊肉,立刻谗得他直流口水。一瞅没人,顺手摘了两嘟噜。谁知叫屋里一个老婆婆看见,撵到门口大声吆喝:“来人哪!快来人哪!学生偷俺家的腊肉哟!”
他拔腿就跑,结果还是被村边干活的社员撵上来扭送到了公社。当时,公社的牛主任就把他扣在公社,办了他的学习班。马书记知道后,到学习班训了他一顿后,叫他学习班期间在公社食堂吃饭。他就叫炊事员给他打大碗米饭、大碗的红烧肉,帐就记在马书记那。学习班结束的时候,马书记偷偷跟他说:“以后谗很了,就到公社来找我。再不能去偷人家社员家的腊肉了。”他真不想叫学习班结束,回到知青点就没有油水了。
张亚萍说:“现在不偷人家社员的腊肉了,改成偷老母鸡了。”
盛立不以为然地说:“要知道咱们人就是杂食动物,不吃荤腥能行?他妈的,这板凳腿不是肉,要是肉,我连它也啃吃了。”接着问荣桂花:“到底是啥好消息?”
荣桂花说:“公社要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知道你和荆梦竹会拉会弹,要抽你俩去。”
荣桂花在知青点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一起送她到了里棚集。荣桂花上了大路后,他们几个就拐到了集上。刚走进街口,荆梦竹迎面就看见了夏姐姐。夏姐姐笑着先打跟他们打起了招呼,当街拉着荆梦竹的手问长问短,好不亲热。又对几个人说:“走,都到俺家去坐一会儿,喝口水。”
几个人婉言谢过,夏姐姐才笑吟吟地走了。完全是一个干练的农村女干部模样。张亚萍和花星萝看着她的背影儿好一阵羡赞。
今天送荣桂花,也是他们头一次集体赶集。盛立和付恒洲不断地给三个女同胞介绍着集上的事儿。一些不经意的事儿叫他俩一讲,立时就引起了三个姑娘的兴趣。
他俩把她们带进了供销社门市部,她们还从没有进来过。走进门,见一溜黢黑破烂的柜台,只有半人高。柜台里头堆着一筐筐的东西。有南瓜籽、鸡蛋、鸭蛋、鹅毛、药材……里头黑乎乎的墙上还挂着人的长发、蛇皮,还有唱戏插在头那种漂亮的野鸡毛翎子。盛立对三个姑娘说:“一斤鹅绒才两块钱,南瓜籽两毛钱,鸡蛋五分钱。哎,我要是有钱,就把这所有的东西都买下来,倒手就能赚大钱!”
花星萝马上就说:“这是投机倒把,资本主义。”
他不屑地哼了一下说:“笨蛋。”
他们又一起来到了集上的小邮电所,见门口两边的屋檐下堆着几捆柴,都是从八哥儿山上下来的柞柴。都羡慕地说:“这要给咱们多好。够烧好长时间的。”
可他们也知道,八哥儿山下来的这些柴也不是敞开卖的,只给集上几家送。五毛钱一挑,根本买不到。进了小邮电所,见柜台后头有一个四十来岁又黄又瘦的女人在一个小机器上来回插着电话线头。见是几个知青要买邮票,就停下手笑着来支应。她很难看,一笑露出了焦黄不齐的牙。
出了邮电所,他们用打稻子卖糠的钱割了块豆腐,就回刘庄。一路上,荆梦竹听到盛立好几次感概地说:“我要是有钱多好呀!”就象是说梦话一样,没有谁搭理他。张亚萍和花星萝心里不是滋味,两人背着荆梦竹说:“看来,只有咱俩要囚在刘庄了。”
不几天,老支书果然带回来公社的通知,叫盛立和荆梦竹带上行李和琴,到公社宣传队去。
荆梦竹和盛立走的时候,张亚萍和花星萝哭了起来。盛立劝她俩说:“哎呀,哭啥?又不是招工不回来了。去混两个月,小队还得给咱知青点上记工分。”说得她俩破涕而笑。
公社宣传队这回召集了三十来个知青,就住在上次全体知青学习班的旧粮库院里。
公社办公室主任牛替金先给全体宣传队员讲了话,指明了这次公社宣传队的任务,就是要在公社掀起唱革命样板戏的高潮,大唱特唱革命样板戏,并且在全县的样板戏汇演中取得好成绩,为冬青公社人民争光添彩。他又宣布了公社党委派来的宣传队队长:尹义德。坐在他身边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朝下面的队员点了几下头。看来,这个牛主任在公社很有些实权,啥零零碎碎的事都属他管。
第二天上午,尹队长把宣传队员们都召集在那一间破仓库里,叫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本事亮一下,他好安排节目。挨到荆梦竹亮相时,她先琴弹了一段《我说边疆赛江南》。只见她熟练地抱起琴,右手用弹片飞快地弹拨着琴弦,左手在琴把滑动,把这支新疆风味的歌曲弹奏得一会叮咚如山泉,一会欢快得象打起了手鼓,真的是出神入化。有人就情不自禁地跟着拍打起鼓点,小声唱了起来。还相互打听她是哪个知青点上的?
等荆梦竹一弹完,尹队长又叫她唱一段京剧样板戏。荆梦竹看了看盛立,盛立说:“就唱《智斗》里阿庆嫂那段吧。”说罢就用京胡拉起了过门儿。
荆梦竹放开嗓门唱了起来:“参谋长,休要廖夸奖……有什么周祥,不周祥。”又是一片热烈的议论。尹义德心里真服了:没有想到冬青公社还有这样的艺术人才!这个叫荆梦竹的不但长得漂亮,琴弹得好,唱得更好!
轮到盛立的时候,尹队长说:“京胡就不用再拉了,来段二胡吧。”盛立把京胡放下,拿起二胡拉了一段《江河水》。不用提,专业水平!
刘庄来的这一男一女两个知青一下成了宣传队的尖子。尤其是荆梦竹,头上黑油油的一盘辫子,细高的身材,美丽的脸蛋,在来的十几个女孩儿中毫无争议是头名。盛立也为她暗自得意。
当晚,荆梦竹和十来个女宣传队员在地上的稻草堆里打好地铺,就给妈妈和陈家玉写了信。她觉得自己离家近了许多,越发想念起妈妈、爸爸和弟妹,也越想念好朋友陈家玉。灭灯后,她闻到地上稻草的清香里,还夹了些六六粉的味。
黑暗中,那边女孩儿还在窃窃私语,吃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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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十章
    第九章
冬青公社毛泽东思想宣文艺传队的这三十来个知青,有玉阳市的,也有秋杨县城的。有初中生,也有高中生。他们会唱会跳,会拉会弹,凑在一起那热闹劲儿就别提了。
有个叫丁季华的男知青是秋杨县一高的,队员们就叫他“定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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