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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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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豫地数了起来,确定自己没错,便再撇着腿上楼。我的腿很疼。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撇着,好不容易撇上来了,站在那儿喘了一会儿气,准备抬手敲门。我的手还没举起来,里面就发出了一声惊叫:“你怎么还没走?我真打电话了,我这就去打。”里面传来跑动的声音,那个女人真在打电话。她哭着说110快来吧!我吓死啦!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想我怕110干什么呢?这难道不是我的房子吗?
我用力敲着门。我对着猫眼说:“你把110叫来有什么用呢?你应该跟我说清楚,我的房子怎么变成了你的房子,你怎么住在我的房子里,你不说清楚把110叫来有什么用呢?”她说:“110就要来啦,他们就在附近,你等着吧!”
110真的马上就来了,楼梯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像风一样眨眼就到了我跟前。他们都很年轻,都比我高半个头,一个个威风凛凛,把我围在中间。我的房门哐地一声打开了,门背后的女人用一根胖乎乎的指头指着我,对警察说:“就是他!”我想向警察解释。我说:“不是……”警察说:“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我说:“这是我的房子。”女人说:“他撞我的门。”警察问我:“你想干什么?”我说:“我干什么?不干什么。”女人说:“他还说110没用!”警察说:“他说没用?他当然希望没用。以后你有事就打110,110会保护你的。”
警察要把我带走,他们扭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胳膊反到背后。我疼得连声惨叫。我说:“你们扭我的右手就行啦,别扭我的左手,你们把它扭断啦!”他们说:“你不是说我们没用吗?我们有用没用?”我说:“我不是坏人。”他们说:“不是坏人就撞人家的门?”我说:“我没钥匙。”他们说:“你有钥匙就怪了。”
他们都力大无比,几乎提着我下楼。我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他们用一道铁栅栏把一间屋子隔成两间,里面的就是铁笼子。他们坐在外面,隔着铁栅栏和一张长条桌,一边抽烟喝茶一边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从哪儿来。他们说:“你要老实,坦白从宽知道吧?”我说了姓名,但没说从哪儿来,只说回家。他们说你倒好,把别人家当自己家,都干过几次了?我说什么干过几次?我是真回家,那就是我的房子。他们说到了这儿你还胡说八道?说,干过几次?从哪儿来?他们反复问这两句,我只好说,彭家桥。他们面面相觑,说:“彭家桥?”说着笑了起来,“我们抓了个精神病?”我说我不是精神病,已经好了,不信你们可以问岳中和。他们说岳中和是谁?我说是那个医院的副院长。他们想了想,就给精神病院打电话。
黄昏时分,他们把我从铁笼子里放了出来。我在另一间房间里见到了岳中和,他对我说:“我忘了告诉你,这套房子早被你妈卖掉了,否则你拿什么钱住院呢?”他停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你没地方住了,就是有地方住,你今晚也不能住了,他们要把你送到看守所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犹豫了一阵子,看着警察说:“问他们吧。”警察皱着眉说:“路上说吧。”
警察把我送到看守所去是有道理的,他们都知道那场火灾,知道十三条人命,一听说我就是那个总经理徐阳,都吃了一惊。他们认为我就这样逍遥法外太便宜了,起码对那十三个冤魂不公平。就算我病了这几年,可现在还没有出刑期,要不要继续服刑他们也说不准,无论怎么说,这事也要有个手续,否则不好发落;而要等这种手续下来,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他们只好请我去住看守所。
我这时候才知道我被判过刑。
在看守所里我完全清楚过来了。那几面泛着冷光的墙壁是最能让人清楚过来的东西。我真像是睡了一觉,现在我醒了,彻底地醒了。我一天到晚闷着头,谁也不理。在那个阴郁的地方,我的头发像废墟里的杂草一样疯长,很快就拖过了我的下巴。我的胡子也长起来了。当头发快要遮敝脖子时,我像一只长毛猴似的被放出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被放出来,我也没问,稀里糊涂的,他们说走吧,叮哩哐啷地打开一扇又一扇铁门,推着我往外走。我浑身臭哄哄的,满脸是乱糟糟的胡须,头发一绺一绺地板结着,像脏黑的布片一样盖在脸上。我搞不清当时是秋天还是冬天,反正不是太冷,阳光也在头顶上照着,我眯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发现那些长在围墙边的小树梢上还吊着几片树叶。城市在北方,灰蒙蒙的一大片,看起来并不远。身后的铁门又在叮哩哐啷地响着,他们正要关上它,我把脸扭过来,对他们说: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二章(3)
…


“我真没什么事吗?”
