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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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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雾:他在城市中,可他看不见城市;他在道路上,可他看不见道路。他能看见什么呢?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他昨天晚上根本不应该来临江市,自己为什么要听穆子敖的呢?  
他今天就要结婚了,可最要好的朋友穆子敖昨天却打电话劝他取消婚礼。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婚姻也是可以儿戏的吗?再说,请柬已经发出,酒席都已经订好,怎么可能说不结婚就不结婚呢?  
“听我一次吧,你不会后悔的。”穆子敖平时油腔滑调的,这时却说得很诚恳。  
“见鬼,除非我疯了,我才会听你的。”他想。  
他问穆子敖为什么劝他取消婚礼,穆子敖采取回避的态度,顾左右而言他。他追问得急了,穆子敖就说:“不说也是为你好。”  
穆子敖越是不说,他就越是想知道。再说这是与他息息相关的事,他怎么会不想知道呢?他越是想知道,穆子敖就越是不说。不过,在他一再逼问下,穆子敖还是松口了:  
“你……过来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穆子敖妥协了。他知道穆子敖最终会妥协的。于是他驱车来到临江市。尽管已经起了淡淡的雾霭,视线不是很理想,但他仍像往常一样只用两个小时就赶过来了。  
鲁宾冲进东方宾馆鲍翅酒楼的“昙花厅”,穆子敖已在等着他了,并且点了菜。既来之,则安之。他坐下来。穆子敖让服务小姐报一报他点的菜,看鲁宾是否满意。  
鲁宾制止了:“我跑这么远,可不是为了来享受美味的晚餐。”  
鲁宾几乎一坐下来就后悔了,他开始怀疑这次临江之行的意义,对于自己匆匆忙忙地赶来听穆子敖胡说心生不满。他有些懊恼,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儿,驱车赶回吴城。他不想听穆子敖再说什么了。  
穆子敖是个怀疑论者,对什么都不相信,更不相信爱情。他认为爱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是心灵对肉体欺骗;性是真实的,爱情是虚假的。鲁宾在认识麦婧之前也持这种观点,所以他们能够成为朋友。现在鲁宾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他就要结婚了,怎么还会怀疑爱情呢?  
他想,不管穆子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对麦婧的爱。他爱麦婧,他坚信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他才敢来与穆子敖坐到一起,听穆子敖谈论麦婧。他想知道麦婧更多的东西,并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爱。同时还是因为嫉妒,他不能容忍穆子敖知道的情况比他多。此外,他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来应付可怕的消息。未知的东西让他不安,他准备战胜这种不安,他甚至想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勇气和对爱情的忠贞。  
服务员为他们摆好餐具,打开张裕百年干红,斟上酒。这时凉菜也上来了。  
穆子敖提议干杯,为了友谊。他们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红酒在杯中荡漾,折射出暧昧的光。  
他们喝干杯中酒。接着谈论了一会儿伊拉克战争,延伸开去,又谈到了中东局势,各自发表了一通不着边际的看法。中间还说了几个流传很广的政治笑话,嘻嘻哈哈地笑一阵。他们虽然平常也谈论类似的话题,也是这么放松,但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平常是自然而然地谈论的,今天则是为了放松而谈论的。他们喝酒吃菜,像往常一样说笑,故意拖延着不去触动那个话题。他们真正的交流仿佛在语言背后,他们的谈论虽然一句也没涉及到麦婧,但麦婧就在他们的谈话中,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没有记性的雾(2)    
鲁宾很清楚穆子敖从一开始就反对他和麦婧交往,而且态度始终如一,但至于让他取消明天的婚礼吗?穆子敖为他提供过关于麦婧的信息,给过他不少忠告,但他一次也没采纳过;此前穆子敖好像也从没指望自己的忠告奏效,那么这次穆子敖为什么还这么急切地劝他呢?  
