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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雨-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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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部分：暮鸟投林无形间袒露了真实心怀
街头巷尾的议论，无根无据，得不到权威机构和传媒的证实，也就热闹演绎一阵、自生自灭了。加之信息爆炸、知识爆炸，市井百姓得到的爆炸碎片，多得不计其数，不到一星期，人们又去炒作新的碎片去了。什么甜蜜主持人，爱情寻觅所，什么同性恋，变性，自残，根治呀，根除呀，早丢到九霄云外。独有黎佳成还念念不忘，最想把甄一龙之死的消息，立即告诉远在内蒙的小芹子。
市井里，如今最热门的政治话题，轮到一把手缪象山上调省城履职的故事。这位八、九点钟的政治太阳在本市人缘、口碑均为上乘，在黎佳成瞎子眼孔里，更是全市百里挑一的好官。
甄一龙的死亡，缪象山的升迁，为佳成集资款的解决提供了契机。突然有一天，黎佳成喜出望外接到通知，从华鑫房地产公司领回全部集资款的本金。工作人员告诉他，缪象山市长去省城赴任之前，交代新接任总经理特事特办的第一项工作，就是要刻不容缓地解决五家特困户的集资款。佳成心里咯噔一愣，不觉感激涕零，发誓要永志不忘这位时刻惦记着普通老百姓疾苦的大清官，衷心钦佩感激为民鼓与呼的第一名记夏长青，顺带也感激那个在法国流浪的十三不靠朋友杨志刚，是他不知不觉帮了大忙。由此他更加信奉料事如神的易经大师，并冒出两句古语：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黎佳成意外得到集资款后，便雄心勃勃着手办理装修材料商店，可小芹子杳无音信，急得他如热锅蚂蚁般只在屋里走来走去。瑞娟扫地抹桌子擦拭电话机时，才想起昨夜接到小芹子电话：小芹子说，公公的病刚刚脱险，她还得照料几天，要佳成赶快抓紧办，先去看门面，合适就租下来。佳成得信后，立即去向表叔请教，附带说了融资问题。表叔说，黎老板、小芹子，我信得过。做生意的事，佳成心中有了底，只是盼小芹子快快回来。他偶尔也还念叨在监狱和精神病院来来往往的人命犯秀儿。
黄昏，夫妻俩默默坐着无语相对，像水塘边两只寒鸭，宝贝女儿正集中住校，没日没夜备战高考。牛牯子汗涔涔跑进屋，兴高采烈说道，看，这个！他从乡下老家提来一块熏黑了的麂胯子腊肉。又问，小芹子，不，女老板呢？话音一落，昏暗中小芹子一脚跨进门，先声夺人道，没安好心的牛牯子，正说我的坏话吧？牛牯子又惊又喜，我跟你老板烧高香，还怕你掀翻香案哩。小芹子说，刚下火车吃了饭，就赶到这里来啦。应大家请求她简要编造了小北方父母的近况，不在意说了句“我把他俩都安置好啦！”无形间袒露了真实心怀，生怕引起不是误会的误会，话锋一转仔细询问起公司的筹备情形，地道电视剧中的女经理风采。佳成三言两语打发完毕，反而热心介绍《市井报》登载的的故事，幸灾乐祸渲染甄一龙之死的花边新闻，让小芹子痛痛快快高兴一阵子，却不料几次被她打断。佳成开始莫名其妙，继而又若有所思，她与他可以不动声色合谋干掉金娃子，她又为什么不能对甄一龙下手呢？不过她在遥远的内蒙，她不会对他撒谎！这时，吴片长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哟，你们都在这里，小芹子，从内蒙古回来哒！重音落在“内蒙”二字上。小芹子一愣连忙毕恭毕敬喊了声，吴爷爷，您老人家好。似乎微微向他鞠躬，眼里噙着热泪。众人一惊不得要领，牛牯子是乡下人向来注意称呼，这辈分只怕叫错了。小芹子悲戚解释道，北方生前交代过，将来孩子出世，就认吴片长、吴大叔当干爷爷。她报告大家，如今有孕在身，他的。吴片长听懂了一切，他身为老公安的职业操守和跟踪小芹子的全部成果，被这一声“吴爷爷”摧毁殆尽，倏忽间灰飞烟灭，今生今世不会公诸于世了。