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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后传-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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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景貉铩0从来不说自己的年龄,也没有人问过他的年龄。在土改之后,农村先是搞合作互助组,后来是建立初级农业合作社,没过几天,又建立了高级社。人民生活显著提高了。从未庄街面看,最大的变化是,把赵家祠堂改建成一所小学。墙壁刷得粉白,还请来了几位教师。从学校传出的琅琅读书声,格外动听悦耳。在所有这些改革和建设中,阿Q虽然当了鲁镇的副镇长,但他总是住在未庄。在鲁镇他是副手,只有在未庄他才是“头行人”,是大权威。所有成绩都有阿Q一份。
新中国建立多年,“运动”一个接着一个,1951年的批判《武训传》运动,1954年的批判《红楼梦研究》运动,1955年的“反胡风反革命集团”运动,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因为大多是文化界的事,没有“运动”到农村。1956年的合作化运动,主要是在农村。张部长虽然是省里的高级领导,一涉及到农村的“运动”,他就来未庄,因为未庄是他的“试验田”是他蹲的“点”,因此这里总是出典型,出经验。从省、地、县到区,未庄是他的一张王牌,一面红旗,红旗是不能倒的,即使有了问题也是必须保。一来“运动”,别的地方还没有开始,未庄的经验就上报了。在未庄是“头行人”的阿Q,自然也借“运动”屡出大名,比鲁迅给他作传时,名气更大!阿Q也在“运动”中逐渐进步了。他在各种各样的学习班毕过业,文化水平也提高了,讲起话来像卖瓦盆的—;—; 一套一套的。
在这段时间,阿Q完成了一件终身大事—;—;他结婚了。
从面相上看,阿Q也不过四五十岁,他留了分头,左面的长发往右面一梳,把中间那块秃疤盖住了,他在对群众讲话时,常常把头发往后一甩,显得很帅气。
当年阿Q向往的革命成功是“我想要什么就是什么,我喜欢谁就是谁”,现在有组织管着,有各项政策管着,当然办不到。可是在某些方面他还是能达到目的。
比如结婚这件事,他想:我必须娶一个黄花大姑娘,结过婚的“二茬货”不要,但从年龄上说,找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也很难。面相呢?看得过去就行。脚的大小是一个条件:原来相看媳妇,第一个条件是“三寸金莲”,先看脚后看脸的。长得再漂亮,脚大了就嫁不出去。但是现在形势变了,阿Q不能要个小脚女人。可是脚太大了,他仍然不喜欢。最好是当年裹过脚,后来又放了脚的人们叫做“解放脚”型的妇女。再就是,要有文化知识,镇长夫人能是个文盲吗?可文化也不能太高,阿Q担心:文化太高了,作风可能不正。
有一天,阿Q作为鲁镇的副镇长,到未庄完全小学视察工作。受到了以校长为首的教职员工和小学生们的列队欢迎。并且打出了大标语:“热烈欢迎赵阿魁镇长到我校视察!”阿Q好不风光!他在队列中发现一个有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模样还可以,再看下面,可能小时裹过脚,解放后没有再裹,正是“解放脚”型。
阿Q视察学校后,在校长室和校长谈话,了解这位教师的情况。校长介绍说:这个教师姓张,原来在县师范上过两年学,没有毕业就赶上土改。成分呢?先是划了富农,划高了。纠偏时改成“富裕中农”。她一直当教师,因为成分高,入党、提干是没有希望的。我们聘来当教师,现在教语文。
“工作表现呢?”阿Q问。
校长汇报说:“表现不错,评过好几次‘模范’。在学生中比较有威信,都爱听她的课。”
阿Q借口了解教学情况,便和这位张老师谈了一次话。谈了一阵工作之后,阿Q很严肃地对女教师说:“张同志,根据我了解的情况,你的成分比较高,虽然是团结对象,可是你们家在农忙时也雇过短工,吃过剥削饭。应该注意和工农结合,不断改造自己的思想。”
张老师作了些解释。
阿Q又说了不少话,以表示工农出身的领导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要她注意和工农结合改造思想。
在离开小学时,阿Q又和校长谈了很久。
从阿Q对张老师的态度,校长已经猜了个八八九九,分别时校长说:“赵镇长也该考虑考虑个人生活问题了。”
阿Q说:“我这个人一心扑在革命上,从来不考虑个人问题。”叹了一口气又说:“找个合适的对象难呀!”
