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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体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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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感最终上升为不适,然后是对自身存在的某种怀疑。最后我终于明白,我们日常所谓的干扰、烦恼和这种焦虑感相比,简直是小儿科。人生中不断遭遇的意外和干扰犹如问答般必不可少,我们这个世界原来是建立在烦扰之上的,如同我们的人生建立在问答之上——人彻底不被打扰,就等同于彻底地被遗忘,这样下去,连简单的生活都将无法继续。这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主楼梯和安全楼梯的概念,换言之,人确乎需要某种坐标系来保证自己不曾偏离轨道。
我相信别人和我的处境差不多。对于某一类人,也就是需要用工作或者问题来填充和确认自己人生的人来说,这个强制性的悠长假期开始变得苦涩起来。
“他已经一连1个月没有到车里来了。”
“你肯定么?”
“车上满是灰尘,还落满槐树花……槐树花开过了,你知道么?”
“唔,没有注意。”
“上次和你通话说起他是什么时候?”
“4月1日。”
“你肯定?”
“当然!”
“……那,已经快1个半月了。”
“邻居们怎么说?”
“我跟人打听过了,但是车主似乎是别的楼的。”
……
“你认为他怎样了?是去了哪里么?”
“也许,最近大家不是纷纷外逃么?”
“还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
“他们得了SARS。”
……
“那我宁可他们外逃了。”
“或者……”
“或者他和什么人私奔了。”
“唔,还是这个更好。”
我和6楼女友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我有种感觉,无论何时给她电话,接起电话的她都是在那个可以看到车的位置上——她的头正靠在6层楼阳台上的窗框边,风在吹拂头发,我甚至可以透过电话线感觉到她的视线,正目光灼灼穿透一切地紧盯着楼下那辆已经有1个半月没有挪窝的半旧捷达。
坐在纸箱上想起疯了的朋友们(5)
“继续观察。”
“还用你说。”
“加油。”
……
* * * * * *
早上,我被一个电话叫醒。
勉强爬起来后,我用手搓脸,半天才把散落在床边的意识一点一点拾回脑袋里。
是我那位恋上专业人士的女友,她在电话中急促地叫我的全名,这也是她的一个习惯,平常熟人之间都叫对方的呢称和简称,惟有她是连名带姓一起称呼,每次都搞得我以为那不是在叫我,被弄得莫名紧张,如承大事。
“什么事?”
“他根本就不存在。”
“谁?”
恋上专业人士的女友在电话里讲了足有10分钟,在这期间我兀自在床上和地板上懵懵懂懂地拾捡自己的记忆与意识不停,然后艰难地把它们拼凑在一起。临了,她沉默下来,我惊觉对方正在等我发言,苦恼地“唔”了一声,以手覆额。
意识的拼图还是没有找全,左下角还差那么一小块,究竟是蝴蝶翅膀,猫尾巴尖,还是金盏花花蕊呢?
“喂,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见了,听见了。”我忙不迭应道:“你是说你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发现他不是那个部门的人。”
“何止,他根本不是那个公司的人。我最后打到人事部去,他们向我确认,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在公司任职。”
“哦……你怎么会想到给他公司打电话的呢?”
“还不是因为SARS。”
恋上专业人士的女友和她现任男友头天参加朋友的饭局,而那人在早上致电她说自己的同事中有一个人刚被当成了疑似病例隔离起来。出于迟到的好意,他告诫我的女友要注意卫生,注意观察。我的女友非常紧张,就给男友电话,发现他的手机关机。要在平日,她大概也就留言了事。但是事关SARS,我的女友特意查了他的公司电话打过去,结果遇见了这等奇妙的事情。
她用难以形容的声调对我说:“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的现实居然是虚构的。”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健康吧。”我提醒她。看起来此事暂时已经盖过了SARS疑似的影响,她有点狂乱。
放下电话,我摇了摇头,一团糟,图还是没有拼好。脑子是短路的,一想问题便冒出火花来,发出白晶晶的光芒,不知道从哪里还传来股烧胶皮的味道,。
她的现任男友我没有见过,想必也是个手表是SEIKO WATERLESS RESISTANT MS 7S26…7060型号的人物。一个现实中的细节如此笃定和给人以安全感的人,居然生活在一个完全虚构的背景里,确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活象疯狂的科幻小说。
全乱套了。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虚构现实,对了,人总要虚构些什么的。虚构过去的人被称为小说家,虚构未来的人被称为有理想的人或者科学工作者,惟有虚构现在的人,被称为骗子。
也不对,虚构过去的难道不是骗子么?
