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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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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唯一让人感到不如意的是吸血的虫子太多。我进去的时候已是秋末了,蚊子还一蓬一蓬的,密得伸手就能捞它一把。除了蚊子,还有跳蚤、臭虫和虱子,它们藏在被垢泥和臭汗弄得像刮刀布一样的草席子和臭哄哄的破毯子里,只等你躺下去,它们就全出来了,张开它们的嘴,吸你的血,咬你全身每一个地方。你根本抓不住它们。你只有抓自己,拼命地抓,把自己抓得满身血痕还停不下来。你越抓越痒,恨不得脊梁上也长出两只手来,可是脊梁上怎么可能长出手来呢?于是你只好甩着膀子,用力扭动身体,让脊背在床上擦来摩去。
见我不停地折腾,老铁笑了笑说:“你这是不习惯,过几天你就不痒了。”
可是过了十多天,我还痒。有谁知道这时候是哪儿痒吗?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别的地方都不痒了,只有一个地方痒,而且奇痒难熬。不但痒,你还能感觉到它在爬行蠕动。没人的时候我解开裤子,仔细看过,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些黄黄的虱籽像草籽似的结在阴毛上。但没人的时候少,大多数时候都有人,我只好把自己摊开来,松开裤带,把手伸进去抓。大家都知道,这样抓痒会带来另一个问题,这等于撩拨自己,那是多敏感的地方,你痒没止住,它早已起来了。你如果再抓下去,它就会让你受不了,不抓吧你受不了,抓吧也受不了,这缺德不缺德?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五章(2)
…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老铁也在抓那儿。晚上没灯的时候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口是灰灰的,老铁的那床毯子映着一点斜过来的灰光,因此我看见了他那儿在一拱一拱。我以为他也跟我一样,但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不对劲,他鼻子里喘出了很大的声音,身体像一块被敲打过的铁皮一样翘起来了。
我说:“老铁,老铁。”
老铁没工夫理我,继续翘着他的身体,鼻子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最后他吭了一声,从嘴里出了一口长气,身体也平复下来,吭地一声落回到床板上,接着我看见他的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像一道黑影似地向后一甩,噗地一声啪在墙上,又顺手一拖,再擦了两擦。一股腥膻的、既新鲜又浓郁的气息立即冲进了我的鼻孔。我清楚这是什么气息。我愣住了。虽然我知道手淫对于男人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但亲眼目睹别人这么做,我还是感到毛骨悚然。我的汗毛真在一根一根立起来。同时我感到很困惑:他到底是老铁还是陆东平?如果是陆东平,他还这样干什么呢?一个废人,他用得着这样吗?
“放了一泡。”老铁用公鸭嗓子干干地说。
他又叹着说:“真舒服。”
他说着把身体侧过来,脑袋靠在床沿上向我凑过来,捏着嗓子说:“长毛我跟你说,以前我是个没用的人,到现在什么想头都没有了,他妈的这鸟东西,反而动不动就搅得人睡不着了,它莫非自己好了?我吃了多少药都没好,没有想头了它倒自己好了,你说这事怪不怪?”
我说:“怪。”
他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知不知道他为什要阉了人家?我说不是他弄了你老婆吗。他轻声笑了两下说,“不为这个,我老婆偷人是我同意的,可是我问她怎么偷的,他们是怎么弄的,她又是怎么叫床的,她居然什么都说,一点一滴都说,你说这叫人怎么受得了呢?是不是?所以我就把那狗东西几刀子阉掉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问她那些呢?”
