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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迷寒山-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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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进车后排。李榅仍站在车外,纹丝不动,不远处那堆火吸引了满条红。
“车坏了吗,你通宵在烧火?”
“没油了,我得打的去喊个师傅来。”
“没油加油,要喊师傅干嘛”老家伙在车里嘟哝。
“电瓶也不行”李榅沉闷地道。
车里的男人气急败坏地拱出车舱,喋喋不休地道:“碰鬼了。我说满县长,你带的这个小后生怎么这样差劲,连一台车都照管不好。哎,还是叫我自个的车来,你们慢行。”
他一边说,一边退到某处较远的临街口,抓着手机,用拇指使劲地按键。满条红把车门推开,打了个非常悠长的呵欠,对李榅说道:“你不要生气。”
“我生了气又有什么用?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李榅关切地问。
满条红战栗了一下,可能受他的话触动较深,眼眶刷地湿润起来。
“可惜我没弟弟,你人年纪不大,可比我以前那位师傅通人情得多。”
晨风习习,晓月如钩。朝阳还在云腹,而那霞光早将云幕映成了鸡冠似的大块。一辆崭新的奥迪轿车载走那个鬓角灰白的男人。不大会儿,李榲打的自附近加油站拎了一提壶油,把油灌进油箱,启动马达,好歹引擎轰轰烈响了。满条红自言自语:“不要请师傅修电路来么。”
李榲笑道:“不要。”
“那你刚才怎么要欺骗他”满条红见李榅上了驾驶座,顺便问道。
“我不喜欢他”李榲挂二档起步,引警声有些错杂,湮灭了说这句话时他的火气。
满条红噤若寒蝉,她能感觉到他言语当中的愠怒焰舌,乃至使她怀疑他这么做完全出于对那家伙和自己看通宵电影的蔑视。即便她坐在李榲后排,倒并未注意正上方悬挂的一枚后视镜内那张年轻的脸膛。车子朝武陵方向疾驰……
油壶退了以后,满条红主动坐到前排副驾驶座,两个人不言不语。她显得无聊,他则认真开车。她留心观察他的脸,这张英俊的脸虽然未脱稚气,但上面炯然有神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明亮而富于神彩。她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抻出左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倾刻,这张沉默的脸谱说起话来:“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只随便……”女人想捕捉对方问话的真实意图。
“男儿头,女人腰,可不是随便怎么就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男人相处都比较随便。”
“嗯?也许我的判断有误差。”
“当兵的人视力绝好,怎么会出现误差?”
车子碾错一块石子,车身颠簸了下,又归于平稳,继续往武陵方向飞奔。一会儿,红日便映红整片天幕。
满条红意犹未尽,说:“小李,其实我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只是……只是人在江湖,自不由己。”
“我晓得”李榲说,脑子里惦记乔保森的嘱托。
“我第一次随便是他们逼的,那一年我刚刚参加工作不久,在县委办打字,领导们带上我去州里要钱。你知道我那时也还蛮标致的,又不戴眼镜。当时坐的是吉普,车里就我一名妇女。车子开到半途我尿急,他们便故意取乐,不许师傅停车。他们其中一个比流氓还流氓十倍的家伙说:‘用矿泉水瓶子装。’他说完就引来大家哄笑,没一位真正的男人站出来帮我,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依他们的坏主意第一次随便。”
李榲放缓车速,说:“你同那些吃喝嫖赌的领导干部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一个女人家能够凭自身实力当上县长,在现今社会就算奇迹了。”
“你莫卖乘讨好我!”满条红掏出坤包内的手帕拭眼角溢的泪滴。
“不是卖乘,是真心话。大姐。”
“今后不许你叫我满县长,就直接点,大姐,行不行。”
“我想跟你说件儿事?”李榲紧张地拭探道。
“你说吧。只要我能够帮得上。”
“你……”
“你说呢?怎么忸怩得跟大姑娘似的。”
