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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甘失败的人-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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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至少是在冒险致力于伟大事业的情况下失败的。”
我不正是“满脸都是尘土,汗水和血”吗?我虽不怎么“英勇”,也断断续续地“进行斗争”,我当真是“一再犯错误,达不到目的。”但是我“确实努力干”,有“巨大的热情”,有“伟大的献身精神”。如果我“失败了”,除了“是在冒险致力于伟大事业的情况下失败”,还有是我自身的缺陷,智慧和能力的不足。如总统一样,从他走过的旅程,谁也不能否认他取得的成绩,虽然他又恢复到一个“普通的公民”,他终归不是走过场的。我虽然没有总统的业绩,我并没有白费时间,我一直在从事我认为“有价值的事业”。我还会不断努力,尽一切能量,默无声息地努力,努力而终无成效,我可以死而无憾。未来始终存在于我的前面,虽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我也不后悔。如果我后悔,我早就成为一个圆滑势利的小人,或做一个安分守纪的奴才。即使我的反省,也不是为了求饶,更不是为了退却。将来虽说还看不到,但是我看到自己在努力,我就感到有希望,希望寄托在人类进步的将来,对自己可以不存有多大的幻想。因此我无须改变自己,我忍受着并相信人们的看法是那么容易随着一个人的兴衰而改变。
经历1976年这场运动,我觉得自己被人误解得太多了。我还能做些什么?才能释放我的热情,我不停地思考着。
自从1964年走过人生岔道口,一个新的理想就开始萌芽,但一直是滞留在我的心里,它不时躁动着。我也无时不想把它变为现实。生活不能安定的时候,我为生存奔波。心想,等生活有了保障再来努力吧!后来又被疾病拖累了,风湿性关节炎时而发作,疼痛难熬,一个时期怀疑引起心脏病变,对活下去的念头更加强烈,便想什么都不干,治好身子再说。那些年点燃在心里的希望,没有因不幸的遭遇而破灭,那时更不能因疾病而退却。我为此作了种种努力,请教名医,试服偏方,象相信上帝那样,虔诚地吞吃药物,把大碗大碗的草药毫不迟疑地送进肚里,可疗效甚微。我又坚持锻炼,做气功疗法,靠着书本,按照说明和图解,一招一式地学,硬是把二十四式太极拳学会了。我不是为长寿来保养身体,我更强烈的愿望是为我的理想恢复精力和体力,期待有一天能承担这一重任。
1975年风湿病有了好转,我开始拼全力去学习我需要的东西,这时神经官能症却来了,经常失眠,有时整夜睡不着,我的脑力又给摧毁了,不能持久看书写字,昏昏沉沉,支撑不住深入的思考,作文只能匆促而过,企图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完整清晰的构思,想到写到,杂乱无章,刚开头又近于要刹尾,想再拉一点,则成了拖泥带水自相矛盾,除了通篇不满的词句,没有一点实在的内容。我又象犯了过错,遭遇挫折那样,垂头丧气,毫无把握。我不得不停下来,再次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健身怯病上面去。
其次,我也不敢指望能在当时的刊物上发表一点文字。一个时期文坛上崇尚什么,只要看当时那些搬笔弄墨的人是啥样的,便可知其一二。“文革”中我曾认识一位“文艺工作者”,他大讲特讲“高举”、“突出”,强调“思想性”,“政治性”,就是不讲现实性和人民性,象赶时髦似地研究“当前的需要”。如此产生的作品,作为一个时期的装饰品也许可以,要想有深远的意义,恐怕就不是这类人写得出来。我看他的作品就不说实话,象鹦鹉学舌重复着报上的宣传。为写文章而写文章,他的作品只能给人一种故意造作的感觉,而不是情感的流露,更不是现实的写照,只是在堆砌词句,做文字游戏。他甚至自吹:“不用到现场,就能把一个事件写得绘声绘色。”如此踌躇满志,怎么会想到去揭露黑暗,激励人们创造未来?可是他的文章却能得到发表,可以成为一名“文人”。我就大大不如,那种公式化的文学创作,我既无能也不感兴趣,除非我也去说假话,但说假话是写不出感人的作品,我只好把理想一直埋在心里,埋在我的日记里。