他说:“心里痒啊。”
第二天早晨我注意了一下墙壁,他抹在那儿的东西已经成了一团黄渍。我发现墙壁上到处都是这样的黄渍,斑斑驳驳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变成了褐黑色。
在路上老铁一边啃着从小香那儿领来的馒头,一边问我,“你放不放?”我说我从来不这样做。其实我是在说谎,年轻时谁没做过这种事呢?老铁怀疑地看看我,说:“那你只好去找小香了,四十块钱一次,你还还价,弄不好三十也行,小香还是可以的,别看快三十好几的人了,身上还是紧绷绷的。”过一会儿,他又很憧憬地说,“等差不多了我就去找小香试一试,看看我是不是真行了。”
这件事情弄得我一连几天都不敢抓痒。白天坐在地道口是不能抓的,你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只手往那儿伸,可是晚上我也忍着不抓。我让它痒,它再痒我都咬着牙,不让手去碰它,我怕抓着抓着我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它会不抓痒而去干别的。我觉得我的手快成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只要我稍微松懈一下或者打一个盹,它就会胡作非为。然而一个人哪有不打盹的时候呢?连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到半夜里它还是伸到那儿去了。我知道它伸下去了,我没有拦住它,让它抓痒吧,我很痒啊。后来它果然干别的活去了。我同样没有拦住它。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而且越来越乱,居然闭着眼睛就看见了黑皮肤的小香。我不但看见了她,还想象着所有的细节和她可能会有的表情,我甚至想象她的叫声,后来我觉得我听见了她的叫声。她说噢噢噢!我便痉挛起来,像一块铁皮那样翘了起来。
在整个过程中我都很控制自己,动作很小,最后在墙头上擦手时也尽量不弄出什么声音,可没想到老铁还是知道我干了什么。他吃吃地笑了几声,明知故问,“长毛,你吭哧吭哧地干什么呢?”我脸皮发烧,支吾了半天,说:“我也……放了一泡。”
“我还以为你是神仙呢。”老铁说。
他始终不知道我是谁。他问过我原来是干什么的,腿是怎么残的,身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便骂长毛你妈的不够意思,什么都不说。有一天他又问我为什么老磨一把破螺丝刀?我说:“我要用它做一把挖耳勺。”他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说:“你没病吧?”
一天上午,我正在嚯嚯地磨螺丝刀,看见李晓梅从我面前走过去了。本来我没看见她,我低着头只顾磨螺丝刀,可她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来了。我抬起头来便看见了她。我的从额上披散下来的头发一点都没有遮挡我的视线,我从头发缝里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她和另外两个姑娘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她们似乎在说买衣服还价的事。她的湘西普通话真是好听极了。她还背着一个白色的皮革包,背带很长,白色的包在她屁股上一颠一颠。牛仔裤把她的屁股绷得圆滚滚的。她的脚就擦着我的螺丝刀走过去。跟所有人一样,她也不看我和我的破把缸。她的注意力在她的两个同伴那里,她们边说边笑,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都是一副很快活的样子。她快活就好。我希望她过得快活。我的目光像牛皮糖一样,一直粘粘乎乎地跟着她。我的喉咙里有什么在骨骨地动着,我便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她们走出地道口便往左拐,我看着那只在她屁股上快活地颠簸着的白包一跳一跳地不见了。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五章(3)
…


从这年秋天到第二年雨季来临之前,我都坐在这个地道口上。坐在这里可以看见很多人,比如我从前单位上的几个同事,那个得了严重癔想症的领导(他好像已经退休了,而且背也有点驼了,但还戴着那顶紫红毛线帽),还有扁担巷的邻居,原来绿岛的员工,甚至那个像丝绸一样光滑的李秋,还有我妈介绍我见过的几个姑娘……反正时不时的你就能看见一个。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会跟他们打招呼。有一回我还看见了差一点就成了我老婆的毛兰,她的嘴唇似乎比过去更薄了,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戴眼镜的男人。那天我依然在磨我的螺丝刀,我抬起头来,抻了抻酸胀的脖子,便看见她跟那个男人从对面走过来,我看了她一眼,便赶紧低下头,又嘁嘁嚓嚓地磨螺丝刀。
毛兰从我身边走过时,用力把眉心皱起来,并且还抬起一只手掩住了鼻子。她就这样皱着眉掩着鼻子走过去了。