仔细回想起来,穆子敖的反对总是适得其反,穆子敖越反对,他越接近麦婧,穆子敖反对的力量在他这儿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转化成了爱情的动力。此外,他的爱情还有另一个动力源,那就是麦婧的反对。他们两人在这方面倒颇为相像,都冷静、理智、现实,还都洞察一切般地睿智,相比之下,他则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头脑发热,陷入爱情之中不能自拔。有时候,麦婧的态度与穆子敖的态度如出一辙,让他惊讶不已。  
穆子敖警告他别打这个女人的主意,他说:“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不会属于你我之辈。”  
他认同穆子敖的前半句话。他第一次见麦婧是去年夏日一个光线暧昧的黄昏,麦婧与他们擦肩而过,一袭黑衣如同黑乌鸦;颈项和胳膊的皮肤却又白得像粉笔;她的五官宛若古希腊的雕塑:端正、完美、高贵。是的,高贵,他很高兴把这个词用在麦婧身上。当时他和穆子敖在马路上散步,与麦婧不期而遇。麦婧目不斜视,像模特一样扭动着灵活的腰肢从他们身旁走过去。  
之后,那个黄昏在他记忆中渐渐变得色彩斑斓起来,好像一块会发光的宝石被嵌在了他贮藏回忆的房间中。但这并不影响他检讨自己的情感,一度他被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难道一个人仅仅因为马路上的一瞥就爱上另一个人是理智的吗?爱情这东西真是不可理喻,他想,比青蛙整天梦想着飞翔还不可理喻。“爱情是盲目的,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穆子敖这话说得很对,他也曾疑惑过。但他的疑惑更多的是来自于麦婧——  
“我警告你,千万别爱上我,我是一剂毒药,没有解药的毒药。”  
不知为什么,麦婧越是这样说,他越是爱她,不可救药。  
鲁宾第二次见麦婧是在一个舞会上,麦婧是当之无愧的明星,几乎所有人都以与她跳舞为荣。她的舞姿优美、标准,仪态万方。尽管如此,如果不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被称为舞王的男子邀她跳舞,大家可能想像不到她在舞蹈方面的造诣。他们跳舞的时候,其他所有跳舞的人都自动停下来,一是为他们让出场地,二是欣赏他们的舞姿。麦婧仍是一身黑衣,男子穿着雪白的衬衫和雪白的裤子,二人黑白分明,宛若黑蝴蝶和白蝴蝶。舞厅变成了舞台,跳舞变成了表演。两人跳得如入无人之境,众人看得如醉如痴。一曲快三结束,掌声雷动。掌声尚未退潮,旋即又响起了节奏更为明快的探戈,两人又跳起来,既热情奔放,又拒人千里。她在一个转头动作之后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将近半秒钟;这是那个动作本身要求的停顿,可鲁宾不这样理解,他有些想入非非。  
一股电流击中了他,他感到心脏一下子跳得像失控的马达,或者说像一匹发疯的野驴,一分钟有200下吧。他受不了啦,如果她的目光再在他脸上停留半秒钟,他可能就融化了,或者燃烧了,或者飞升了。他痛苦地意识到那目光的可怕和宿命般的力量。他封闭的心灵被那道目光轰开一道缺口,他的信念城堡顷刻间失守了。  
其实她的目光并没有因为停留在他脸上而变得热烈或暧昧,那目光几乎是无表情的,如果一定要说有表情,那表情也只能是冷漠。穆子敖在他身边警告他:“别打这个女人的主意,她太漂亮了。”鲁宾记得穆子敖曾说过漂亮的女人不会只属于某个男人,她们生来就是属于社会的。“社会”这个词在此很耐人寻味。他赞同穆子敖的话,但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他无法控制。  
后来他向麦婧谈起过这种感受,麦婧说她记不起当时的情景了,她跳舞时是忘我的:“那时我头脑里只有音乐,别的什么都没有,仿佛世界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两个跳舞的精灵。不是我在跳舞,是精灵在跳舞。”  
“那时我就爱上了你。”  
“不,你爱上的是那个跳舞的精灵。”  
“我爱的是你!”  