1976年“四人帮”倒台后,扣在中国人民精神上的枷锁终于脱落。人们有了第二次解放的感觉,重新获得适于生长的气候和土壤。我的健康状况此时也大有起色,这正是开创事业的大好时机。我立即从地底下把我的“反革命”——一大捆日记本——重新请出来。
当那些“反革命”摆在我的桌上,我顿时感到无限的欣慰和喜悦,象一个守财奴望着金灿灿的元宝,激动不已。可惜这次“隐藏”的时间太久,日记本已经潮湿发霉,上面有些字迹也模糊不清,有的受蛀虫严重咬伤,本子散了架,成为一堆纸片。我只好一本一本地收拾,一本一本地接着看。这里面有记述,有感想,有反思,有评击,但要想从中理出个头绪,选取有意义的东西整理归类,的确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如果说当初记日记不是创作,那时的整理却经历着创作的艰辛,比重新构思去写一部小说还费事。
有时,我会感到十分遥远,一位朋友曾劝告说:“现在已经不是搞文学创作的年龄了。再说,我们的制度还不允许发表有损领导者利益的文章。”年龄大,我不怕,可以用苦工来弥补。至于能不能发表,确实是个打击,但那时考虑这样的问题为时过早,我倘不知道要写的文章是啥样。只要我的文章能有一点与众不同的风格,只要它是独特的,有一定的社会意义的,我就不必为何时发表而操心了。
问题是怎样个写法,我的日记似乎都没有一个共同的中心,我记下它们的时候,也未曾想过要为一个主题服务。而是心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想到很多就多写一点,一时想不出就三言两语了事。1968年虽整理过一次,也仅仅是按时间顺序,选择一些较有意义的事排列下来,这算不得创作。我也考虑过几个题目,如“理想与现实”,“家庭和教育”,以及“政治杂感”,“个人奋斗”等等,我的日记里有不少这方面的内容。可是我怕力不从心,做不好这种需要精雕细刻的工作,我还是希望停留在日记这种体裁上。
我翻阅了鲁迅先生的《马上日记》及《马上支日记》等几篇文章,看看鲁迅先生是怎样创作和发表他的日记。鲁迅说,“写日记的人成了名人,死后便有人把他的日记印出,大家看了也格外有趣,而且因为他没有‘摆空架子’,有着‘真面目’,这是日记的‘正宗嫡派’。也有以日记为‘著述’的,‘志在立言’,‘意存褒贬’,‘欲人知而畏人知的’,虽然不象日记的正派,却不妨‘模仿着试试’。”我想,自己不是名人,将来也绝不会是。如果想发表“正宗嫡派”的日记,恐怕不会“有人愿意把它印出。”若说是以日记为“著述”,我又不敢“志在立言,意存褒贬”。我不外是想以自身作蓝本,以日记为载体,把我的遭遇和感想告诉人们。我所以要写,不是希望别人都象我这样。我仅仅想提供生活中无数模特儿的一个,让人们品评议论,能从中找到一点值得参考的,不论是正面还是反面,都算是我的目的。后来我想,只能用剪辑一部记录片的手法,把历来的日记裁剪移接,使之成为有主题,有系列的文章。
我开始了“剪辑”。首先我得把需要的材料一段一段地抄在纸上,然后裁剪成许多字条,分门别类放在一起,从中去掉一些雷同的。再把内容主题相似的写到一块,并假定在某一日,或相联的几天中发生。于是我感到一种“失真”,感到“合并”太勉强,不如原来的日记,虽是短短几句,却干脆利索地说了一件事,一点即时的感想,可以完全看出我那时刻的真实情感。是“野生的天然产物”,完全的“原生态”。同时“合并”在语句上也失掉了原有天真可笑的模样,失去了野性,使原来有强烈情感的字句没有了锋芒,就象用大人的手笔去描拟孩子的字体一样,生硬而呆板。虽然这样可以显得我有足够的修养,可以省掉一些累赘,却毕竟不是我当时的情绪,看不到我本来的面目。也许要创作就免不了会“失真”,要顾及文章的层次,结构和逻辑,有些事得补充说明,穿插叙述,让人明白,还要把自己装饰一番,就象要穿上衣服,免得暴露无遗,不够雅观。但过分的打扮,又会令人作恶。光溜溜的身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上面有优美,也有暇疵,看的人没有不信任的。一穿上衣裳,就可以有种种猜测,显得神秘,也值得怀疑。我几乎要对这样的“剪辑”感到失望。