他暗中追逐盯梢，小芹子也冷不防发现他如影相随，像条尾巴摆脱不掉。大伙说，萧经理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吴片长回到家中，心灰意冷翻看他的侦察记录：晚七时，离杨家。火灾现场，呆十分钟，与一对男女见面。住四马路为民旅馆，公交车七站路。某日，去医院心血管门诊部，一小时。下午三时，去甜蜜妈处，6时30分，双出，“二部”，一小时后归。9时出。返旅馆。盘龙山庄现身，貂皮大衣。10时半出，去四马路方向。三日未露面。四日出。市政府前，一小时，墨镜，离开。又出现市政府前。下午，长发，呢子长裙，进入市府，半小时出。赶轮船码头，上江渝号。过五天，出长途汽车站，北方农妇打扮，奔佳成家。
甜蜜妈、甄一龙之死，她是嫌疑人无疑，可能还有火灾现场那一对陌生男女。只剩下一个疑问：她去市政府干什么，怎么进去的，见了谁，说了做了什么？与两个死鬼有何联系？老人家连续抽了三支烟，想得头脑发蒙也没得出结论。于是他想点一把火将记录烧成灰，据说那个洋福尔摩斯就烧掉了一百个久侦不破的探案资料，但他仅仅就为了那声情并茂的一声吴爷爷。
“吴爷爷！”正想着想着，又真切听见一声唤。他机敏车头一望立刻应答，哦，小芹子来了，稀客，请坐。随即藏掖好那份记录。小芹子轻手轻脚放下提兜，找个凳子自己坐下，开门见山道，吴爷爷，我来这里五六年，还有小北方，全靠您老人家照应。往后，我还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我，还有小北方的骨血，都，都拜托——您老人家啦，您，只当是娃子的亲爷爷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没哭出声。又说，我打算和黎佳成夫妇开店，码头上的事，狗娃子、猫娃子的事，全靠您老人家把脉、摆平。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是我和北方的一点心意，今天也算这娃子拜了您这干爷爷。将来生意做得好，我，还有佳成一家，决不会忘记您老人家恩德的。吴爷爷，来日方长，我一定孝敬您。她把提兜往墙边靠了靠打算告辞。
第二十六部分：暮鸟投林两个死亡约会电话
吴爷爷望着提兜发呆不忍心打开看，必是上好的酒，上好的烟，肯定还有红包，女伢的钱来得不容易，我干公安一生，不说党性，良心还是有的。他动了怜悯真情，喊住她，小芹子啊，小芹子，你弄错了，就算我穷得叮当响，也不会用这手段敲诈你，那样，我就太卑鄙！我也是有女儿的父亲，她是残疾人，我疼她，也疼你们这一群呀。我跟踪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只为抖抖狠检验一下我这个老公安的侦察本领。老公安把话说穿了，为了让她放心，又说，你看看，这就是我的侦察日志。她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不免心惊肉跳，深感自己的作案水平和反侦察能力，实在是小儿科，但她已经发现未来孩子的干爷爷在跟踪，这又使她无限欣慰。将记录退还。吴片长说，就这些，当着你的面，我统统烧掉。说着点燃一把火烧成了灰烬，拉她一把小声道，没事了，放心，将来你母子俩好好过日子，有我做担待。过一会儿沉吟道，这世道真难，个个都不容易，我快入土的人，为么事与你过不去呢。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深情望着大爷。
老人当面清点提兜，果然抽出一份沉甸甸红包，这，你带走，其他的，我收下。小芹子不依，他更不依，大义凛然道，你不听话，我也不当娃子的爷爷了，咱俩各是各互不来哉。小芹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声泪俱下道，我跟您老人家磕头了。吴爷爷拉起不打自招的嫌疑人，不要这样，你磕十八个响头，我也不收你和小吴的血汗钱，不忍心哪！他老泪纵横，断然将红包装入她的黑包，说，我还没完全侦破你的秘密，如果有人侦破了的话，我再陪你上法庭充当辩护人，你打的都是绝好的擦边球，法律只能干瞪眼。听话，小芹子，你好好走。他推搡她出门，在心里为她默默祝福。