脑子继续冒火花,不能再想了,再想铁定要跳闸。因此不能再想,在这期间,即便世界变得疯狂也与我无关。
我一手拨拉开意识的拼图,把它们扫除到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然后便一头扎进枕头,继续大睡特睡。
* * * * * *
又一个电话。
电话铃粗暴地冲击我的耳膜,如同编辑般挥舞大棒把我弄醒。
我像从深海被打捞上来的鱼,压力骤然减轻后,全身都鼓胀起来,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乱响。
“听得见么?喂?”我的6楼女友在电话那头大叫大嚷。
电话噪音很大,沙沙乱响,她的声音仿佛来自海底。
“听得见。”
“喂,喂……”她继续叫我的名字。
话筒里的噪音已经变成“噼啪”声了,短路的声音。
我忽然意识了到她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果然,过不了2秒钟,她的声音毫不含糊地透过噪音传了过来:“他把车开走了。”
“今天早上,就在我睡觉的时候开走了。”
……
“喂,喂……”女友大叫:“听得见么?”
电话忽然断了,我挂上电话,有点茫然——屋子中忽然一片寂静,就像什么东西忽然折断,一扇门忽然关上……我以为她马上会打过来,但是没有。电话机像只安静的食肉动物那样,一声不吭地蹲踞在我的床头,小心地缓着气。
一阵浓重如同伦敦大雾般的倦意袭来,但是有个小小的东西,冰凉凉地贴在脊背上,轻轻刺了刺我的脊椎……有什么改变,有什么改变,是关于我的。
在和她谈话的过程中或者之前,我已经发生了某种改变。
有什么改变是关于我的,但是我又很难形容这到底是什么。
感觉上,脑袋像个筛子一样,意识和逻辑在“哗哗”地从里面倾泄而出,一起流走的还有什么。
我攥住残存的那几块意识拼图,苦思冥想。
电话忽然响了,在寂静的屋子里击中我的左耳,我一把抄起电话。
“喂。”对方上来便大喝一声。
我听出来了,这是我的诗人朋友,1年前和我一起注视着什刹海在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连续不停地喝下去将近5瓶啤酒面不变色,同时说到疯狂的朋友,那个试图关闭生活中主楼梯的人。
坐在纸箱上想起疯了的朋友们(6)
“喂?”
……
“喂……有人吗?听得见吗?”
……
任凭他在那里大喊大叫,我挂上了电话。
因为我知道变化出在哪里了。
问—不—出—问—题。
问题正在从筛子里哗哗流出……
一起流走的还有意识和逻辑……
整个结构会像世贸大楼在烟尘滚滚中噩梦般塌陷一样分崩离析,也许。
管它呢。
我如同跳水,一头扎回如同深海般酣畅淋漓的睡眠。
第二篇
双城故事(1)
你会用一个城市指代自己将要去的地点和将要见的人,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无定论三缄其口……这是谎言,又不是谎言。在一生里,这样的时候也许不多,但是清晰地存在,或者说可以预见。如同一个标识,一次休息,一次逃逸,也有可能,是一个隐藏危机和能量的转折点。
有时候你们是两个人一起从一个城市前往另外的城市,路上不会觉得孤单,像郊游一样
,只是有点担心被外界干扰。有时候你们分别从不同的城市赶往一个城市,心里忐忑不安,担心对方可能临时改变主意或者有其他若干未知因素的影响,这就有点像冒险。在各人的词汇中,这个目的地的城市可能还有其他的名字。比如,你告诉家人去上海,他告诉别人自己去广州,你们实际上去的却是一个北方不甚出名的临海小城。
这样的一个第三方城市,它的名字将湮没在记忆里,或者变成永久的秘密。在这里,你们分别代表不同的城市,两个城市的故事开始在异地上演:两个城市距离如此之近,近得面面相觑,近在咫尺。两个城市的呼吸吹拂在对方的脸庞上,热热的,带点潮湿。两个城市会挤在第三个城市的陌生宾馆中,在同一张床上各自醒来,再在对方酣睡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两个城市从同一个窗户向外望去,看见的是外省阴沉的天空,水珠从玻璃上滑落。这是早晨,群鸟啁啾,窗外雨声淅沥,安静而又漫长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一
