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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莲花开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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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荫坐在车辕上,将手紧紧地按着车前帘,目光在夜色下如星芒般闪烁不定,半晌才轻声道:“阿柱,从这里回去陈家湾要多久?”阿柱大惊:“少爷,咱们走得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回去?”祖荫摇头道:“不是我们回去,是你回去。”顿了一顿道,“我有一本极紧要的书放在枕头底下忘了拿上,你回去帮我拿吧。”阿柱听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心想这书必是十分重要,才非得马上掉头去取,低头想了一回:“若是快些,一个时辰就能打个往返。”祖荫道:“那你马上骑着我的马回去拿,我在这里等着你。”阿柱摇头道:“少爷的马性子桀骜,旁人可骑不得。拉车的马也能骑,就是稍微慢些。”祖荫已经略略镇静,想了一瞬便点头道:“这主意好虽好,只怕你骑不得无鞍的马。”阿柱将胸一拍,笑道:“少爷真是小看我,莫说是没有鞍,便是没有缰绳,我也能骑回去。将马肚子夹紧些就成。只是您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真让人放心不下。若是这本书紧要,我先把少爷送回城去,明儿我再专门跑一趟送书罢。”祖荫马上摇头道:“如今田里的活那么忙,就别瞎耽误了。我在这里散散,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快去快回吧。快去,快去,回去找柳柳要这书来。”说到后来,语气十分急促,立逼着他回转去。阿柱无法,只得将车赶到杨树林里停下,又解下一匹拉车的马来。他倒是真能骑无鞍的马,照样稳稳当当,骑在马上刚说“少爷,你要……”,祖荫伸手在马臀上狠狠地拍了一下,这马吃不住痛,马上便撒开蹄子跑了,没说出的那句话也就此生生掐断,一起往回路奔去。他见阿柱去得远了,扭过头去轻轻将车帘子掀起,看了半晌,像在做梦一般,静静静地不敢出声,怕一有声音,美梦就要被惊醒。只见雪樱半倚在包裹上,左手紧紧抓着右手衣袖,皱眉沉沉睡着,一张素脸上犹有泪痕,眼睛一圈微微红肿。夜色一分一分地变薄,她的眉目一分一分地清楚,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般远。想替她拭去眼泪,身子却像泥塑一般,连小指头也动不了半分,半晌才伸手推她,轻声唤道:“樱儿,是你吗?”她慢慢睁开眼睛,面上有种迷离之色,抬起手来将眼睛揉了又揉,忽然嘴角一翘,笑意越来越浓,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他心中亦恍然如梦,千言万语一起涌到嘴边,竟至无语凝噎,半晌叹息道:“樱儿,真的是你。”两人脸上神色恍惚,眼中却满满的尽是笑意。他忽然跳下车辕,看着她纵声大笑,朗朗笑声将晚栖的鸟儿也惊得扑棱棱飞起:“樱儿,天可怜见,让我又见到你。”毛杨树的叶子经风一吹,哗啦啦如落雨般清脆。这两人竟就这样面对面傻傻地对笑起来,谁也不说话。半晌笑声稍歇,他走到车前,将手交给她挽着,轻轻一带将她扶下车。她借着他臂上的力量双脚沾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一个站不稳,便倒到他怀里去。他心里的欢喜像海上起了飓风,一浪一浪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打得心神俱乱,半晌低低笑道:“柳柳这丫头,将我骗得好苦……樱儿,你怎么一点声音也不出?早些让我知道你在车上,我也少受这四十里路的煎熬。”雪樱微微一笑,轻声道:“你老是不进来……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眼中泪水盈盈,含笑朝他仰起脸。他近乎满足地叹口气,低声道:“樱儿,你可是……打定主意要跟我走?”她默默无言,却将身向他靠得更紧。他欢喜到几欲落泪,一刹那间做梦也不会这般美满,许久许久醒过神来,转头向来路道:“阿柱半个时辰就回,只怕他必不是一个人来,我们骑马走罢。”走到车后将马解下来,微一迟疑,回身郑重指着月亮道:“樱儿,我陈祖荫今日今时以此明月起誓,若日后负了你,教我这一辈子生无欢,死无所。”