“我是说乔局长……他如今这个处境,凶多吉少。”
“你莫提这人姓名,叫我恶心。你是不是跟他们乔氏叔侄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你不会这么帮他们说话”满条红激愤地道,丰实的胸脯剧烈起伏。
“他们叔侄算不上好人,但对我有恩。我说句话就等于回报,我尽力了,你不同意,也是天意。乔叔叔也不会怨我了。”
“不外乎为你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嘛。”
“你不知道,像我爹那种死活不肯求人的角色如何替我考虑人生出路?就算考虑了,他也没能耐。我初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混,如果当不了兵,连招工进军停界的可能也是比登天还难。你看看,明摆着林场改制,好多人要喝西北风。”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乔局长的事你莫管。他是咎由自取。我干啥都没欠他们乔家毫厘。倒是——,嗨,莫讲喽,讲多了牙齿痛,你老老实实开好你的车”满条红命令道,字里行间滂薄一种威严。
年轻人不再吭声,很有力地挂个高档,那车便更快了。
从李榲口中,乔保森在获悉满条红肺腹言语后,估计再去找满,希望不但渺茫,反而会促使她厌恶,甚或厌恶到极至便落井下石。乔保森再急不可耐,断不敢去纠缠这名蛇蝎般的女人,转而向现任靖西自治州政法委副书记李铁发出求救信号,一日到夜与李通话。他堂客金菊暗地里知道他在四处逻人求救,记在心里,察其言观其行,看他会不会偷偷把私房钱拿到外面行贿营谋,倘若抓住把柄儿,到时候不愁他不呕出大宗藏款。
金菊低估了乔保森,她怎么可能抓住他的把柄(在她看来,所谓把柄便是发现某张大额存折——她一直怀疑但从没见过的存折)。事实上,他把重要的东西统统存放办公室的保险柜中,包括一张五十万人民币的活期存折。因为李铁蛇言硕硕,并且自己又陷入心急乱投门的漩涡,碰到什么漂流物,哪怕海市蜃楼,为搭救亲生儿子,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去搏一搏,机会便消纵即逝;总归他有的是不义之财,顺便抽个十来万元,亲自驾驶单位普桑,径往州市去跟李铁联络。
乔保森赶了两个小时车,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散架似的,不预备买什么见面礼,按照李铁报他的家庭住址,匆忙搜到李铁家。主人正好在家迎候乔保森。乔按了门铃,门便被掀开,露了一张笑吟吟的脸。李铁生得暴突牙齿,一笑便自然使两颗门牙暴露得格外狞狰。乔保森显得局促,脱鞋不是,不脱鞋又怕不是。
“随便随便”李铁一边说,一边从墙壁鞋柜当中把了双棉布拖鞋。
客厅在甬道尽头,内里面积非常阔绰,两排真皮沙发,一个茶几,呈“三”字型排列。自天花板吊下一串美仑美奂的西式吊灯,无数粲然的光束将客厅照得雪白如昼。而乔保森的兴趣点也不局限客厅本身,那两名于真皮软沙发落坐的女人更具吸引力。一位面朝客厅之门,头饰单单竖着一枚乳白发夹,夹住后脑勺的发髻,配搭她那白晳、犹如螳螂的细长脖颈,一下子予人以尊贵壅容气质;她穿了件色彩斑澜的睡袍,一双脚卷在电炉上所盖的绸布被子里。和她坐在一起的女人烫了发,背对着房门,气质与那细长脖子的女人不相伯仲;不过这个背对房门的女人发现李铁领进一位客人,便漫不经心瞥乔保森一眼。乔也想近距离观察两位女士,就与李铁坐对坐那排沙发。李铁可能顾及女士优先或别的原因,并不急于伸脚伸到绸布被子底下,乔保森一样,他不敢喧兵夺主。李铁落座后预备介绍女士们,正待要开口说话,那背着的女人突然站起身来,从随身挎包内掏了条毛绒绒的围巾,麻利地裹在鼻子下面,掩去半张脸,这样面对着男人们说:“李书记,你们慢坐,我先走啦。”
乔保森乘女人走后咂摸了半分钟,似乎觉察这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仿佛以前所熟悉的哪位,但岁月磨掉他许多鲜活记忆,凭直觉烫发女人不像武陵县城人,武陵县城的女人头发烫得没那么黄,同时武陵县眼下也没见流行这类毛绒绒的围巾。
“这位是我爱人,刚才那位是联系客户的传销商,好不容易熬到她动身,这下没外人,俺们有啥说啥,莫卖关子”李铁既干练又干脆。
他女人,也就是长脖女人说道:“乔小槐跟李铁同学,否则,我才不准他拉乔小槐一把。傻瓜也明白,这一把不好拉呐,这一把拿下去兴许会拖俺们落水。”
乔保森被女人讲得十分尴尬,轻声哼唧道:“救人一命……立地成佛。”
女人冷眼睃他道:“成佛?笑话。只要躲过牢狱就算阿弥陀佛了。”
李铁对女人唬道:“你麻雀嘴,少讲些。我实不相瞒,依小槐我喊你叔,不错吧?”