我们来的这个地方靠近北方的海,在非旅游季节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布满灰色混凝土建筑、空荡荡的街道和红顶小楼的小镇。镇上所有的商店,在7点钟以后几乎全部关门,只剩下寂静的街道和无数黑灯无人的疗养院。爬山虎的绿叶蒙尘,被第二天的雨水洗净后,水珠在叶片上不声不响地闪烁。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市。
然而到了7、8月份,一旦城里挤满了对这里的沙滩慕名迩来的观光客,整个城市的色彩将摇身一变为热带海滨风情,充斥着遮阳伞、救生圈、双座自行车、各色泳装、太阳镜和吵吵嚷嚷的人群。晚上,每个饭馆外都坐满了通宵达旦做长夜饮的游客,空气里混杂着啤酒、甜玉米、音乐和烧烤的味道。
当然了,还有大海,大海其实只在一年中的这3、4个月中存在,其它情况下,大海只是人们不可或缺而又完全漠视的一分子;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如影随形;一个被人遗忘的布景,亘古不变。
第一个晚上,我们坐在露台边,大海近在咫尺,呈现出铅灰色,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海的尽头有雾,白茫茫的一片,代替海平线把天空和海截为两半。我相信,如果没有雾,海和天空将在某个地方融为一体。
“我从未看过阴天时的大海。”
……
“你说你去哪里?”
他注视海片刻:“广州,你呢?”
“上海。”
“倒也都不算是在说谎。”
“为什么?”
“它们都和海多少有些联系。”
“上海和广州也算靠海吗?”
“那是靠近出海口的地方。”
感觉上,出海口仿佛是一种可以让人顺畅呼吸的东西,一种自由。湿润的风吹拂在脸上,里面混合了河流、水草、泥沙、内河航船、汽笛和遥远的大海的味道。
2000年的这个秋天按理来说是一个和其他秋天没有区别的季节。我没有想到在一开始就遇到了魔力。
在北京机场那种闹哄哄的环境里,我遇见了一群记者熟人,他们在一个大公司的安排下,无非是IBM、NTT之类由三个字母组成,甚是神气的名字,正要集体去某地采访。一群人百无聊赖地跟在一个正在计算人数神情紧张的公司市场人员背后鱼贯而行,看见我从另外的闸口进入,不由得齐声叫我的名字,并且一起挥手,那场面甚是壮观。
我目瞪口呆,被人问到:“去哪里?”顺口回答出已经熟记在心的答案:“上海。”
“太巧了,我们也去上海。”
问题接二连三接踵而至:什么你住哪里什么时间的航班和我们是一班飞机吗不会那么巧吧?我魂飞魄散,随即败下阵来,拔腿就跑。
“你总是遇见戏剧性的事件吗?”
“还行吧。”我思考了一会,谦虚地说:“我一生遇见的事情中有比这更富于戏剧性的。”
他笑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对魔力一事显然一无所知,而我对此则缄口不言。
第一个晚上,我们在露台上坐到很晚。海雾很重,带着咸味,我的头发因为湿润的空气而变得比干燥的天气里更加卷曲,椅子上金属的部分渗着水珠,触手冰凉。
这天没有月亮,空气中有雨的味道。
我蹲下来,脸挨近他的膝盖,他的眼睛反映出不远处的路灯,在黑暗中闪烁。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沉吟半晌,我要什么呢?当人们还在过程中,尚未或者永远无法得出结论,无需嫁娶的时候……在这会儿,好象想出要什么也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我想要你对我好。”
“这是当然……可是,什么是对你好呢?”