毛杨树枝叶响得哗哗一阵急,阵阵凉风吹得人瑟瑟发抖。雪樱翻手来捂住他的嘴,眼中泪珠莹然,微笑道:“你也不必起这么重的誓。我既然……偷跑出来,便全心全意相信你。”祖荫一把搂住她,将她抱起轻轻放在马鞍上,自己也翻身坐上,只觉得她在怀中轻轻颤抖,温言问道:“冷吗?”雪樱摇头道:“不冷。”他更不多说,反手将身上穿的皂色团花缎的夹衣解开,将她搂进胸膛,用衣服裹得严实了,方笑道:“樱儿,今日事出权宜,委屈你骑马。你坐稳了,紧紧地抓住我。”将马肚子紧紧一夹,这马似与他心意相通,扬蹄便狂奔起来。她藏在他的怀中,身上发间不知道是什么香气,淡淡地萦绕鼻间,中人欲醉。他心神微动,忙极力自持忍住。月亮的银光如烟如纱罩着这无边无际的麦田,极目望去,田垄的尽头处升起一层淡淡的乳白色雾霭,夹着道路越发黑得分明,马蹄一起一落嗒嗒轻响,道边的草木良田一带而过,耳边呼呼风声,教人连灵魂都轻飘飘地飞起。一路风驰电掣地行来,路像是极远极远,没个到头的时候。骑马时间久了两腿发麻,因为紧张生出一种酥痒,像有一千只小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至极。他觉察到异样,低头在她耳边说:“好樱儿,你看前头就是城墙的影儿了,咱们马上就到了。”果然路尽头处与先前不同,慢慢显出个巨大的城池轮廓。那大半轮明月低低挂在城墙角楼的飞檐上,看上去远远不似乡下田野间的明月无拘无束。她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隐约夹杂别样的新奇和欢喜,向他怀里缩了又缩,默然无声。他的笑声就在耳边,热乎乎地吹拂着她的脸颊:“樱儿,我终于带你回青浦了。将来咱们家里清清静静的,就你和我两人住着,你欢喜不欢喜?”
祖荫的父亲当年迟迟不肯替他定下婚事,自有原因。陈家祖上做生意起家,后来虽渐渐发达,门第却差了些。本地高门户的哪肯将正出的小姐嫁与他家?若是庶出的女儿,陈家又觉得吃亏,左选右挑竟没个称心如意的。陈家为了赌门第这口气,祖荫一落地能走路时,便逼着他念书。虽然光绪三十一年里科考停了,也由着他一直读到17岁,不能不专心接手生意了,陈父才上孔师傅家去亲自辞谢。也是天缘凑合,这天孔家雇的丫头荔红正巧病了,不得已让小姐玉钿端茶招待。陈父后来向祖荫的娘夸道:“孔家的小姐仪态好得很,端着茶盘就像是飘过来一般,走路时裙子纹丝不动。”孔家家境虽平常,说起来到底是书香门第。况且祖荫开蒙起便由孔老师授课,逢年过节陈家都上门拜谢,关系非同一般。孔家也十分钟意祖荫,这凑巧间三管齐下,亲事便说成了。玉钿16岁嫁到陈家,时光荏苒,四年如流水般过去了,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几年来陈家上下翘首盼望子嗣,她却月月放空,一点响动也没有。老太太明里暗里都劝儿子纳妾,祖荫只装作听不见。那日老太太狠狠地发了一回脾气,他便一溜烟走了,竟躲得无影无踪。往常祖荫也为这个躲出去,不过总不如这次时间长。玉钿今日一觉醒来,见窗户纸微微透着一点亮,想必天色还早,偏头瞧着床上铺的纹金缎被面,上头绣的鹦鹉细细密密用金线织就,栩栩如生,色彩十分富丽。两只鹦鹉相向而立,拍着翅膀要飞起来一样——无故端的便叫人发烦,伸手将绣着花鸟草虫的纱帐拉过来蒙着自己的眼睛,屋里一堂檀木家具便如骤然跌到云里,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瞧了一会,双目炯炯睁着再无丝毫睡意,不如穿衣起来。妆台前放着一盆重瓣水仙花,白花绿叶清雅素净,香气阵阵浮动。玉钿掐下朵开在最底下的,将花儿一瓣瓣地撕下来,默数花瓣数目,到最后却是双数。正待再掐一朵重新数过,门吱呀一声响,丫头荔红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进来,见满桌子撒的都是花瓣,惊叫道:“小姐,这花儿今天要拿到庙里上香献观音的。”