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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战争-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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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过去,所有萍水相逢的名字我全都忘记了,包括初夜的矢村,矢村是一个虚构的外号,我最后也未能把它用熟。只有林森木这个名字,我轻易就能想起,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老地方,我也弄不清我当初去的是省图书馆还是市图书馆,我希望图书馆的前同行们有读了这篇小说的,请转告林森木好人,有一个当年只身漫游的女孩,曾经得到他的照顾,她至今仍然记得他的名字。
我记得这个名字还跟我的一段假设有关。这要涉及到另一个男人。
我到招待所的当天中午就到处打听洗热水澡的办法,有人告诉我可以用几瓶开水在洗脸间洗,于是我又到处找开水,当我终于知道需要自己到值班室用电炉一壶壶烧时,据说又停电了,我怀疑是那个值班的瘦女人故意关的闸。正沮丧着,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的一个男人说他可以为我提供两壶开水,我这就可以跟他去拿。
我当时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什么地方不对劲,让人感到不放心,但洗热水澡的迫切愿望压倒了一切,我当时认为那种不放心不是别的,只是不放心他说话不算数。
于是我尾随他到四楼他的房间,正好在我三楼的房间的头顶。我拿了开水扭头就走,他在后面追着说:一会别忘了还给我开水瓶啊!
就是这个男人,后来我想起来他最使我不安的地方是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非常狠的像狼一样的目光,这目光使人害怕。这是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找到的一种比喻,当时我只是觉得不安,他不像林森木那样给我一种天然的安全感,使我一到他家就敢在他家的床上睡觉,这个狼眼男人使我总是如坐针毡,我总是想从他的房间逃跑,但他的话题又总是把我留住。
狼眼男人说他五十岁了。
同时他说他身体很好,我看到他在那个秋天的早晨里穿了一件短袖衫,他像日后的健美表演一样捏紧拳头使肌肉隆起,他还炫耀说他的皮肤没有皱纹。第二天一早,他在我去值班室找开水的时候在门口的自来水龙头下光着膀子冲冷水澡,我看见他举着一盆冷水哗的一下罩头罩脑地冲下去,他发红的皮肤上立即升上一层白色的水汽,把初秋的清晨衬托得冷嗖嗖的。
这使我害怕。
狼眼男人冲完冷水之后也到值班室打开水。
他说他从前是一个演员,是省剧团的头一号。他的五官的确很好,是坚毅有力的那种,有雕塑感。他说他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四川西部农村,在那里放牛,后来又到当地的商店当售货员,直到一九七九年才改正,现在厅里还没给他安排工作,也没有合适的房子,他在招待所住了快四年了。
我隐约感到,一个长期住招待所的独身男人是危险的,但我不会说谎,仍然老实地回答他的问题,我说我是独自一个人来旅游,要上峨眉山,在成都没有任何熟人。
他显得很高兴。他的高兴让我害怕。
第二天我去峨眉县,三天之后成都仍然住进这个招待所,我不知道别的去处,而且我奇怪地认为,虽然有一个狼眼男人,但我住过了一夜的地方毕竟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我把狼眼男人当成了我的熟人。
狼眼男人说他什么事都没有,时间极多,他可以陪我。这时我的依赖性再次走了出来,一脚踏在了旧的脚印上面,成语叫做〃 重蹈覆辙〃。他陪我到一些就近的游览点四处看看,有一次他带我到了一个公园,我们在一个微雕陈列室看完微雕现场表演之后一直往公园深处走。
我突然发现狼眼男人把我带到了一个僻静的深处,四周是树丛,十分安静,我向四面看看,竟没有看到一个别的人。当时正是下午三四点,秋天的太阳凄切地悬在头顶,恐怖像一种无可抵挡的流体顷刻弥漫在了每一棵树丛后面,我感到手心在出汗,内心一片冰凉,我靠近狼眼男人的那边身体紧张极了。
我站在这块无人的空地中间一动不动,我恐怖地想着:这下完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脑子里胡乱地选择着:是扭头就跑,还是大喊救命?我的双脚却一点儿都动不了。
突然狼眼男人抓住了我的手,他说我看看你的手。他的手像铁做的,把我的手腕抓得很痛。
他把我的手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说:多米,你的手不像女人的手。
我深感意外,问:为什么?