他们很不耐烦地说:“你想有事是不是?走吧走吧。”
“那你们干嘛让我进来?现在又让我走?我到哪儿去呢?”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在这儿住下去?”
“是。”
“疯子,还没好。”
他们说着,把铁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三章(1)
…


我没想到我就这样一步跌入了泥潭。我以为我还有钱。按理说我是个有钱人,我有二百多万在洪广义那里,跟一般人相比,还算个不小的富翁,以后的生活应该没有问题的。谁知道洪广义会赖账呢?像赖银行和所有人的钱那样,洪广义也赖我的钱。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赖我的钱,在我眼里他虽然有些卑鄙,却并不是那么坏,心肠也并不是那么阴险歹毒。这些年他对我不闻不问我也能理解,生意人怕事,怕惹起猜忌和麻烦,再说我也浑浑噩噩地捱过来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我也不会再给他当什么总经理了,我有自知之明,出了这么大的事,坏了这么多条人命,我还能在这一行当总经理吗?所以我去找他没有别的事,只想拿回我的钱。
他怎么能赖我的钱呢?我除了这点钱,还有什么呢?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不是容易钱,是我辛苦挣来的,是我抛掉了许多东西换来的,不说我还差点丢了命,他怎么狠得下心赖我的钱呢?他的心是什么做的?是肉做的吗?
他先是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他说:“你是徐阳?你说你是徐阳我就相信你?首先你的声音就不是徐阳的声音,再说我只看见你一个鼻子,我像在跟你的鼻子说话,你能把头发撩起来让我看一下你的脸吗?”我告诉他我满脸是疤,跟鬼一样,怕会吓着他。他话里有话地说他不是被吓大的,叫我别替他担心。我便撩开头发,让他看我的脸。他看了一会儿,咂咂嘴,又摇摇头说:“我还是看不出来。”
我便给他看我的身份证和出院证,他还是摇头,问我是捡的还是买的?我便知道他要耍赖了。我说:“你不是要赖我的钱吧?”
他鄙夷地笑道:“我赖你的钱?好吧,就算你是徐阳,我问你,你凭什么跟我要钱?你问我要钱,我问谁要钱呢?”他现在完全是另外一副嘴脸,是一副我不认识的嘴脸。我说:“你怎么这样?我的钱在你这儿呀。”他正色说:“在我这儿?有凭证吗?如果你是徐阳,你就应该拿出凭证来!”我说:“不是都烧了吗?我到哪儿拿凭证?再说我们之间还要什么凭证?那是两百四十二万哪,你不能赖我的呀!”他一个劲地摇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他说:“如果你真是徐阳,我还真想跟你说说,--你这个人怎么光算自己的账?我的账你不算?你一把火烧掉了我多少?十个两百四十二万都不止!你伤了我的元气啊,现在我是在苦苦支撑啊!”
无论我怎么说,洪广义也不肯给我钱。他始终不承认我是徐阳,却又假设我就是徐阳,他所有的话都是对一个假设的徐阳说的。他这一手很绝。他站在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上赖我的钱。他进退有据。他进可攻退可守。就像太极拳,像推手。
他说就算你是徐阳吧,你哪里还有钱呢?不说我们合同上还有经营风险这一条,就是没有,你也不该来问我要钱。一个人要凭良心,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人,否则别说朋友,什么人也会伤心哪。你看我找过你吗--假如你是徐阳的话--我找过你吗?真要论起来的话,不是你找我,应该是我找你,光是死者赔付这一块,你那点钱哪里够呢?你还烧掉了我一个娱乐城,我要是追究你的责任,你说你欠我多少?你怎么还好意思来找我呢?当然了,你真是徐阳的话,你来了我还是很高兴,毕竟是穿开裆裤子长大的朋友,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是不是?你怎么能开口就要我还你的钱?你连谁欠谁的都没搞清楚啊,你真让人伤心啊!我们--假设你是徐阳吧,我们是朋友啊,我是一心想帮你啊,谁知道你自已不争气,是糊不上壁的烂泥呢?我也不说你把我害了,可你还说我赖你的钱。以后我是不敢再帮朋友了,什么朋友不朋友,都是翻眼贼啊,让人寒心啊!当然我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说,谁知道你是谁呢?