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正是去城西沉香寺上香的日子,前两天特意预备水仙花预备献给送子观音,笑道:“倒难为你记着。我瞧它开得好看,不知不觉就掐一朵下来。”荔红将盘子放在桌子上,擦汗道:“这可是小姐的头等大事,我能不记着吗?好轻易护着花儿到这时节才开,可别糟践了。药煎好半日,不热不凉的,快点先喝药吧。”汤药果然并不似往日般热气腾腾,触手生温,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道:“今天这药怎么不像前几天那么苦?倒有些甜津津的味道。”荔红笑道:“我见小姐前两日苦得难受,特意多加了些甘草。”她话还未说完,玉钿便刷地端起碗,将汤药咣当倒进痰盂里,横眉怒目道:“谁叫你自己私自增减配方的?这药虽然不苦,你可知道喝下去还能起什么效果?”见荔红眼泪汪汪,她将声音放缓道:“红儿,我知道你是好心,觉得我喝这汤药苦得难受。可你不知道,这上上下下盯着看着我不生养,怨声载道。这药苦一会儿便完了,我还经受得住。你去将药重新煎过,记住照着药方子,一点分量都不能改。”荔红嘟囔道:“姑爷十天倒有九天住在书房里,哪里都能怪小姐了?”见她眼风扫过,才不敢言语了。屋里蓦然安静,半晌她深深地叹口气道:“他历来就是这个性子……”荔红忽然想起大半夜里的动静,迟疑道:“昨晚睡下半天了,仿佛听得马厩里有声响,说不定是姑爷回来了。”玉钿摇头道:“他既然回来了,怎么这半天都不教人知道?左不过是马儿打架,别自己瞎猜,快去煎药吧。估摸着时辰也该预备去沉香寺了,早些去人少清静,也显得咱们心诚。”沉香寺里果然十分清静。玉钿亲自将水仙花供在送子观音的香案前,将三炷香插起,默默提衣跪下,闭目许愿。她许愿的声音极低,荔红离她虽近,也隐约只听得一两句:“……情愿一辈子持斋茹素……另起金身……”
见她起身欲立起,荔红忙上前伸手搀扶,怨道:“小姐,你许多少钱倒没关系,怎的把你自己也许进去?一辈子吃素,人怎么受得了?”玉钿扶着她的手,款款跨出门槛,苦笑道:“持斋茹素也不过许愿罢了。就算我千愿万愿,也未必能遂了心愿。”荔红见她不开心,心想该找个法子哄她兴奋些才好,灵机一动笑道:“小姐,昨天听说金宝绸缎庄新进了一批蜀锦,十分鲜亮。我们去看看可好?现在时辰尚早呢,回去也没事情做。”玉钿见荔红兴致勃勃的模样,倒不好拂她的意,原知她一心哄着自己兴奋,便笑道:“你既然说好,咱们便去看看。这春天里的衣服也该添置几件了。”荔红躬身打起轿帘来,见玉钿进去坐好,便招呼着将轿子调转了头望正街上来。云层厚厚地笼罩着,已是卯时了,光线也不见得明亮。街上的商铺正陆续地开门,勤谨些的铺子早将门板卸下来,将货架理过了一遍。绸缎庄刚开门不久,见头一位顾客进来,满身珠光宝气,俨然是富门大户的少奶奶,掌柜的眉开眼笑,亲自接待,他不熟悉玉钿,只殷勤将新进的绫罗一匹匹打开供她挑选。天色黯淡,这一柜台缎罗咣当当地铺开无数颜色,五彩缤纷分外鲜艳。玉钿瞧了一回,也没十分中意的,随手指了几匹出来。转脸见荔红进来了,招手笑道:“你来替我挑吧。我只觉得眼睛都要被照花了。”掌柜的一见荔红,忙扔下手里正打理的缎子,满脸堆笑招呼道:“荔红姑奶奶,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府上要用什么衣料,招呼一声我叫伙计送上门就是了,倒难为你跑一趟。”荔红劈头唾了他一口道:“亏你整日迎来送往,眼睛是做什么用的?眼睁睁瞧着少奶奶站着,倒来招呼我?”掌柜的一听之下,如天上打个惊雷般,连忙作揖不绝,笑道:“我这双眼睛该摘了去,万万也想不到,竟是陈家少奶奶,还劳累您站着。”一边唤伙计倒茶。玉钿哪里肯喝他们的茶?坐下随意挑了几匹料子,正站起身预备走时,只听掌柜在旁笑道:“今儿倒是巧了,早晨还没开门,贵当铺大掌柜就打发人来说,各样货色都多多预备。府上的事情我是最上心的,连忙就摆上昨天刚到的新货。本以为顶多大掌柜过来瞧,谁承想竟是您亲自来,真是意外之喜。”玉钿心下十分诧异,转头问荔红:“你难道早就跟人说好今天过来呢?”荔红亦是皱眉不语,摇头道:“我也不晓得。难道大掌柜家里有喜事?不如咱们去当铺问问罢。”陈家的当铺设在正街上,门面宽广,十分气派,远远地便瞧着“当”字幌在空中高高挑着,白字黑底,亮得刺眼。当铺伙计一见少奶奶亲自来了,吓得魂飞魄散,又没法将人推出门,只得迎进来上座沏茶。