“我不知道。”
双城故事(2)
……
“具体一点。”
“具体一点的话,我想要你叫我的名字,用手抚摩我的头发。”
……
“我从来没有抚摩过人的头发,感觉像摸小动物似的……”他笑:“这样对吗?”
“对的。”
他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中穿过,穿过头发的手小心翼翼,而且温柔。
“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经验。”
我笑起来,这话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
“其实,你只要很温柔很温柔就对了。”
我们都没有经验,我指的是这样相处。尽管以后可能会有很多次,还会遇见其他的人,但是起码现在还没有过。所以我告诉他,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他不知道怎么抚摩人的头发,就像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像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一夜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只要温柔,尽量温柔就可以了,温柔,温柔……
温柔不会办错事,起码现在不会。剩下的,就只有交给时间和运气了。
但是魔力是另外一回事情,魔力和经验时间无关。魔力可以让你的生活一瞬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魔力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但是和流行感冒不一样,只会在特定情况下传染具有某种特质的人。一旦你可以听懂猫语,便会发现,日常所见的一切都将暂时退后,就像舞台上更换布景,就像爱丽丝通过镜子进入了那边的世界,你的生活你的经历和你的遭遇,一切将涣然如新。
总之,魔力这东西很难解释,有些人永远与之绝缘,有的人永远都无法免疫,哪怕他们一再被魔力引入歧途。
所以说,魔力很危险,这是在描述,而魔力是会消减的,这是在下结论。
二
2000年全年多事,我的几个朋友开的网络公司倒闭了,起码在家呆了半年,他们抽无数根烟,看各种盗版DVD,而且一有机会就到东直门的大排挡去呼朋唤友,不醉不归。我记得那时来的人形形色色,认识不认识的总是坐满一桌,大家推杯把盏喷云吐雾,一直要坐到下半夜。
这些人里有正在紧缩开支的网络公司里的市场人员;有正在挖空心思试图把钱要回来的公关公司客户经理,他们在网络热潮里一时头昏为一些网站的市场活动垫了钱;有手里还有不少风险投资,却苦于无法花完的少数幸运儿,他们的噩梦是一旦钱花光了,没有人接着投钱,而钱迟早是要花完的;还有就是那些认为自己的想法和模式可以实现互联网赢利梦想的后来者……
在那个梦想和梦想破灭交替的时期,人们形成了这样一些习惯:在小饭馆的灯光下讲述自己和几百万擦肩而过的故事,找工作却对薪水的落差诸多不满,成群结队地出去西藏自助旅行……
在这个乱哄哄的季节里,还有很多人就这么消失了。
我苦于睡眠不足,一天到晚眼圈发青,太阳穴抽痛,打了太多的手机。我和几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坐在一起,她们都是网络时代的专栏作家,在晨昏颠倒生活,脸色灰暗,无一例外地超重。这是因为你一旦以写作为职业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可怜,每次动笔之前都要靠大吃来消解痛苦。写完之后,你又会觉得自己可怜,还是要大吃一顿,再加上每次动笔都在晚上,不知不觉中就积累了大量的脂肪。
“这年头,你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重要吗?”一个女人问我。
“不知道。”
“看他的名片就知道了。”
她冲我耐心地解释,一个人的名片上如果只写着他的座机,而没有手机,意味着他多半处于一个庞大官僚机构中,这说明如果你找不到他,他不会受损失,或者,他的协作者和下属可以帮助你找到他——他们的工作其实就是帮他屏蔽你。这样的人就很重要。可是,如果他把手机写在了名片上,则意味着他在做自己的生意,他希望你找到他,这样的人就不重要。
“前者是笨蛋、国营单位或者大外企的主管,后者是个体户、销售和做网络的。”她总结说。
我还可以替她补充一句,即外企和国营单位的小职员从微观上看,其官僚和井底之蛙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外企职员有时还要更加势利些。
有些人从前者变成后者时,得到的除去一堆期权和废纸般的股票之外,唯一的变化是,有些过去想找他们的人已经对他们不感兴趣了。记者尤其是势利的动物,他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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