我一直看着他的脸,又看着他的嘴。他的脸和嘴都变得黑黑的,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黑黑的。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心在往下沉。我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就像从云端里掉下来,向一个黑黑的、冰凉的地方沉坠。我感到非常绝望,我几乎是哭着对那一团黑色说,包子,你不能吞我的钱哪!你这是要我的命哪!我听见他笑了起来,嗬嗬的,他说你还打听到了我的小名?这就能说明你是徐阳?
我非常奇怪自己当时怎么没有跟他拼命?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活得下去吗?可我为什么不跟洪广义拼命呢?我还留着这条烂命干什么?我真应该用这条烂命拼了他!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我莫非连一只兔子都不如吗?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他那儿走出来的,我很恍惚,我反复地呆呆地的问自己,你怎么办呢?你一分钱都没有了,你什么都没剩下,你只剩下一条烂命,你说你怎么办呢?
就这样,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一点准备,哪怕在看守所里对着墙壁熬时光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忽然想到了洪广义的姘头--那个长头发的娟子,那个喜欢时髦的、又高又瘦的、把“存在”挂在嘴巴上的女人,她懂哲学(多少总是懂一点的吧),那么她知不知道--尽管我有不少毛病,可我不是一个不努力的人吧?生活对我怎么总是这样的呢?它不管你的意志,它只有自己的意志,而且不可理喻,总是猝不及防的就让你狠狠地摔一个跟头,让你糊里糊涂地掉到烂泥坑里,咕突一声,你就陷下去了,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到处都是偶然或陷阱,既没有任何可以确定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你抓住的东西,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你只能碰到什么是什么,碰对了是你的运气,没碰对你就自认倒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叫什么生活?又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三章(2)
…


满世界都是繁杂喧闹的声音,像沙砾一样塞满了我的耳朵。我脚下浮浮的,像踩着棉花似地晃到了广场,坐在纪念牌下愣愣地发呆。鸽子在空地上起起落落,它们的翅膀有力地啪响着。一些以前我没有见过的高大楼房像新笋一样耸立在广场四周,玻璃墙面很霸道地反射着大片大片刺眼的灰光。楼下的街道因此显得深邃和狭窄起来。我呆呆地看着那些变得陌生了的街道,心里一片空茫。广场四周有很多这样的街道,虽然狭窄,却四通八达,伸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这有什么用呢?没有一条街道是我的,我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生活了三十多年,到头来却无处可去。
晚上我溜进了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把自己窝在一只硬梆梆的椅子上。我又冷又饿。我的肚子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肠子都绞到一起去了,我就不断地对自己说,什么都别想了,睡吧,睡吧睡吧,睡着了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里却又被人弄醒了。我茫然地盯着那个人,他的嘴巴在说什么,我没听见,他又推我一把,向我伸出一只手,说:“票。”这回我听清了,我还看见他胳膊上带着红袖标。我装着掏口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掏完最后一个口袋,冷冷地说:“你还掏口袋?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什么人。这是睡觉的地方吗?出去!”