校长说:“你看这个张老师可以吗?都三十五六了,可能因为眼光高,总也没有谈过对象。赵镇长让我当一次红娘怎么样?”
阿Q说:“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呢?”
校长觉得促成这桩婚事,对自己也有好处,说:“十有八九吧,嫁给赵镇长这样的老革命,是她的福分。”
于是一场“攻坚战役”开始了。先是校长找张老师谈话,说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该考虑个人生活问题了。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可能眼光太高,总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对象,就是咱们镇政府的赵镇长,你看怎样?”
张老师不语。
校长说:“对赵镇长你可能不了解。他是参加革命很早的老同志。因为过去一心扑到革命事业上,所以把婚姻也耽误了。我想你们两个结为夫妻,不算委屈你呀。”
张老师还是不语。
校长继续说服她:“赵镇长政治上很强,历次革命和建设运动,都是红旗手。家里锦旗把墙壁都挂满了。像你这样出身的同志,和他结合有助于思想上的改造呀!”
……
校长讲了半天,张老师说:“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不希望领导帮助。”说完也不告别,转身走出了校长室。
从此张老师的麻烦就来了。接着是副校长谈话,教导主任谈话,党支部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车轮战似的谈话。大体上都是这样一些意思:
“赵镇长是老革命,为了革命事业,把自己的青春都贡献给革命了。你和他结合,也是对革命的一种贡献……”
“赵镇长政治上很强,知识分子要改造思想,你和他结合会有很大帮助……将来你可以入党,做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党员,当模范教育工作者。”
有时甚至说出这种话来:“你如果不同意和赵镇长结合,说明你对革命的态度有问题,你家成分……据我们了解在那‘纠偏’时,是纠过了头,这可是一个政治问题,如果把你改成富农,你就没有资格当教师了……”
人,就像个面团,越揉越软,这种“车轮战”似的谈话,使张老师感到很疲劳。这时她想起了《红楼梦》中袭人出嫁那段故事中的一段话:“自古以来,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能推诿得的……”思前想后,她觉得现在自己的婚姻,好像已经不是个人的私事,而是要完成一项对组织、对社会、对舆论的任务,最终还是同意了。
当阿Q得知这个消息时,高兴地想:妈妈的!原来自己连圈也画不圆的,现在竟然娶了一个“鸡食分子”当老婆,真妈妈的!(阿Q暗中总是把“知识分子”说成“鸡食分子”)他飘飘然了。如果在过去,他一定要唱一句“手持钢鞭将你打……”现在自己是领导,只有在心中暗唱。
阿Q要办婚事了。他想办得风光一些。未庄小学出了个乐队,是洋鼓洋号,吹的调子是“社会主义好”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又请了民间的业余乐队,乐器是喇叭和笙,吹的是“步步高”和“彩云追月”。土洋结合,煞是新鲜。阿Q想,人生一次,不坐一次大轿就白活了。必须要用“四抬”大轿,把新娘接进家里。可是解放后的结婚,早就不用大轿了。一般都是新郎用自行车把新娘带到家里。于是未庄的干部们奉镇长之命,各处寻找。结果还是在临村一座庙里找到一顶老轿。抬杆没有了颜色,轿顶和轿围也有些破烂,可是修理粉刷一番,还是可以用的。
办喜事那天,未庄和鲁镇的村民、干部“随礼”的也不在少数。阿Q也办了二十多桌酒席,觉得他这一生真的大大风光了一回,自己向往的革命真的成功了。
结婚仪式也是新旧结合,既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和“三拜”,也有新郎新娘互相啃一个吊着的苹果,更有不太高级的玩笑。不必一一细述。
可是入了洞房,让阿Q大吃一惊,新娘—;—;张老师居然大哭起来。阿Q知道她可能有点委屈,女人嘛,结婚总是要哭哭啼啼的才好。不哭一场,怎么向处女告别呢?这时,他想起了“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喜欢谁就是谁”,在这间新房里他可以这么说了。阿Q温存地对妻子说:“别哭了,别哭了。装装样子就行了。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事……”接着笑嘻嘻地去拥抱张老师。他没有想到,张老师居然回手扇了他一耳光,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滚一边去!”