现在回想起来，她着实有点后怕。如果不是拿金娃子来祭刀，她是不会连下三城的。虽然她曾经用父母和山乡几千年积淀的道德规范，翻来覆去剖析她的堕落行径，而对于明目张胆地杀害三条活生生的命，却从不怀疑它的合理性，更无半点自责，只觉得比母亲杀鸡的理由还充足一百倍，他们太死得轻如鸿毛了。她是那么从容、镇静、自信。她剩余的勇气和愤怒，还可以重复一次，甚至比上次“做”得更漂亮更完美更利索。在这一时空中，她人性的灭绝，比金娃子、干妈和甄一龙还要来得彻底。
自她打出两个死亡约会电话后，一整套连环方案，还是在脑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细枝末节详尽周全，无可挑剔，甚至连上法庭出示的证据和辩护词都准备停当。“做”干妈得手后，信心倍增，治国如烹小鲜，报仇如吃热干面。可是进入盘龙山庄约定的房间后，她才发现，掉进了比想象中还要污秽的淫窟，全不是预先设想的死亡约会场景，只见他左拥右抱猥亵着两个先期抵达的赤身裸体小妓女。他说，今晚节目一比三。她的心凉了半截，看来得另寻杀机了，于是扭头退出。他喝令她回来。稍许付款赶走小妓女，只剩下他俩。
甄一龙要她完完整整讲述她与他在这半年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要揭露他的丑恶行径，描绘他的贪色嘴脸，剥掉他的人皮，还他的畜生面目。再赏你五十万，臭婊子。小芹子早有思想准备，杀人不怕肉麻，就临场编排着讲述着。他追问、逼问、审问，窥隐癖本是人性的软弱一面，与官场的勾心斗角融会一起，使老甄得到最大满足。持续一小时之久，忽听轻轻的咔嚓一声，录音带用完了。小芹子惶恐不安，讲述戛然而止，不给公安留下足迹和手印想到了，为什么没有考虑录音的问题，她埋怨自己不老到。好在“做”了后还来得及处置。他说，我们再听一遍。听完重放，他转而歇斯底里骂她，把他能想起的最丑恶最龌龊的话，一股脑儿泼在小芹子头上。因为两个小妓女熄灭了他身上的欲火，如今只有对缪象山的妒火、怒火、恨火，何时得以安眠？何时熟睡给她提供割腕机会？她几乎失去了信心。
真没想到，甄一龙也属于经院学派或犬儒学派，热衷探讨研究展示最低俗不堪的学理。吹嘘自己是上上流境界，夸耀他坐怀不乱，能写出“酌情处理”的批示；说他见小芹子瑟瑟发抖的觳觫神态，就动了恻隐之心，怜悯之情油然而生，悟出君子爱色、爱情至上的终级真理，不也是君子坦荡荡地放了她！他才不像那个畜生贪色如命！高下、雅俗之分，不是一目了然吗？
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却被风刮得飘忽不定，总也舔不到烧烤物，直到如今还是一条生羊腿。她的意志临近崩溃。她问，那你为什么要揪住我不放呢？他坦诚而狰狞地说道，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你这样的破烂，就像地下的一块臭肉，我懒得去踢一脚的，但我一定要弄你，是形而上、性而上的哲学追求，你是缪象山的宝贝，在我这里，只配当我的一只邋遢的讨厌的舔脚的小母狗，实质意义就在这里。她完全理解了他的变态心理，再次确认了要“做”他的充足理由，没有了犹豫，排除了动摇。
舒展自如横尸大床之上，眯缝着眼，怡然自得唱道，上岗吧！小芹子灵机一动带着工具“上岗”了，甄一龙的官场失意和对缪象山的愤怒，在这样的服务中得到消解——突然，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好疼哟，你他妈的——那男人们用来剃须、女人们用来自杀割腕的刀片好锋利呀，手起刀落，哧地一声，完成了切割大坏蛋的手术。没错，割不成腕脉割精脉！一阵血腥恐怖掠过小芹子的全身，她被自己的果决行动吓得几乎晕厥过去，但又搅和着恶作剧的快感，为自己有这等黑色幽默的灵感，禁不住快活地笑出了声：嘻嘻，给你正厅级待遇！这叫什么呀？缪象山和甄一龙一定知道中国典籍的正统说法。