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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迷寒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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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喊葛藤起床,出趟车”乔保森跑进来,使劲揿亮门边墙壁上的开关。日光灯下,周遭亮如白昼。
“去哪里”葛藤伸直身体,靠在高低床的大高板,下半身还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褥。
乔保森绝不容许下属违抗命令,即使这个命令可能跟鸡毛差不多,甚至让人感到荒唐而丑陋。
“去‘红厢坊’”。
“去哪里?”
“去‘红厢坊’”他着重扬高声调,以为葛藤没听清。
葛藤慢吞吞地起床,漱口刷牙,然后洗脸,又看看手表,不耐烦地说道:“场长,才五点四十分,去‘红厢坊’干什么。”
欧阳松也觉得不可思议,说:“场长,我是不是也得同去。”
“你呆在这儿等我们转来。”
……
夜像早市的小街热闹了。“红厢访”铁栅门又开始咣哐咣哐作响,楼顶的狗对着下面狂吠不迭,那海也似的天幕所倒扣的金色小船这时候已变得比起初更小,小到与一根春天去叶柳条儿仿佛;可是相对于底下人间,没有谁观察这瀚海明月的变化。
朴可并不想再拉开防盗用的铁栅大门,只将后面玻璃推拉门扳开一条缝儿,望着外面说话。
“我找何小姐”乔保森厚颜无耻。
“明天再讲,我困,姨爷。”
“我急呢。”
朴可抬出满条红来辖制乔保森的颠狂。
“明天还得跟条红商量补墙的事。”
乔保森嗫嚅道:“那……何欢到底在不在店里?”
朴可说:“明天还得逻她去,酒店要人守,真他妈的背时运。”
乔保森自知理亏,只好打道回去。狗吠有些消停,夜渐渐恢复坟墓一般岑寂,月亮不知怎地又大了许多,地面也光亮了,与此同时从不远处传来阉猪匠吹羊角的悠长调子。
第十二章风声
自正月初十半夜,天骤然降温,雨水淫侵木桥溶两岸崇山峻岭直到正月十五。眼看春节的余庆将被雨水消尽,葛藤忧心忡忡。他的焦虑源自那一次利用驾驶之便去了趟州市,独自摸到高榕家拜年送去两块野生甲鱼。高榕的丈夫章时莠当时透露一条重大信息——州林业局党委拟在国营军停界林场提拔一位场办主任,而且是场党组成员。现在,面对把持场政而又贪欲成性的乔保森,提升送礼规格势必成为当务之急。以前几十、几百,如今应当上千成万才行。他把这条天大新闻埋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包括耳鬓厮磨的女人丁香。但是,他只对女人说这次给乔保森拜年可能要送很多很多。丁香对此反应冷淡,不无讥哨道:“除非他乔某人提拔你,又不是你爷你娘,凭啥没命似地巴结他。”
葛藤指着女人凶道:“你晓得屁。先礼后兵,这个都不懂。”
正月十五这天,丁香下山从县城捎来一盒元宵丸子,里外用精致塑料油纸包了两层,看起来美仑美奂。等到了家,准备要男人下锅将其煮熟过元宵节。
葛藤看她所买物什,接上手瞧了瞧,又晃一晃,噗哧笑道:“最好把元宵丸子当礼物拜年去。”
丁香说:“你莫癫,这东西值伍元伍角钱,你不是丢人现眼么?”
葛藤笑道:“我哪里敢得罪顶头上司,我是想把伍仟元定期存单放进丸子里头。”
“这……恐怕不好吧。”
“最好,不久将来场里人事重新洗牌,你又不懂。”
“你又没有份,你还不曾提干呀。”
“这个简单,只要他乔保森一句话,每年场里都有名额。”
“那怎么送礼呢?”
“两口子一起去送,显示诚心诚意!”