你一定练过拳的,是不是?他说。这是一句解救的话,一句立即改变了我的地位的话,把我从内心深处的弱女子变成了我自以为的奇女子。
我答说:练过。
我说的虽然是谎话,但我虽没练过拳,却练过剑,心里有些底气。
他说:你看,我猜对了吧。他又问:你练了几年?我说:有两三年。他问:能打吗?我说:有些手生,不过也能打一点儿。
这样的对答使我彻底放松了。我放松地说:我们走吧。我便走出了险境。
但后来狼眼男人说了一句别的话,使我怀疑我并不是因为我的手像练过拳的手而获救的。
在回去的路上男人突然说:那个林什么,就是图书馆的那个老头,对你还挺负责的。
我说:什么?
男人说:昨晚他还来看你。
我忽然觉得,是这个叫林森木的人救了我,这个想法使我此时眼里饱含着眼泪。我想,在成都,我是一个熟人也没有啊,我孤零零地浮在空气中,假如我消失了(我马上想到N 城的公园深处的无名女尸,或车站里无人认领的行李袋,罪行和血腥,像深渊一样张着大口),谁也不会知道,谁都不会有责任,谁都不会有关系。但是有一个林森木来看我,如果我失踪了他就会知道,狼眼男人一定想到了这一点。
前一天的晚上,狼眼男人把我叫到他房间聊天,约八九点的时候,林森木到狼眼男人的房间找我来了,我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没有坐(我没有想到应该把他让到我的房间坐坐),他站在门口跟我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有什么事情你就找我,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就走了。
我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事,也不知道该说些别的话,他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又隔了两天,到我准备走的那个晚上,林森木又来看我一次。那也是一个我感到危机四伏的时刻,我现在想,林森木怎么能这样不失时机地到来呢,他就像是上帝派来的。
那天晚上狼眼男人说他可以给我看看他年轻时候的剧照,这使我感到很好奇,于是我又到他房间去了。
他说他的剧照是他姐姐保存下来的,他手头的早就烧掉了,他边说边找钥匙,翻箱倒柜地拿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两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画面很单调,动作和表情又都很夸张,让我觉得不自然,我本来期待着看到像外国电影剧照那样的照片,我失望地催他再拿别的来看,他说再也没有了。
我失望之极。
他向我讲解剧照,说一张是《江姐》里的甫志高,一张是《洪湖赤卫队》里的副官。我对这两个人物都兴趣不大。
他又问我能不能认出这剧照里的人就是他本人,我说能认出。
他便高兴了起来。我说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上午还要赶火车。他想想说:你可能饿了,我给你冲杯牛奶。
我似乎觉得的确有点儿饿了。他冲好牛奶给我,我接过来很快就喝掉了。又稍坐了一会儿,我觉得困极了,又像头有些晕,我尽力支持着,却觉得有些站不起来。这时我听见狼眼男人的声音在我身后远远地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困了。但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狼眼男人的声音说:我扶你躺下来。
我说:不,我要回我房间。我一点儿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这时我听见门口响了几下,狼眼男人一时站着不动,门又响了几下,狼眼男人开了门,林森木进来看见我,说:你明天要走,我来看看你。
这个新到的刺激使我清醒了一些,我说我困得很,我正要下去。我出了门,林森木送我到门口便回去了。
我对这件事的记忆比较模糊,觉得就像是在梦里,我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喝了狼眼男人的牛奶还是做了一个梦。现在追忆起来,有许多事情都是模糊不清的,像夜晚的水流,在梦中变化,永远没有一个清晰的形状,只有林森木这个名字,像水中的礁石,出现在我的记忆中,坚硬、闪亮。
我曾经跟不同的人谈到我只身走上峨眉山的经历,这样下面这段叙述就有些陈旧了,为了本章的完整,我还要将这讲过的故事再讲一遍,以往的多次讲述都是口头的,我应该写下来。