“可你对我一无所知。”  
“是的,但有一点我知道,那就是我爱上了你。”  
“这有可能是你今生犯的最大错误。”  
穆子敖也这样说过,他的回答是:心甘情愿!他也想这样回答麦婧,但他说出来的却是:“也许吧。”  
她的目光很忧郁,像一曲蓝调音乐,只有发自内心的咏叹,没有歌词。  
她忧郁的时候,他更爱她,因为此时她是真实的,或者说接近真实。更多的时候她像黑夜一样神秘、可怖、深邃、不可窥探,偶尔也会像黑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一切,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没有记性的雾(3)    
穆子敖虽然反对他追麦婧,但却给他提供不少情报,还帮他出了一些主意。穆子敖说:“我在做着自己反对的事。”他一再声明他对麦婧没有偏见,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鲁宾不应该爱麦婧。  
“你可以爱她,但没必要娶她。”他解释说,“她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妻子。”这就是他的逻辑。“你难道真的要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吗?”鲁宾理解他的潜台词,无非是轰轰烈烈的爱情鲜有不以悲剧收场的。  
鲁宾什么道理都明白,他心想:爱情偏偏没有道理可讲。  
让鲁宾痛苦的是,他的爱情攻势好像并不怎么见效。麦婧说:“我不适合你,你应该找一个优秀的女孩。”  
“你是最优秀的女孩。”  
“你不了解我。”  
“给我机会,我会了解的。”  
他通过穆子敖已经了解了她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但他不想让她看出他从别的渠道打听她的情况,那样似乎不妥当,甚至会弄巧成拙。其实他更愿相信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无论多么不可思议。  
可他们在一起时,她几乎从不谈论自己,谈的都是别的,这是她与别的女孩迥然不同的地方。他对此没有感到迷惑,只是感到欣喜,因为她谈论的都是他感兴趣的话题,而且见解不俗。为此,他修正了自己的审美观,以前他认为美来自于形体和修养,现在他认为美来自于头脑:聪明产生美。  
但是随着与麦婧交往的增多,他越发感到她是一个谜。有一次他对穆子敖说:“我越来越不了解她,我对她知道得越多越觉得她神秘,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的更多。就像一个圆,把圆画得越大,圆周外的空白就越多。”  
“你说过,女人是要爱的,不是要了解的。”  
“不是我说的,是王尔德说的。”  
“可我是听你说的。”  
“好吧,不管是谁说的,我认为这话没错,但问题是——”  
“什么?”  
“她拒绝爱情,她对我说她配不上我。”  
“她说的是实话。想想看,你名牌大学毕业,事业有成,拥有上千万的资产,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钻石王老五。再者,你长得像刘德华,女人见了你都恨不得把你吞下去。能配上你的女人的确不多,看来她很有自知之明。”  
“得了,配不上的是我,而不是她。”  
他不能容忍对麦婧任何形式的贬低,哪怕是他的朋友也不行。爱情的过程就是丧失自我的过程,他把自我抛掷出去,他想变成奴隶,变成她的奴隶,心甘情愿地服侍她,怀着秘密的喜悦为她效劳;他甚至想变成物体,譬如变成一条纱巾围住她高贵的颈项,或者变成一件衬衣贴着她芬芳的肌肤,或者变成一只玻璃杯在她喝水的时候亲吻她……  
许多时候他在类似的修辞中提升着自己的爱情,也强化着自己的爱情……现实是:她拒绝他的亲近,不让他吻她,不让他拥抱她,惟一允许他做的是在过马路时轻轻地揽一下她的腰;他心领神会,对此充分地加以利用,她柔软的腰肢传递给他无比神奇的电流……  
他感到痛苦,这是甜蜜的痛苦,可以在暗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也有出其不意的喜悦,一天分手时,她在背后叫住他,她的声音柔柔地、媚媚地、甜甜地,她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像一张网把他罩住,他返回去站到她面前,她说:“你不想抱抱我吗?”  