丁香听男人编派。天擦黑,两口子便拎了这盒藏着伍千元的元宵丸子来为乔保森拜年。乔让他们进了屋,再打量这伶仃礼品,到底嫌他们所赠太少,潜意识又怀疑他们两口子神经出了毛病。最后这卵人记恨那天凌晨追截何欢未果前前后后葛的冷淡表现,所以总板起冰冷的脸,投以冰冷的目光,一下子简略到几句寒暄,坐不请坐,水不劝喝,一任他们呆若木鸡样。那丁香毕竟聪慧,体味到氛围尴尬,忙扯男人衣角,扯一会又说:“场长可能有事要紧,俺们还是不打扰了。场长,你可千万要扯封啰。”
女人把“千万”二字吐得梆重。
乔保森何等精细,毫不犹豫地破谜般恍然彻悟,迭声道:“那你们多坐会吧。”
丁香抱她男人腰际,一把推他出了门,彬彬有礼道:“场长你忙你的。”
两口子走后,乔保森认真拔开盒子,扯掉油纸,十二个丸子逐一捏烂,只在最尾一个丸子里埋有折叠成团的纸块,拨开细瞅,是张伍仟元人民币定期存折,其上用钢笔抄了密码。乔保森收好存折,亢奋的思绪如天马行空,料葛藤两口子也算是从鹭丝脚杆上刮出的油:女人没有工作,男人一个月就那么三、四百块钱,俩人都喜欢赌博,攒这么多钱需要多少个年头啊!这么细究深虑,乔保森由衷佩服葛藤为人之大器。不知怎地,对那夜所产生的成见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时下,州林业局党委拟定提拔一位场办主任,并且采取公开报名和民主评议的形式选举场里一名干部当任,年龄限在三十五岁以下。依乔保森现在的眼光,葛藤这个人值得考虑。起初这件事唯他知道,由于心里没有谱,他不对李长水说。后来那李长水不知从哪里嗅到了气味,主动找他合计,出乎意料地提名石柑。乔保森当场否定,理由是石柑不仅政治素质不强,而且群众口碑也低,很少跟职工们摸爬滚打,虽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和一笔绝好文章,但这些都属于花架子。李长水又提名欧阳松,乔保森这时就不言不语。李长水以为乔不说等于默认他的意见,就没再找他商榷其事;况且州局文件不来,如何运作这次选举,选举的程序怎样,八字都还欠一撇呢。
三月初,椿树发芽如火如荼。场办干事石柑拟了份关于选举报名的通知,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楼下面墙头黑板。报名条件已浮出水面。首先要求报名者应当是党员;其次,年龄符合三十五周岁以下;再次,必须为场里在职干部。那通知刚出笼,群众上上下下大概有了人选,公认非欧阳松莫属。有小部分人提出北京林大本科毕业生石柑可以胜任场办主任,只要场里特批入党。因为他经常写调研文章,在州、省各级屡次发表,而且这后生业务精通,尤其在森林经营方面,说的那些微积分数理公式,场里无人出其右。但很多人表示异议,说这卵人很自负,离群。索居,不像山里汉子。当然,对葛藤的参选,群众毫不例外地嗤之以鼻。李长水的话应该代表绝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不过场办职工,业务素质、文化底子比欧阳松差一大节呢。
轮到乔保森拍板,却拍懵了群众:“等把葛藤的转干手续办就,望场里人选谁。”
李长水仿佛遭遇从天而降的一块陨石沉重打击,因此睁大惊恍而无奈的眼睛,分明感到自乔保森光削无比的下巴颏所蒸发的凛然霸气。
平心而论,李长水的看法比较客观,那就是欧阳松相对葛藤能够胜任场办主任,欧阳无非两点优势:第一,欧阳是正规林业中等专业学校毕业,营林生产这块葛藤没法同他抗衡;其二,欧阳松政治素质强,这年头比政治就是比群众口碑,这一点有目共睹。当然,对葛藤除了客观评估外,李长水的主观因素还是存在的,那就是在派车问题上,葛藤唯乔保森马首是瞻,副场长安排他如同耳旁吹风,若非乔保森指令他,绝不动车出差,李对他抱存看法由来以久。可意见归意见,李长水提名欧阳松,主要还是依据实事求是的态度。至于石柑,因不是党员,又没希望在短期内入党,早被排除在这次选举以外。不久,葛藤接到县里人事局干训班通知,下山学习个把月。李长水见事情很可能急转直下,火速跟欧阳松会了面,一古脑儿把形势给他分析,催他报名。
“挂羊头卖狗肉,我报名无非出自己洋相”欧阳松慢条斯里。
李长水直勾勾地盯着他,恨铁不成钢地道:“欧阳,你难道就这么服输了?你不敢争了,就这么白白放弃了证明自己的机会,你这不是便宜了那些滥竽充数的人?”