当时天已经凉了,旅游车都停开了,形势很不利,是一副去不成的态势。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上山,上山的念头成了我那时的一个信念,我想既然那么远的路我都过来了,冷些怕什么呢,人少怕什么呢。我潜意识中把这次上山当成了我整个人生的隐喻,我毫无理由地坚信:只要我能登上金顶,我的一生就是成功的,不然就是失败的。
我把上金顶上升到了这样一个境界,一切审美的心情,观光看风景的心情统统消隐了。当时我发着烧,天上飘着不小的雨,我没有带任何雨具,淋着雨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雨飘进眼睛里,四周水蒙蒙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我的衣服全湿透了,身上发烧的热量把湿衣服蒸腾出一层白色的水汽,我全身裹在这层水汽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我一步都不敢停,我知道,只要我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走下去了。从我身边经过的大多数人都拄着拐棍,所有的女性无一例外都是男伴帮她们背着包,拖着她们上去的。只有我是一个人,背着自己的东西,全身湿漉漉地往上走。我觉得自己英勇极了。
我走了整整一天,晚上天黑的时候上到了金顶。这是我的一个很大的胜利,我开始从大学时代的低潮走出来,一夜之间,我的性格变得开朗了,同时,就是这一夜之间,我的字体也变了,这是令我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我工作之后,我的字体沿袭了大学时代的瘦、软、犹豫,看起来十分难看,但我下山后,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过渡,一写出来就遒劲、挺拔,一去猥琐之气,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认识和不认识我的人都说我的字像出自男性之手。
(当然,十年过去,我再没有力气和勇气重复当年的旅途,我的字体也渐渐失去了某种气质。)
以上的事情我已经说过多次,它们都是事实,但是中间还有一些重要的人我还没有提到。让我从头再来。
我到成都火车站打听开往峨眉县的旅游列车,别人告诉我,因为天气转冷,这趟列车已经停开了。我不甘心,又打听到有慢车同样可到峨眉县,于是我便上了慢车。
开车大概个把小时后,我发现隔了过道的同一排座位上一个年轻的男孩翻出了一本书在看。他在三人座位最靠走道的一侧,他的右边是另外两个人,阳光照进他的右边,他正好是一道阴影。我突然看到他看的书是诗,这使我有一种亲人久别重逢的感觉,我在想像中拨开陌生的人群,朝我熟悉的身影走去,我问他,读的是谁的诗?他说是莱蒙托夫。
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就像《国际歌》的旋律一样,一经说出,立即连空气都充满了同志般的微笑。
读诗的男孩使我信任,我告诉他我是如何一个人来到这里,又将一个人到哪里去。
读诗的男孩毫不辜负我,他马上叫起来,哎呀!他说,我们早点儿认识就好了,我刚刚休完假,假期已经用光了,不然我一定陪你上峨眉山。
他说他是蛾眉县境内一家国家兵工厂的工人,工资和假期都很多,只是工厂保密,叫什么三七一或六五九,他郑重地写在我的本子上,我没能记住这组数字,他说他姓李,叫李华荣,是不是这个名字我没有太大的把握。一问年龄,他才二十岁,这太让我高兴了,年轻的男孩总是比上了年纪的男人更富有诗意,除了他的年龄,还有他的面容,红唇皓齿,像花朵一样,浓密的黑发,让人想起〃 蓬勃〃 、〃 茁壮〃 这样的好词。
这是我漫漫长途的一道阳光,明媚、坦荡,像火车的节奏一样,把遥远而美好的东西送到你的脚下。在我的一生中,这样的好男孩我遇到的太少了。我能想起来的,连这小李在内,一共只有两个。
红唇男孩。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那另一个红唇男孩竟也姓李,也叫李华荣,现在我有些怀疑前面那个李华荣名字的真实性,有可能我把后面这个男孩的名字提前想出来了,让我再想一下,确实,这两个男孩都姓李,他们甚至长得很像。他们是上帝派来的吗?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他们中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吗?