阿Q又想,女人嘛,哪有不害羞的,慢火煮吧。从名分讲,他们这对合法夫妻是谁也改不了的!他又想起了小尼姑。还是小尼姑温柔体贴。可是我的“尼妹”呀,你在哪里呢?
遵照“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当有人问起他们夫妻感情的时候,阿Q总是非常自豪地说:“张老师对我好着呢,知冷知热的。吃饭时也是先端在我面前,让咱尝尝咸呀、淡呀,我如果有个头痛脑热的,她把药片倒在我手心里,水端在口边……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吗?是老革命,老党员,大镇长,不诚心诚意接受改造行吗?”
有人问:“她给你洗脚吗?”
“那是她每天的必修课。”阿Q得意地答。
……
七 再创辉煌
    1958年夏天酷暑,热浪像蒸笼似的,烘烤着人们。可是还有一股“热风”,即“大跃进”之风,把人们都刮得发疯了:在农业方面有“高产风”,报纸上天天有报道:一棵大白菜五百斤,每亩地的产量,由几百斤,几千斤,上升到几万斤,如果把这几万斤粮食平摊起来,足以在那亩土地上摊半尺厚;在工业方面是大炼钢铁,又是报纸上天天报道,某某县日产千吨,某某地区日产万吨。有一个地方要争盖“天下第一高炉”,出动了两千人,苦干了两个月,庆祝“高炉基础建成典礼”大会,两千人连炉底都没有坐满。可是这个地方既没有矿石焦炭等原料,也没有铁路……1957年我国年产钢铁五百三十五万吨,1958年都过了八个月了,硬是要翻一番,达到一千零七十万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天上没有龙王,地上没有玉皇,我就是龙王,我就是玉皇”“冲天革命干劲”“放高产卫星”(谁创造了破纪录的成绩,叫“放卫星”)就是那个年代富有特征的口号!红旗招展,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向各级领导报捷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
更有毛主席一句“还是人民公社好”,几天之内全国齐刷刷地建立了“人民公社”,办起了公共食堂,从生产到生活都“归”了“大堆”。“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的歌声响彻云霄。许多地方已经吃饭不要钱,中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这个时候阿Q正在县里开三级干部“比武打擂”大会。省里的张部长也来了。未庄是他抓的“点”,红旗是不能倒在“大跃进”运动中的。所以在大会之前张部长找阿Q谈了一次话,说:你们未庄在“打擂”时可不能落后呀。
阿Q说:“张部长放心!我什么时候装过熊呀!”
在那天的大会上,阿Q先是报了稻谷亩产两千斤,张部长在旁说“保守”,他一听别的村子报了亩产三千斤,觉得自己真是“保守”,又报了五千斤。当时会场上的气氛,像现在“拍卖文物”似的,阿Q报到亩产万斤,没有人再往上攀了,未庄夺得了胜利,他暗想:“妈妈的,保得这面红旗可真不容易!”
在大炼钢铁方面阿Q报了未庄日产钢铁五百吨,也没有人再敢和他攀比了,阿Q又想:大家都吹,我也必须吹,吹出个冠军也怪妈妈的!
开完三级干部大会,阿Q回到未庄。布置他在会议上吹牛的任务。他召开了全村的村民大会。阿Q先是布置每亩的高产,他命令把三十亩地中即将成熟的早稻,移植在一亩田里,密到稻秧上坐一个孩子,稻秧都不倒。有老农说,这样不通风,稻秧会烂的。阿Q说:“用吹风机往里吹风!”那时未庄刚刚通电,只有铁匠铺有一个吹风机,风量不够,阿Q说:“用扇子扇!”于是一群人围着稻田扇扇子……
接着是布置日产五百吨钢铁的任务,人们全说:“我说赵镇长呀!要说煮一锅粥,咱们还可以,可是这钢铁怎么个炼法呢?”
阿Q说:“你们真笨,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看过猪走呀!”
可是这猪怎么走法,连阿Q也说不清。于是阿Q到外地“取经”。原来大家都建了些“一脚踢式”小高炉。即用土坯垒个半人高的炉子,搞上原料,点火就炼。阿Q取经后回到未庄。先是建小高炉,但是没有场地,阿Q命令把稻田铲了。老农说:“这稻子快成熟了,多可惜呀!”阿Q说:“你真是保守的典型!现在主要是争取第一!咱们是‘红旗村’,是张部长抓的‘点’,丢了红旗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原料呢?未庄可没有铁矿石呀,还有焦炭和石灰石呢?阿Q命令在各家各户,搜集废钢铁,这时已经建立了集体食堂。各家各户家里的铁锅是用不着了,把马勺,犁头也都搜集起来,原料还是不够,连门上的钌铞儿都拧下来了,阿Q还提出了一个口号:“谁家墙上有颗钉子,等于隐藏一个美国鬼子!”