我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写下去,因为除此外我没有别的路子。两个月后,我写出第一章,这开头的工作实在艰难,经过多次重写,不断修改增删,靠一锤一锤反复敲打,才有了一个形体。我感到它已经不是过去那样零乱,每一篇都有一个中心,可以拆得开,也可以合得来。我逐渐有了信心,步子也迈得更快了。那些时候,我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这上面。我避开了一切挑衅和刺激,尽量敷衍着忍受着现实生活中的不公正,把最难忍的耻辱咽下去。我每天奔走于学校和家庭之间,做一个跟时间赛跑的人。该上课的时候,我骑上车花上半小时赶到学校去。下了课,又赶紧奔回来。到了家一放下自行车就伏到桌面去,一直写到支持不住才停下。每天路上来回骑车的时间成了我锻炼和休息的时候。学校当局对此十分不满,校长婉言批评,同事背后舆论,说我“工作散慢”,“家庭观念强”。我无心理会,我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这会比“表现不好”的评语更令人担心。
经过五个多月紧张的工作,1977年4月我的“剪辑”工作基本完成,我把这部日记体的文章题名为《心迹》。虽然我感到还很不理想,它无论如何受到我水平和能力的限制,不能把我的意图完全表达出来。但是我相信这绝不是最后的一次,我只是提做了初坯,今后还要反复修改,多次重写,只要一次能比一次好,我就有希望。一时我也想不出有更好的写法,没有一个能修改得更完美的计划。我的脑力已明显消耗了,可以说是精疲力尽,只好暂停下来。而此时“揭批查学习班”也将开办,我不得不去对付另一场可怕的搏斗。
1978年春,文学战线出现了可喜的苗头,人们敢于公开评论时政,敢于说出心里话。我感到《心迹》有了希望,它同国家的命运竟有如此的相关。过去我担心日记本落在别人手里,一些人会断章取义,无限上纲,从“帽子工厂”飞出无数臆造的东西套在我头上,还有“钢铁工厂”的打击,后果可想而知。那些人害怕别人说真话,因为一说真话,就免不了要对他们不满,要揭穿他们的伪装。那时一再提倡实事求是,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这样就有希望了。我所写的东西,不但不担心别人知道,还想拿去发表呢!
同时我意识到时间对我来说,已经不多了,我也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十分孤单,死后不会有多少人来给我送葬,那墓头的花圈将是极少的。我因此一定要将《心迹》写好,作为敬献给自己的花圈。
我开始抓紧将《心迹》再作一次较大幅度的修改和重写。这次我可以不受原始日记的束缚,不再做筛选剪辑材料的工作,专心从写成的材料中去组织构思,把繁多的章目合并缩小,再作补充和扩写,使内容更加丰富饱满,主题更为集中明朗。还是用五个月的时间,我又写了二十几万字。当时每写完一篇,心里就泛起一次美好的遐想,信心跟着一次次增强,希望的火花越燃越亮。不够有时我很怕回过头去看看写完的东西,我知道一定可以发现许多不足之处。我也不希望在写作时让别人说我不行,或自己感到没有希望。这会严重挫伤我的写作热情,影响我的思路,对进一步创作失去信心。
后来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又急于想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成功,我的《心迹》能有一点别人喜欢的东西吗?因此我又多么希望有人能看看我的稿子,给我提出批评,帮我修改,使我的作品完善起来。
我决定让我的《心迹》走出去“经风雨,见世面”。可是一位朋友还没有看,就先给我一大堆“鼓励”,其实他的意思是不相信我会成功。后来他勉强看了几篇,道是“写得真实,有情感”,却不想把它看完。另一位朋友直率地说:“从艺术观点看,只能算是习作;从内容来说,比你的遭遇更惨的多得是。为此花那么大力气,恐怕不值得。”我知道,我已经得到第一批读者的否定。
对写作,我是有过怀疑,能行吗?1976年内弟要参加“招生推荐”,岳母要我帮内弟写一篇“心得体会”,一篇“批判文章”。我给他指点了一番。可是送到公社去,主管的人说,那两篇写得很糟,内弟因此没有被推荐去上大学。岳母很怪我无能。我自己也感到沮丧,连这样的作文都不行,还谈什么文学创作?我所写的会有人愿意看吗?不外又是下等人的秽物,跟我的人身一样,要受到无爱,受到岐视和耻笑。