“不错”乔保森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想听他下文。
“起码这个数”女人伸了两根指头。
“两万”乔保森故意这么问。
“二十万”李铁截铁一般。
乔保森痴了半天,身子靠进沙发,用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曲曲折折拐进了皮克衫后头,点点头,沉默片刻,终于憋足底气,抠出那沓用报纸包就的十万元人民币。像个赌徒赌红了眼,他孤注一掷,说:“你们先拿十万,如果不行,我再把十万。”
乔保森将钱堆到跟前玻璃茶几。李铁与他女人相视看了看对方,彼此灵犀相通,也不吭声,又捱了三分钟。李铁才说:“你认为办到什么程度算合乎你的要求?”
“顶多判缓刑,保住工作。除了当警察,我侄儿没啥本事,这我知道。”
“过半个月,容我打点,如果可行,你随时再准备十万元;如果不行,那十万元到时看剩多少,就退多少,还多少?”
“退啥?还个屁。我还不信任你喽,不用你退,也不用你还,你说见外话了不是”乔保森毫不含糊。
码钱、点钱花去半个小时,两口子留乔保森歹晚饭,乔摇头不要,称自己不饿。两口子也不相劝,只叫他开夜车一路当心。乔保森出门来,两口子一起送他下楼,一直送到楼梯口那辆普桑车旁。乔保森和李铁握手道别,又和李铁女人道声告别,乔保森说:“侄儿侄媳你们留步。”
周遭漆黑如墨,李铁以为附近没别的人,悄声对乔保森设誓道:“老叔,老同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俩打认识那天起,就成了知己,他落难我不拉他,还配是朋友么?你放心好了,这十万块钱我会筹划营谋的,你放心就是,再见。”
没谁注意后面楼梯间风吹草动,也不可能。刚才离开李铁家的女传销商正蹲在楼梯下,双手将挎包护在双膝前,竖起耳朵,正在捕捉李铁所说的每个字眼。刚才在李铁家中,她的形象虽激起乔保森鳞爪般的记忆,但她陶冶多年的妖娆装扮又抵消乔对她所库存的点滴印象,所以她最后仍然瞒过了他。这个女人不是神秘的不速客,而是欧阳松的前妻金桂。
她在偷听?而且行踪诡秘,像只夜行出没的蝙蝠。
这种匪夷可思的行为并非出于任何目的。她这么做纯属偶然。因为她自从离开军停界林场,生活没着落,四处飘泊,饱一顿,饿一餐,常年累月的苦力活使她撂下风湿性心脏病,碰到冬天朔风劲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心绞痛。后来经人介绍,目不识丁的她通过勤劳和汗水加入传销美容化妆品行当,生活稍略平稳,然而心脏的毛病一直未得以根除。一则搞传销抽不开身,腾不出时间;另外,所赚的收入也只够糊口。这次来李铁家游说他女人,鬼使神差地又撞见乔保森。她不想让他认出她,尽管她得知他已然成了自己的亲妹夫。她的警觉可能出于一种本能的厌恶。因而她灵机一动,取了块围巾遮掩过去,急遽夺门而出。刚迈出楼梯,北风乍起,迎面与它撞个正怀,支气管受了刺激,跟着剧烈咳嗽,心脏突发绞痛。这样使她双脚支撑不住身子,像倒栽葱一样摔在水泥地面,痛得她眼泪长流。过了很久,持续的阵痛略略式微,她咬咬牙关,奋力站起来,又退进楼梯间,准备翻挎包里随身配带的止痛片。这时候,只听见防盗门咣哐响了下,光亮从上边射来,划破黢黑的夜幕,下楼的三个人弄出各自鲜明动静,乔保森说话声,李铁粗重痰音,女人高跟鞋踩地,踩得令人恶心。她怕引起他们误会,赶快缩到楼梯间的角隅里,本想等他们道别完了,自个儿再慢慢回去,不料正如俗语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截获重大“机密。”
第五十八章 阴盛
尽管偷偷上了塑料环,金菊仍然怀孕。自古枯木生华,老家伙的性功能又恢复到三十岁上下水平,并在相当一段时期保持强劲势头。女人委实畏惧他那与日俱增的情欲。就在是年古历腊月将尽时分,怀孕之后第一个反应出来了,从开始的腰腹异样感觉到不久的呕吐征兆,一切迹象表明怀孕已成事实。作为乔的女人,自始至终她并不打算与这年迈的男人厮守终身,更不想为他生儿育女,当她听说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时,这种叛逆性格在她潜意识中愈加牢固地树立起来。因此,她把怀孕的事实瞒在心里,对外包括她男人乔保森,她都守口如瓶。不唯如此,她通过咨询医生,说出自己想做人工流产的决心。医生劝她等过了一个礼拜妊娠症状略倾明显后,到时再做也未为迟。