我就缩着脖子颠出来了,一出来我就打了个冷战。夜寒像细麻绳一样把我紧紧地箍住了。大约是下半夜了,车站外面很冷清,灯光像浮在空中的玻璃丝一样。车站广场上没有几个人走动。路边那些巷子口上都昏暗着。昨晚上我经过这里时,那些小巷子里都是人挤人的,充满了酒肉饭菜的香气,现在也全冷寂下来了,只有一两盏灯还孤寂地亮在那里,有人坐在灯下守着摊子打瞌睡。天空一片漆黑,看起来离天亮还有一会儿。我在巷口上的一处楼檐下蜷起来,让膝盖抵住前胸,这样我的肚子就好受一些,我的牙齿也不咯咯地打战了。睡是睡不着了,只好睁着眼睛等天亮。可是天亮以后我又怎么办呢?我到哪儿去找一口吃的呢?我会饿死吗?我居然就要成为一个饿死鬼了。明天——我看了看天,天上竟还隐隐地有几颗星星——我还捱得到明天吗?说不定就在明天早晨,或是中午,我大约就直挺挺地躺在什么地方了。
我不禁泪水涟涟。
我看着天亮起来。小巷子在天亮之前就热闹起来了。人们一个个从黑暗中凸现出来,然后就有了各种声音,有卖的有买的,锅碗瓢盆都在响着。就在我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老头老在看着我。他隔一会儿就看我几眼。他来得很早,吱吱哑哑地蹬着一辆三轮车,一个守摊的跟他打了个招呼,说老梆子又睡不着吗?他嘿嘿地笑着,说快入土啦,觉越来越少啦。他把三轮车停在我旁边,吭哧吭哧地把家伙搬下来,又撑起了一把红色遮阳伞,然后坐在伞下面。
阳光是从车站那边照过来的,一个墙角挡住了我。我一直想挪过去,让阳光照一照,驱散身上的寒气。可是夜晚的寒气已经把我泡软了,我连挪一下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只能看着橙黄橙黄的阳光,想象它的温暖。我已经不知道饿了,那种剜心剜肺的滋味没有了。小巷子里的香气跟昨晚一样浓稠,可是我让它们从鼻子底下飘走,懒得去闻它们了。我耷拉着眼皮,什么也不看,但我发现我的眼皮越来越薄,一开始只是觉得人们把阳光搅乱了,阳光像蚱蚂似地跳到了我的眼皮上,后来便透过眼皮看见了那些在阳光中划动的胳膊和腿,还看见了那个老头和那把红伞。
我透过眼皮看见这些的时候,嘴角上开始淌着稀稀拉拉的涎水。
“喂,喂喂。”
老头已经看了我很久了,他终于忍不住叫我,“喂,我在叫你,你怎么不吭声?”他从红伞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弯着身子对我说,“你要不要吃一碗凉粉?喂喂喂,跟你说话呢,你想不想吃一碗凉粉?”
我一下就睁开了眼睛,急促地喘息起来。老头的脸离我很近,我喘出来的气息喷到他脸上去了(浊黄浊黄的,我自己都闻到了一股酸臭味),他皱了一下鼻子,脸往后退了退。我朝他点头。我的涎水挂在嘴角上——我真要感激这个老头,如果不是他的一碗凉粉,我肯定饿死了。他用一只蓝边碗给我盛凉粉,拌了酱油、醋和青椒,还滴了几滴小麻油。我看着他端着凉粉走过来。我喘得更加厉害,浑身都抖起来。我抖得几乎接不住这只碗。我的牙齿在碗沿上碰得咯咯乱响。我没有用牙齿,也没有用舌头。我的舌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凉粉直接从我的嘴里掉到肚子里去了。我听到它们掉下去的咕咚声。我的喉咙也不见了,凉粉没有经过喉咙,它的途径就是嘴和肚子。
“我没见人饿成这样。”老头说:“我知道你还想吃,但我是小本生意,不能再给你吃了。你已经有一碗凉粉垫肚了,脸色已经好多了,就别坐在这儿了。你这样坐在这儿耽误我的生意,你知道你耽误了我多少生意吗?要是平常的话,到这时候我已经卖了几十碗了,可是今天你看我才卖了几碗?”
老头在等着我站起来。他说:“你能站起来吗?站起来走吧。”
我觉得我的力气正在滋滋地长起来。我抹了一把汗,把双腿收拢,用一只手扶着身后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三章(3)
…


“对不住啊,要做生意啊。现在的人都挑剔得很,他们见旁边坐着一个你这样的人,就不来吃凉粉,你千万别怪我啊。以后实在过不去了,就到我这儿来吃一碗凉粉,没关系的啊。”
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到这儿来吃老头的凉粉。我知道这样不好,老头不欠我的,他也已经有些厌烦了,看见我就摇头晃脑,叹着气说:“我怕是头世欠了你的债吧?”不过老头说归说,照样给我盛凉粉,也照样放上醋和酱油,只是把小麻油省了。他说:“反正你也不吃口味,马虎一点吧。”他从来不让我靠近他的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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