她不晓得古书叫“去势”、“净身”，但她没“做”到位，本来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现在等于免去一个职务，不能说大“势”已“去”；这么肮脏的东西，“做”到这一步，也只“净身”百分之五十。她做人做事总留有余地，才不像甄一龙做得那么绝，按刚才游刃有余的势头，将他彻底骟了，劁了，太容易了，虽同属坏蛋，可刀片之下不全完蛋，摘一儆一，以观后效，给他“保本”是最大恩德。老百姓的集资款，甄一龙什么时候许诺保本的呀！今天小芹子的善举，再一次验证了缪象山当着黎佳成和记者的面饱含感情说的名言：这么好的老百姓，这么好的市民，到世界上哪里去找呀，同志们！狗日的甄一龙此时此刻真该说一句，这么好的小芹子，到世界上哪里去找呀，同志们！不应只晓得叫痛。
第二十六部分：暮鸟投林她第一次杀人见血
她第一次杀人见血，出现医学上的血晕，短时间的神经错乱，引起胡思乱想。
当甄总明白发生了意想不到旷古奇事时，竟然捂住伤残处忍住剧烈疼痛仰天狂笑三声，不失大丈夫本色。阴森恐怖的狂笑，令小芹子牙巴骨直打颤，全身哆嗦不已。独丸孤悬的甄董事长兼总经理，既不为两亿元的民众集资感到难以承受之重，当然也就不会为失去一丸感到难以承受之轻，一面赞颂臭婊子是当今天下的真杀手，抓住了根本，杀到了要害，连呼干得好干得妙，一面大骂缪象山太卑鄙，派女杀手朝这部位动刀子，哎哟哎哟。呻吟中忙着寻衣收拾残局。她一气呵成，自认功德圆满，神经恢复正常，不忘以礼相待，用两个指头拈起裤头递他，说，我可以下岗了吗，正厅级！她戴上手套麻利处理善后，夺走高科技含量十足的精巧录放机，甄总，算小费送我做纪念了。你的那东西，收起，风干了包好，吊在甄家祖屋房顶大梁上。她捋了一把头发，擦了一把脸，进入走廊将门带上，以免甄总残余春光泄露。装着打手机模样从女服务员身边急匆匆走过，活像生意兴隆风风火火赶场的妓女，她招手的士当儿，把那只录音黑匣子用力扔向盘龙水库深处，气度不凡实现了胜利大逃亡。
她连夜搭火车向内蒙古驶去，与北方父亲做了交代立即赶回本市，保留下来的是事发前两天购买未用的火车票。甄一龙遭到起诉并跳楼自尽，是她未曾料到的。
为了与缪象山作最后了结，她试探性寻找渠道进入市政府机关与他见面。这天，她特意收敛艳光打扮朴素，浑然如市井家庭妇女，快下午五点钟光景走入信访接待室，向一中年妇女求助。她出示了缪象山与丫丫的合影，以及他题字的复印件，说孩子学费遇到困难，市长是对口帮扶联系人，已帮了五年，说有困难要亲自找他。信访干部啧啧称赞说，这是第六个了，他从来不声张，就是这作风！小芹子自我介绍是丫丫的小姨，市政府机关幼儿园的阿姨——董瑞琴。中年妇女端详半天，才恍然记起多年前她孩子上幼儿园时，就在董阿姨的班上，那还是个刚走出中专校门的小姑娘，如今一点也没有老，忍不住夸奖还像当年一样漂亮。她看了市长和丫丫的照片，把那题词的复印件，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当家当国，小康大康。市长随手写下的文字，总是意蕴深远，朗朗上口，那熟悉不过的笔迹，看似龙飞凤舞、潇洒自如，仔细考察不难看出布局在胸、构字严谨、章法得体的基本素养，绝无轻浮张狂的俗气。她是市长书法的业余崇拜者，我什么时候也给孩子向他讨一张墨宝！她自告奋勇说，我亲自跑一趟，一定破例为董阿姨安排。十多分钟后，已是下班时分，中年妇女兴冲冲回来，将照片、复印件归还小芹子，喜气洋洋将她引到缪市长办公室。
他惊愕得半晌无语。小芹子悠悠说道，甄一龙、干妈，都是我干的，没有留尾巴，他们咎由自取，与你毫无关系，与任何人没有关系。
她顺带提及黎佳成的集资款，请帮他解决。他说，我一定解决。
从此，他如同中学课本上讲的鲲鹏大鸟展翅飞翔扶摇直上前程万里，落入省城茂密的仕林。他是带病上岗的，是戴罪起飞的，能否立地成佛，就看他造化了。他曾说过，南方一个人，对着《资本论》忏悔；北方有个人，对着焦裕禄忏悔，但他们都是死到临头才忏悔。而他则不同。
她自己则留守在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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