炼钢铁需要焦炭,可是焦炭在哪里呀。阿Q一想,炼钢铁不就是煮吗,把村中的大树锯了,劈成柈;子当焦炭。新砍倒的树木头是湿的,一烧就冒青烟。阿Q说:“能冒烟就行!”
这样,不到三天,未庄就建了三十座小高炉,阿Q马上向上级送了喜报。当上级检查团来检查时,未庄好像各家门口都在做饭似的,满村泥土未干的小高炉都冒烟了。
阿Q再度当了先进典型,自然有不少记者来访,写了不少《访问记》之类的文章。又引了阿Q的“诗作”为例:
我是海中龙王,
我是天上玉皇。
我命龙王浇水,
我叫玉皇炼钢。
他们要不听令,
揪他进入班房!
这首诗到底是阿Q的“作品”还是记者为宣传当时的主流思想,借阿Q之口的“伪作”没有谁去考证,可是被不少人引用过,并且把这首诗上纲:说明群众中蕴藏着巨大的精神力量,对保守主义是“致命一击”云云。
可是接踵而来的是三年困难。
三年过后,未庄的领导班子,发生了很大变化。王胡早已被阿Q挤出了历史舞台,也老得走不动了,他的儿子王虎接受他老爹的教训,很会讨阿Q的喜欢,当了副村长(村长一直由阿Q兼任),赵白眼死了,支部副书记由他的儿子赵吉担任(支部书记也由阿Q兼任),小D在大炼钢铁中负伤,民兵副队长由他的儿子担任(正队长也是阿Q兼),邹七嫂是个小脚女人,从建立初级合作社时,就因为保守,大跃进时更难跟上步伐,被阿Q撤了职,妇女主任由她的女儿阿娇担任。如此等等……
阿Q虽然在鲁镇当副镇长,是“吃公粮”的国家干部,因为他还兼着未庄的一把手,在此地是“泰山石敢当”说一不二的大权威。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大家有了争论,只要说是:这事赵镇长定了,就没有谁敢再提出异议。
未庄在这一系列运动中,又得到了不少红旗:“大炼钢铁先锋”,“亩产万斤标兵”,“大跃进带头人”,“模范食堂”……挂得未庄大队办公室满墙都是。
为了工作方便,阿Q和未庄大队的领导成员们,都在食堂吃饭。而普通群众都是站排领饭,每人一大勺。他们几个领导成员都是在大家领完饭回家之后,由炊事员给他们几个开小灶,动不动还炒几盘菜,弄二斤酒喝。吃完饭,在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阿Q还让炊事员给他装一小口袋米,带回家去。开始时炊事员怕大家有意见,不肯给他拿,阿Q说:“现在都到共产主义了,你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炊事员只好给他装几斤稻米。阿Q一走,炊事员就摔盆打碗地出气,想你们干部多吃多拿,我呢?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于是每天回家也偷偷拿回个三斤五斤的粮食。这事自然瞒不过普通老百姓。不少人也在半夜钻进食堂粮仓内往回“拿”,粮仓渐渐空虚了。
食堂刚刚建立时,吃的还是净米饭,慢慢变成半粮半菜;后来又变成稀粥,稀得像一面镜子。
到了1959年年初,公共食堂已经开不下去了。像如今“非典”似的,浮肿病开始传染,有的地方开始饿死人了。出现了一斤粮票换一件小棉袄的买卖。
阿Q不怕,他在镇上是吃公粮的干部,又总是在未庄吃饭,每月都省下二十八斤定量的粮票,再加原来存下不少粮食,他是不会挨饿的。
张老师嫁给阿Q后,家里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张老师嫌阿Q自私,低俗,阿Q总说她是“资产阶级小姐作风”,可是阿Q想:我,一个老革命,镇领导干部,管不住一个小学老师,也觉得不光彩。从外面看不出家庭有什么矛盾,一关起门来就吵个不停。
到了1960年年初,全国的发生断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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