再说,我所写的会不会十分幼稚,十分拙劣,没有一点价值,仅仅是自己珍惜的玩物而已,对别人毫无意义。记得有一次,一位学生拿了他写的一首诗让我看。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他感到多么满意。我不得不称赞一声“好”,以他的程度和水平来衡量是不错的。可是我说不出具体的好来,那确实不是一篇成熟的作品。我因此想到自己的《心迹》,我不是也十分满意地盼望着,说不定跟这位学生一样,只因为水平如此,用自己的尺度衡量,以为不错,一旦拿给别人鉴定,只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所谓“意义”,“价值”只是对自己而言。我心里很懊丧,担心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白费时间和精力,历来支撑自己的所谓“将来”,也就十分可笑。
但同时我也意识到,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这样检讨一下是必要的。如果因此恢心丧气,放弃努力,半途而废,将是十分危险的。比起成熟的作品,无疑要看出很大的距离,可是不该过早去考虑自己的成果,能到怎样的水准,就到怎样。我的朋友也不外是那种对不成名作者的作品,所持有的怀疑态度。他们并没有深入文章的主题,看不到作品中寄托的思想,和我个人为理想奋斗的意义,更不用说去考虑我的作品对社会有何用处。他们只是注意文章的技巧和表达能力,还有情节如何。我知道这方面会让他们失望的。
后来有两位老同学对我的《心迹》作了较认真的阅读,甚至还在他认为精彩处划下红线,表明他颇有同感。于是我得到一种嘉奖,我的《心迹》能给人力量了,我同时说出了别人想说的话。我的努力终归没有白费。忽然,我又着急起来,国家已允许人们畅所欲言,如果我不能争取尽早发表我的作品,而让别人的文章说尽我的观点看法,我的《心迹》又要变得毫无意义了,就象一项科研成果被别人抢先公布一样,同样的努力得不到同样的声誉。但这仅仅是瞬间的担忧,我清楚自己作品的尺度,不能企望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发表。而且只要冒出这样的念头来,我便放松了努力,缩短了目标,最多只能成为流行一时的摆设而已。
我决心继续努力,不间断地学习,隔一年或两年修改一次,就象草木要年年剪修,呵护,直到成形的一天。而且勤能补拙,别人三易其稿,我是九易、十易还不肯罢休,直到我十分满意为止,才算我的作品已走到尽头。我知道,不管我修改多少次,每次都能发现不妥之处,有时是一个字,有时是一个词,也有时是整句整段的增删。每经过一次改动,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后来通过朋友的关系,我又让一位搞文学创作的人看了我《心迹》的一部分。他认为文章格调太低沉,埋怨数苦得多,感想多。认为我应该写一写周围同情和支持的人,才能让人看出这世界是光明的。
我想,对创作一部小说来说,他讲得一点不错。也许他没能理解我寄托的意思,也许我的文字没有把自己的意图表达清楚。我所以要写,不完全是为了数苦,我的遭遇在全国数百万不幸的人中算不得什么。有的惨遭涂炭的程度胜我百倍,我不够是极普通的一个,只是我要叫出自己的声音。我反复强调只想提供一些真实的情况,表明自己在逆境中的信心和勇气,并不懈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这就不是人人都能办到。我总结了经历过的一切,认为有自己的过错,也有当时社会的弊端。我的努力并没有靠别人来支持。事实上,在冷酷的现实生活里,在极左思潮横行的年代里,敢于公开执言,表示同情和支持的人并不多。许多人只是背地里议论着,替不幸的人惋惜,不平。但是这有什么用?当年并不存在有一种议论的监督。现在倒好,许多作品写到“右派分子”时,有人暗中帮助,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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