虽然我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我想我身上的气味一定很重很难闻。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地板结着。城市的灰尘全落在我们身上,变成了油乎乎的垢泥。凡是从我们跟前走过去的人,尤其是女人,大都会用手掩住口和鼻子。
像我们这样的人也确实让人厌恶。有关部门曾赶过我们好几次,比如城管办赶过,市容办赶过,联防办也赶过,但我们就像苍蝇一样,赶开了又来了。对付苍蝇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弄死它们。可是谁敢弄死我们呢?没有人敢弄死我们,我们是人,我们只是像苍蝇。谁也拿我们没办法,谁能拿一伙不像人的人怎么办呢?他们还组织过人巡逻,一天两次,上午十点左右一次,下午四点左右一次,我们正好用这个时间来上厕所撒尿,等我们撒尿回来,他们早已满意而去。他们会对他们的领导说,一个乞丐也没看见。领导当然会很高兴。这俨然是一种游戏,只要他们不破坏规则,我们肯定会给足他们的面子。
因为基本上不见阳光,又坐在地上,我的皮肤变得像死鱼一样灰白,屁股上长满了湿疹。我的头发又疯长起来,按理说它不应该长得这么快,可它偏偏像喜欢阴湿的蕨类植物,弄得我不得不去找小香。小香有一把剪刀。小香说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毛呢?她不说头发,也不说胡须,而说“毛”。她捏捏我的下巴,说,真是马瘦毛长。她的嘴有点突,像非洲女人,说话时会露出结实的牙齿。有一次她说算了吧,我给你贴着头皮剪,全剪掉。我倏地站起来,但她又把我按了下去。她说你生什么气呀,怕我真给你剪哪?不过话说回来,不就是脸上有疤吗?你遮它干什么呢?怕熟人认出来?天越来越热啦,你也不怕捂出一头的痱子?
我说:“你剪不剪?不剪就算了。”
“你脾气还挺大,”小香笑道,“为什么这么大的脾气呢?”
有一回我问她:“老铁找过你吗?”
她说:“他找我干什么?”
“他说他想找你……那个。”
“那个?呀,你个死长毛你真该死!原来你也不老实,不是个好东西!”
“你以为我老实吗?”
“你哪里老实?”
她就这样跟我瞎扯起来。我发现这么瞎扯很愉快。扯着扯着,我还像老铁那样捏了捏她的屁股。我伸手在她的大屁股上拍拍,接着又满满地捏了一把。老铁说得没错,她确实紧绷绷的。她不恼也不叫,把身体挺了一下,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用嘴角抿住笑,说:“你还要不要我给你剪头发?”
她又说:“这下快活了吧?”
我嘿嘿地笑着。
她在我手上打了一下,“我叫你快活。”
有一天晚上,老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把床空在那里,半夜里我一觉醒来,才见他蹑手蹑脚地回来了,黑团团的像个鬼影子似的。等他爬上床,我便问他去了哪里,他闷着头不说话,半天才叹一声,哑哑地说:“操,我以为我行了,可他妈的还是不行,他妈的见花谢,我成了个见花谢,你说这丢人不丢人?”
我没想到他真找小香去了。他大约伤心极了,喉头都有点发硬,“长毛你不知道,我以为自己好了,我有多高兴。我去的时候信心十足啊,你知道后来她说什么吗?她说虽然你花了钱,可你不行就别动这样的心思呀,你这不是戏弄人吗?你听听!她得了我的钱还这样说!她一点都不肯体恤人哪。我愿意这样吗?以前我是这样的吗?我是被人害了,不是被人害了我会这样吗?!”
我没吭声,也没问谁害了他,怎样害了他。
他忽然问我螺丝刀磨好了没有?我问他要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上不得台面的鸟东西,不用它的时候它一肚子的劲,临到要用它了,它却给你丢人现眼!我一定要割掉它!我要把它连根割掉!”



*第十卷


她一再要我过去帮她。但我不好意思站起来,我坐在那儿还可以夹着两腿遮一遮丑,一站起来必然丑态毕露。其实我坐着她也知道我饥渴难耐,作为一只鸡,我的情况她一望而知。我甚至怀疑她是装出来的,故意把姿势摆得夸张而色情。戏弄一个饥渴的人对于一只鸡来说大约是职业性习惯。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六章(1)
…


磨好了螺丝刀之后,我又开始练刺杀手段。我在我们住处的墙壁上练习,每天晚饭后用一根小棍子对着一团污渍反反复复地戳来戳去。一开始我没有一点准头,过了些日子,我的手就很听使唤了。那团由精液变成的污渍就是洪广义的心脏,我把手臂抬起来,向前一捅,就能准确地刺中它。
老铁搞不懂我老朝一个地方戳来戳去干什么。他咧着嘴问我:“你恨这堵墙?”我一边戳一边说:“玩。”
按理说我可以行动了,但我还是担心,我觉得我的体力不够。我的体力比从前差多了。而洪广义身高体壮,没有一把力气是对付不了他的,于是我在练习刺杀的同时又练习臂力。我找老铁扳手腕,但老铁懒得理我,他说扳什么手腕,谁有那心思?我只好自己在床上做俯卧撑。因为一条手臂蜷着,用不上力,单靠一条手臂又撑不起来,所以我连俯卧撑也做不了。白天坐在地道口上,我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在像水一样流失,心里非常焦急。我想我不能再这么坐下去了,再坐下去会把自己坐成一团烂泥的。一团烂泥还怎么杀人?