金菊遵从了医嘱,扳着指头熬日子。然而,不过几天时间,就因为一位不速之客闯入她的生活,她又把这件事搁置了。那人就是她同胞姐姐金桂。
金桂的莅临充满传奇。“出马枪”是给她亲妹子的第一印象,真可谓今非昔比。原先古铜色的粗糙皮肤不复存在,代之以藕一样白嫩水色;过去平俗装扮,现在分明引领时代潮流,袭了套连衣冬裙,系一条毛绒绒的灰色围巾,顶一个贝雷帽,于是将身材打扮成曼妙的女郎来;更其重要的当数她的脸,比以前虽显清瘦,但丰润得像刚出灶的豆腐,这样使她实际年龄看上去很模糊了,令人捉摸不透;再者她的那双大眼睛,当年饱含丝丝忧伤,可现在连忧伤的影子也看不见了,逢人三分笑,说话有板有眼,字里行间折射一股商业的诡道;她看起来乐观而自信,让人觉得她不像本乡本土人,颇是几分异域情调,就好像刚下飞机的归国华侨。
金桂赠金菊一套美容系列,计币千二百元。金桂说:“不收你钱,这是送你新婚的礼物。”
金菊对这一套并不感兴趣,她喜欢那瓶胶原蛋白护肤霜。
金桂投其所好,以八成价格出让。成交后的话题大致围绕姐姐离开军停界林场后的种种坎坷,但最多的仍旧是关于传销神话。金菊见她姐姐口若悬河,联想她的文化底子,内心便由衷钦佩传销魅力,因为它无疑激活了文盲姐姐,创造出了奇迹……
拜访这天夜里,乔保森去李长水家歹酒不回。金菊要留宿金桂。做姐姐的当年曾委身乔保森,琢磨那些事自惭形秽,如何肯心安理得睡他家里,执意不肯住下。做妹妹的也不是那么颟顸的人,到底不成心实意挽留。然而,临行前,做姐姐的到底捅了心里话,将李铁家所见到听到的全部一字不漏好了出来。显而易见,乔保森不在家,为金桂提供一个通风报信的绝佳机会。
金菊气得魂不附体,抽搐着嘴唇自言自语:“该死的王八,背着老子唱对台戏。”
“也难怪,他是心疼他侄儿么”金桂故意息事宁人。
“他是心疼他的命根子。”
金桂听不懂她妹妹的话,抓着她一只手道:“我真后悔说这些不该说的,影响你们两口子关系。”
金菊锁眉发愁,闷闷不乐地问她姐:“你说怎么办才好?”
金桂反应过来,问道:“菊子,你告诉姐姐,你嫁乔保森是当真还是当假。”
金菊将头埋进胸乳,过好久才吐了段骇人听闻的话:
“我巴不得他们乔氏叔侄下地狱,莫在这世界上害人。我不是结婚,我是求财而来的坏女人。几时等我抠出老家伙私房钱,一脚就把他蹬开,什么东西。”
俩姐妹又拐进偏房内喁喁私语。她们不吃晚饭,事先那名女佣被金菊打发到外面,告诉她今晚不需要做晚饭,女佣乐不可支,下午两点多钟便出门玩去了。俩姐妹谈到客厅巨型自鸣钟第七次蜂鸣,金桂便起身告辞,她知道她俩又聊了三个小时。金菊扯嗓子呼那女佣,女佣刚好回来,跑上楼道:“八点正,外面落雪呢。”
“那等你的好消息吧”金菊说,随她姐姐往外走。
金菊把姐姐送到公寓防盗栅栏外的街道。当时自夜空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姐妹俩互相拥抱。等旁边跟来的那位四、五十岁的女佣送来一把半自动折叠雨伞,金桂便仓促辞别了。
金菊返回家中对女佣警告道:“不要告诉乔主任我姐姐到过家里。”
雪延宕了乔保森。小车不可能在冰天雪地里行驶,何况自己又喝了酒,总之是今夜只能步行赶二里路回去,反正延误,干脆偃一点动身。盘算了几分钟,索性又叫李长水添了份乳猪火锅,加一瓶瓦罐“湘泉”酒,彼此海饮。
俩人中,李长水话多,老伴死得早,儿子在县政府开车,一个人领退休金过着单身日子,平生以林海为家,说话总不离本行,内容以军停界为中心,旁涉人情故事。开席时,李便提到新近林场改制,说:“军停界那位姓牛的州局高工被人打得半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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