“明摆着乔保森钦定的人,我何必陪他们玩。”
“你错了。形式归形式,但到底公理自在人心,你不该便宜对手,你得让群众看见你的勇敢,你得让州局人重视你。我老了,根本没有机会;但你年轻,你的路还长,要敢于斗争。”
欧阳松听他肺腑,不由心潮澎湃,握着他的双手道:“谢谢你,我明白了。”
岁月倥偬,转眼葛藤从干训班结业。平静的生活酝酿着一场风起云涌。
葛藤虽说仗着乔保森撑腰,但底气不足,群众自始至终把他当做二不挂五似的桡料。又听说州局人要下来督察选举,他心里总拿不准胜数多少。他跟女人摞了句话:“丁香啊,你能抽空帮我算一卦么。”
他女人笑他迷信:“找谁算,你平日不是最深恶痛绝么?”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是列宁主义。”
“哎哟,不愧是中共党员,一较真你就屁塞。得了,谁叫我是你堂客。等明儿我去趟听松庵,找杨彩云占你事业。”
“找她?做啥?跟乔保森是有……”
“那都是过去事情,你占你的卦干乔某人什么事,未必杨氏会好给他,就算好了又怎样,乔保森是你的如来嘛,你怕啥。”
“她准不准。”
丁香仰脖道:“讲准——就亏你问对头了。前不久欧阳松儿子涛涛着鱼刺梗喉,去听松庵叫杨氏用那鸬鹚水化解,咒了三句,立竿就消,你讲准还是不准。”
葛藤说:“好了,你莫再举例,举的怎么偏偏举欧阳一家子。”
丁香乜斜眼睛,不屑地睃她男人,傲然道:“你那么虚欧阳松,你怕他比你有文化是吗?你就硬口气争赢这次竞职。今后可以要求场里送你脱产读几年书,到时看人家还服不服?你怕啥,男子汉大丈夫你就这么孬了么你。
第十三章那狗
欧阳松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名叫欧阳雪涛的八岁男孩,是他与金桂独生儿子,在木桥小学读二年级,自小便喜欢跟狗厮混。欧阳松堂客金桂视雪涛(姑且省略复姓)作为传宗接代的香炉碗,打从雪涛三岁略微知事,便为他相继买小狗儿耍。这一年仲春,家中那条灰色牡狗被别人家牝狗拐到远处再没见归家后,雪涛又嚷着要母亲到外边买条小狗陪侍他玩耍。金桂心疼儿子,只要有能力办到,但凡天上星星月亮也肯舍得花子儿去弄来,对于儿子这点稀求,做父母的欣然应允。不过几天时间,金桂为儿子又购来一只满月小狗崽,浑身黑毛,油光水亮,煞是逗人喜爱。雪涛出于新鲜,带它去外头绕了几天,觉得这狗似乎并不被人看好,该是缺少什么东西。那天母亲不在,这孩子又找欧阳松嚷嚷,硬要买个叮呤作响的重环银玲噹。虽然孩子提的要求确实过份了点,因为银铃噹要专门请县城金银首饰店的师傅打磨,价钱绝不会便宜,欧阳松有些舍不得,但他也是看儿子比较重的人,经不住儿子软磨硬泡,抽空下山去了趟县城,花几十元人民币打了幅重环银玲噹,挂在小狗脖颈,扣好机括,小狗只要走动,玲噹便发出声声卢令卢令的悦耳乐音。雪涛从此认为自己狗与别人家的大不同了,天天带狗出去玩,就连读书上学校也形影不离,欧阳松夫妻俩把这当子事不当回事,迁就儿子的任性脾气,也懒得约束儿子自由天性。学校校长丁茂林跟欧阳松较熟,原先俩人在场部对弈动象棋,棋艺差不多,彼此都看得起对手。 这一次看雪涛成天带狗读书,本想勒令雪涛不准将狗带入校园的,便作为熟识这孩子父亲的人,更不愿意把事情极端化,只叫雪涛上课时将狗拴在操场边的槐树蔸下。学校的学生们,逐渐知道狗的主人是欧阳雪涛,大家都尾在雪涛屁股后头努力投身戏狗运动,聊以打发枯燥乏味的课余时间,变着法子驯狗。这些男孩子上下不过十来岁,而且都爱捉睒,有的叫它捉虫子,有的又让它挖抠鼠洞,有的又逼它涉水游泳险些丧命……伴随狗带来的无穷乐趣,雪涛在孩子们中的地位骤然呈直线上升,孩子们服他领导,这就使他的自尊心和虚荣心与日俱增。不久,孩子们给狗取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黑子”,而雪涛对此并不合心意。
雪涛家所有房间的白炽灯皆为塑料拉线式,拉线末端套着喇叭状小扣,笔直垂落在门方边上。这狗也不知道哪根神经闹了毛病,整天用嘴巴咬那小扣,刚开始全家居然害怕它扯断拉线,都一致加以遏制,看其就近拉线便抬脚推开它的身体,但后来他们发现黑子不但咬紧小扣扯亮了白炽灯,而且在落地时又能够准确无误地松开牙关缩回拉线,就像人类一样精确,像人类一样使用起来游刃有余。狗的超常智商令举家震奋。金桂夸黑子这条狗应该取名神狗,远远超过白梭梭家那条“豹豹”。雪涛欢喜得不得了,继续为狗争取更多权利,对父母央求道:“那是不是一个星期要买些精肉喂它,加强营养。”他父亲听了嘿嘿大笑,但不知如何拒绝儿子的荒唐。倒是金桂哄儿子说:“聪明的狗不吃荤,你望白老汉家里的猎狗豹豹,几时得肉吃?