我离开了地道口,开始以行走的方式乞讨。我认为行走能使我的力气得到一些恢复。我不断地走,走遍了全城。后来我不走了,跟着一个叫老唐的男人干活。老唐专门给那些装修房屋的人清理垃圾,戴一顶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鸭舌帽,一件分不清颜色的衣服上粘满了尘土,不是扛着一袋水泥就是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铁斗车。那时候我经常在两条小街的交叉路口上走来走去,几乎天天看见他。有一天他的水泥从肩上掉下来了,是我帮他重新弄回到肩上去的。我觉得干这样的活对锻炼体力有好处,便对他说,让我跟着你,帮你打打下手行不行?他看看我,说,你能干什么?我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要工钱,有饭吃就行。他想了想,让我弯着腰,把那袋水泥从他肩上放到我肩上,我一下就被压得蹲了下去,他却快活得嘿嘿直笑。
“你能直起腰来,把这袋水泥给我扛到那边五楼,就证明你不会白吃我的饭。”他说。他缺两颗门牙,说话时有咝咝的风声。
我用了吃奶的力气站起来,把水泥扛上了五楼,累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两条腿不住地颤抖。老唐说看看,你干不了吧。我说我扛上来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老唐说你坐在那儿多好?干这个多累?我说我不愿意坐在那儿,愿意干这个。老唐便骂我,你他妈的你是驴子骨头!说好了,只吃饭啊,你的饭量大不大?我说你吃多少我吃多少,行吗?老唐咬着牙说,行不行就看你怎么干活了!
我很高兴。可没想到才过了一个短得像兔子尾巴似的雨季,老唐就不要我了。他嫌我吃得太多做得太少,按理说他不应该这样,他自己也是一个可怜的人,靠给人家搬运材料和清理垃圾挣点钱供养老母和一个读中学的儿子,对我应该有点同情心,可见我们以为穷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是不对的。我觉得像老唐这种人最好不要发迹,不要当老板,否则他会吃人的。他使唤我就像我妈使唤保姆一样,只要我稍稍喘口气他就横眉立眼破口大骂。虽然只管了我一个人,但他骂我的时候就像一个大老板,用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点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吃的时候怎么不嫌累?一干活就累了,有你这样给人打工的吗?”
老唐的活很多,那些泥工都认识他,泥工到哪里就把哪里的活介绍给他。这么多累死人的活有一个帮手多好,可他宁愿一个人累,不要我。他不要我并不是因为我不干活,我其实干得很努力,虽然力气小点,干得不怎么利索,但我真没有偷懒。然而不论我偷没偷懒,他都不满意,总是在生气,拉长着一张苦瓜脸,觉得我干出来的活抵不掉吃下去的饭。他被我吃怕了。一个肚里没有油水又干重体力活的人吃饭肯定厉害,就像喉咙里有一只手似的,一个劲地往下扒拉。他便很痛苦地看着我,眼睛跟钉子一样,这使我觉得我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啃他的骨头。说到底我还算自觉,他吃两碗我也吃两碗,决不多吃。但你能想得到他有多绝吗?他不吃两碗了,只吃一碗。他宁愿自己不吃饱,也不让我吃饱。然而就是这样,他还是受不了。
“我请不起你,”他说,“你还是走吧,当你的叫花子去吧。”
我又端着搪瓷把缸回到那个地道口上,老铁看见我就骂:“长毛我操你妈!这些日子你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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