这句话让他心都碎了,要知道他多少次试图拥抱她都被她婉言拒绝了,他已不敢再有奢望了,没想到……他紧紧地拥抱她,想将她拥入自己的身体中,让她成为他的一根肋骨……他想吻她,她拒绝了,她的嘴唇回避他的嘴唇。多么肉感的嘴唇啊,吻着该会是多么美妙啊!他像沙漠中的跋涉者渴望绿洲那样地渴望她的唇……  
他对穆子敖提到的只是一星半点,许多感觉和细节是不能说的,一说就亵渎了;那完全属于他个人,是他的精神财富。  
穆子敖对他说:“别把女人看得那么高尚,把女人看得贱一点,你就不会缺少行动的勇气了。”穆子敖建议他先离开女人一段时间,“这样,说不定她会找上门来的。”  
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建议,也没打算采纳,他只是试一试不与她联系她会不会想他。两天,他仅仅是两天没与她联系,她就人间蒸发了。他找不到她,打手机永远是关机。他不知道她的固定电话,穆子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穆子敖也不知道。她好像无业,她靠什么吃饭?穆子敖承认对她了解不多,还说:“你应该了解得多一些才是。”  
他当然要比穆子敖了解得多,可那是另一个方面的,也就是说,是精神、气质、才情,乃至忧郁等等,而不是她的生活状况。    
没有记性的雾(4)    
有一扇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他感到恐惧。穆子敖不理解他,还对他说什么屁话:好女人有的是。他好像踩翻了一口大锅,他被扣在锅里,周围都是黑暗,看不到一丝光明。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穆子敖说他没出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值得吗?”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也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回忆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时而感到甜蜜,时而感到痛苦,更多的时候是甜蜜和痛苦掺杂在一起。他认定她就是他要找的女人,是他的知音,是他的精神伴侣。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是一个连通器,他能感知她的喜悦和痛苦,她也能感知他的兴奋和忧伤。他谈论财富时,她说财富有4种功能:给人巨大的勇气,造成无止境的贪婪,炫耀虚假的创造,变得极端的利己。他谈论围棋时,她说吴清源是百年之才,曹薰铉是20年之才,李昌镐是50年之才。他谈论尼采时,她讲了莎乐美的故事,一是圣经中莎乐美的故事,二是与尼采、里尔克、弗洛伊德交往密切、影响深远的莎乐美的故事。他谈论卡夫卡时,她说在卡夫卡看来,官吏的世界和父亲的世界是一模一样的……  
她话语不多,却总令他吃惊,他叹服于她的广博和机智。在他感兴趣的领域她都有发言权,但她却说她一无所知,并且很快缄默下来,这让他想起苏格拉底那句名言“我知道什么”……她是可怕的……她使这个冬天变得无比寒冷,不仅天气寒冷,而且心里寒冷,他踽踽独行,常常到他们曾经呆过的地方消磨时间;往往是环境依旧,光彩不再,他长时间发呆,然后离开,就这样,一日又一日。她失踪了两个月,她失踪的时候是严冬,她重新出现已经是春节过后了。  
在那些灾难性的日子里,他活得充实而坚定,他知道他活着为了什么,他知道他等待的是什么,他知道他要珍惜什么,他知道……他对穆子敖说他体验到了爱情,在失去的时候。  
“忘掉她吧,”穆子敖说,“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不断喃喃地说着,“我怎么能忘掉她呢?”  
“爱情就像高手过招,谁先动情谁先死。”  
“那么,我死定了!”  
“你会复活的。”  
果然,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爱情复活了。  
他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心脏承受不了意外的喜悦,像被一根针刺穿了一般痉挛起来。  
她来了。她亲吻了他,她的口中开满鲜花,芬芳无比,一条活鱼从她口中跳入他的口中,泼剌剌地游起来……然而没有任何解释。不过,已经不需要解释了。要什么解释呢?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的眼中也充满了泪水,这是幸福的泪水。  
那时候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在江堤上,她躺在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大腿,早春的太阳暖暖地晒着他们,江水平静地流淌,小草怯生生地拱出嫩芽,两三只鸟从头顶飞过,风儿还有些凉意,但吹到身上很舒服。他高兴地看到麦婧脸上有些小小的雀斑,这些雀斑不但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使她的面孔显得更加生动和可爱。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由于这一发现,他感到她是真实的,是可触摸的,是可亲近的。那些光辉灿烂的雀斑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般来说,爱情是一种热病,但对鲁宾来说则是忽冷忽热的伤寒。一个神秘的电话,麦婧就消失了。  
她接电话时从他身边走开十多米,显然是不愿让他听到通话内容。几分钟后她回到他身边,满脸不快,眼中充满忧伤和愤怒。  
他问她怎么啦,她说没什么。她从不解释,这是她的性格。她只说了声“我有事,先走啦”,就飘然而去,头也不回。  
他本来还以为她会给他一个吻,并向他说声抱歉的,可是没有。他在身后说我开车送你,她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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