“那也得啃几块骨头么”儿子不高不兴地抗争道。
“不用着急,等它再长大些,牙齿生得再锋利些,也就差不多过年啦,到时候有的是腊肉骨头啃。”
儿子听从了父亲的劝告。
又一天,金桂去木桥溶洗衣服。从清早六时洗到中午正十二时,太阳已上三竿,一铁桶衣服才洗完。溶水边滩宽的地方多卵石,水褪了,被太阳晒得干干净净,山里人洗衣就图省事,一件一件铺在卵石上面等太阳晒干,到太阳落山时再去拾掇。雪涛知道母亲洗半天衣服辛苦,所以不到太阳落山,大既午后申时光景,便催那狗悄悄去溶边捡自家衣服转来,小狗这一段时间身子养得接近条子狗了,能叨得起一件晾干的单衣。尽管任务完成小部分,十几件衣服运回来三件,来去拢共五十米距离,却累得黑子气喘吁吁挪不动了。而主人雪涛容不得它不中用,在一旁不停地撺掇它再接再厉。正在吆喝,冷不丁有人飞起一脚踢中狗的肚子,痛得它滚在地下起不来,龇牙嗷嗷叫唤。
“你看,看衣服上咬了多少个洞?这该死的畜生”母亲这时怒容满面站在他跟前。
“妈,你不能踢它,它在帮家里做事情呐”他几乎要哭了。
“它比葛藤还让老子讨厌”母亲莫名其妙诌了句怪话。
八岁的雪涛不能理解母亲所作所为,伤心地哭起来,但母亲已经不再似往日那般和蔼可亲,愠怒像阴云一样笼罩平常灿烂的笑靥。他不敢跟母亲抗争下去,只用目光透过晶莹的泪点模模糊糊望见母亲走下山坎,朝溶水那边取剩下的那些衣服去了。不管子丑寅卯,孩子总算刻骨铭心地记取了“葛藤”这个关键词语。他老在琢磨,既然母亲那么凶狠又那么讨厌这个词,这个词完全可以当做狗的名字悄悄传开,然后让母亲知道后肯定会受到刺激,他认为母亲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一定代价。他这么联想,心中的不快逐渐冰释。“我一定给狗取这个令妈妈头痛的名字”他发了誓。
名字一传十,十传百。有一天,七岁的丁培放学后看见男孩子在红土操场追逐雪涛那只爱犬,边追边喊着:“葛藤,葛藤……”。丁培时常听父亲丁茂林喊姑爷就是这个名字。难道姑爷跟狗同名?丁培身为木桥溶小学校长女儿,原本自有股孔雀开屏傲气,跑到雪涛面前颐指气使地道:“谁给狗取的名字。”
雪涛说:“是我取的。”
丁培气鼓鼓地噘嘴道:“不能起,快换一个,不然我报我爸爸。”
雪涛瞪她一眼,赌气道:“关你卵事。名字是老子起的,狗是老子的,报你爹、你爷爷有什么用。”
“跟我姑爷有关系。”
“你姑爷是谁?”
一旁的插口道:“她姑爷是林场司机,叫葛藤。”
他的话引来大家哄笑。丁培气得哭出来,男孩子们不去管她,风似地刮了过去。她的委屈最终传到父亲耳朵,丁茂林想弄明白怎么回事。丁培照实说了。丁茂林说:“同名同姓多着呢。你叫丁培,就不许别人也取丁培的名字么?”
丁培分辩道:“狗怎么能和人比?”
丁茂林说:“你先回家吧,我跟欧阳雪涛讲一声,要他莫带狗上学校。”
丁茂林把雪涛叫到办公室问话,雪涛的狗让同学带回场部,雪涛有点怕丁茂林。
“名字是你起的还是你父母亲?”丁茂林直来直去。
“我自个取的。”
“不是以前叫黑子嘛,怎么一下子就换了呢?”
雪涛无法用准确的言语表达细腻思想,校长又刨根究底,情急之中仿佛自己受到莫大委屈。看他沮丧的样子像一只风中寒鸦,丁茂林感到自己做法是不是过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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