玉钿看了一圈,却不见大掌柜的人影,便问当头的一个伙计:“你们大掌柜呢,怎么不见他人?可是他家里有喜事吗?”一帮伙计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言语。她见众伙计神情各异,心下更是迷惑,追问道:“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伙计还是不肯出声。她略略沉默,将声音抬高问道:“一个个都哑巴了?大掌柜家若有事,你们都这么不上心,这伙计是怎么当的?”见她起了急,方才说话的伙计不得已,又行了个礼答道:“今日天刚亮了一会儿,大掌柜就被少爷叫走了,说有紧要的事情要办。临走的时候少爷嘱咐说,谁来找大掌柜,都只说他不在。不是存心瞒着您,我们还以为您是知道的。”越说声音越低。外面天色昏昏的,当铺里面更加黯淡无光。举目从高高的柜台上看出去,街上的人奇异得只露出半个身子在行走,面目看上去却非常清楚。她只觉得伙计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愣愣地看着他问道:“你刚才说谁把大掌柜叫走了?谁家的少爷?少爷都几日没见人影了。”
这伙计最会察言观色,听着玉钿话头不对,迟疑半天才说:“我也只是依稀听声音像少爷。那会儿天色太暗,又晕晕乎乎刚睡醒,没看得十分清楚。”他说话时不敢看玉钿,只将眼睛紧紧盯着墙上贴的粉色纸条——“陈记当铺,童叟无欺”。柜台上排了好几个人等着当当,伙计们却一动也不敢动。她渐渐醒过神,心里无限疑问,面上却一丝不露,款款站起微笑道:“我想起来了,少爷确实这么嘱咐过。既然如此,你们做生意吧。”出门刚上了轿子,犹未放下轿帘,便见一人直奔当铺飞跑,眉眼十分熟悉。她心里一动,皱眉向荔红道:“那不是进宝吗?快将他叫住。”云层漠漠,太阳的光线从云缝中漏出,一时明一时暗。院里种着几株杏树,粉白花儿快开败了,红色几乎褪尽,尽是单薄的白。荔红坐在院门口看着,心急火燎地等了半天,见进宝没精打采地开门出来,也顾不得搭理他,几步抢进屋里问:“小姐,进宝可说了什么没有?”屋里暗沉沉的,只借着纱窗上一点光照着,窗户也没推上去。玉钿坐在床边沉思,像是恍若未闻。她也不敢再问,先转身将轩窗大开,眼前骤然明亮,新鲜的清冷空气一拥而入。玉钿慢慢抬眼,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将髻上的缺月钗拔下,招手叫荔红:“来替我重新梳头罢。”荔红见她脸上神色不喜,也不敢多问,伺候着将发髻散开,忽然惊奇地“咦”一声,见她猛然抬头,目中询问之色,忙若无其事地摇头道:“没什么,刚刚梳子刮到手了。”玉钿将脸一沉道:“有什么你就说。难道旁人瞒着我,你也要瞒着我?”荔红只得低声道:“头发有一簇白了,不过倒不多,只在发根处一点点。”玉钿眉心渐渐浮起一丝恼意,轻轻叹口气道:“没一样省心的事……方才进宝说,少爷从乡下带回个丫头,又郑重其事地在放生桥找了一处房子。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打算……罢了,随他去吧。”荔红微微一怔,马上竖起眉毛道:“小姐,少爷是要纳妾吗?他当初……答应过咱家老太爷的,若真是如此,这口气你忍得下,我可忍不下。这般大事,你怎么能随他去呢?”玉钿摇摇头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我撕破脸去跟他吵闹?”荔红目光闪烁,俯身在她耳边静静说了两句。她沉吟半晌,转目看着镜中人影,轻声道:“好吧,就照你说的,今儿先瞧瞧少爷的心思……万一不成,咱们再回娘家讨主意。”伸手从妆奁另取出几样富丽华贵的珠翠首饰,在鬓间略略一比,微笑道:“开箱把那件大红彩云福字妆花缎袄拿出来吧。”
岸边新柳如美人眉,片片点翠,软软地垂在碧沉沉的水面。雪樱身穿一件做工精致的粉红折枝花卉缎袄,下面配着如意凤尾裙,极淡的粉,经日光一照,如笼烟雾。祖荫看着她抬手将一簇新发的柳枝拢在手中,浅粉衣服配着嫩绿柳叶,像画儿一样美,摇头笑道:“天下除了你,再也没人配穿这样的衣服了。”雪樱脸色微红,低头看袖上的绣花儿,含笑不语。见艄公将船慢慢划近树下,转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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