让我插进第二个男孩的故事,这个故事比峨眉男孩的故事还要简单,但他的确是我在一段灰暗日子里的一道光亮。
那是我漫游大西南之后的许多年,大概六七年吧,那时候我已经三十岁了,刚刚经历了一次十分投入又十分失败的恋爱,这在下面我将要说到,总之失恋使我身心俱伤,我看上去十分苍老疲惫,为了拯救自己,我再次独自出来旅游。我先到北京,后到上海,我毫无目的地在这两座城市中乱窜,找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瞎聊天。
那天我去浦东找陈村,我在电话里问清楚了楼号门牌,结果却在一片相同的楼群里迷了路,正要找人打听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红唇男孩。他惊讶地说:原来陈村就住在我们这一带呀!他接过我手头的地址说:我领你去找。我在上海的日子里,红唇男孩常常来看我,他给我打电话,只要我不出门他就来陪我,有时我出门不认路,他就赶过来为我领路,我要上街买衣服他也来领我去,他叫我〃 林姐〃 ,跟那个峨眉男孩的叫法一模一样。上海这个红唇男孩是大学三年级学生,也是二十岁。他说他喜欢写小说。以后要将他的小说寄给我看。
后来我回N 城去了,没有收到他寄来的小说,他像一道阴影一样消失了。
让我们再回到峨眉山。
二十岁的男孩因为假期已满不能送我上山,但他决定把我送到山脚。
到了峨眉县,男孩帮我找地方安顿下来。晚饭后他从家里带来了他姐姐的一件毛衣和一件毛背心,即使是山下,也已经秋意很深了,他还找来了几个跟他同样大的男孩跟我谈诗。第二天一早他又很负责地来叫醒我,陪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到山脚,下了车,他四处看看,觉得不放心,又陪我走了几里地,直到他看到了两男两女的一伙游人,问清楚人家是两对新婚旅游的夫妇,又将我托给人家关照,懂事的男孩才放心下山。
好男孩今又在何方?
愿上帝格外宠爱他,给他一个最好的女孩,让他过最好的日子。
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下山后我按照约定就地将他姐姐的衣服寄到他的秘密工厂,在县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离开了。我一直等他到N 城来,至今没有等到。
我跟着两对蜜月夫妻上山,我发现他们步履轻盈、行动敏捷,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地质队的,这使我大惊失色,我想我最好还是重新搭伴,但我前瞻后顾,总没看到有合适的团伙,这团伙要有男有女,人数不多不少,若只一对夫妻,自然不能厚颜无耻地挤进去。
我便跟着这两对地质队员,以最快的速度一天爬上了金顶。他们都是好心人,拉远了就等我一下,在洗象池他们还替我拍照,这照片在几个月后如数寄到我手里,还是放大的。
我们在夜色浓重的金顶发着抖摸到了气象站的房子,那里有棉大衣、炉火和热水,管房子的人说,你们有没有夫妻,可以住在一起的。两个新娘纷纷说:不消了,不消了,她一个人会害怕,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好了。
一个接一个地烫脚,又摸着黑手拉手去上厕所,然后上床,被子像铁一样又冷又硬,把租来的棉大衣压上还全身发冷,像在南极一样。
第二天没有太阳,阴沉沉雾蒙蒙的,我站在悬崖边的铁链旁边留了一个影,是山上的摄影服务社照的,这是我在金顶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画面上弥漫着浓浓的雾,我穿着一件深色衣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黑色的铁链。
这是一张奇特的照片,我把它放大,加印了好几张,它是我生命中到达的一个顶峰。
从成都到贵阳,印象最深的是一头剖成两半的猪。在半夜的时候,从窗口爬上来一群农民,他们把半边开了膛的猪搁在座位前的小茶几上,这只猪有半只嘴,一只耳朵,一只紧闭着的眼,半边身体和一条完整的尾巴,它头朝车窗平放着,像一具全身赤裸的尸体。死猪头正好对着我,血的腥气和生肉的气味不可抵挡地罩着我,使我感到又恐怖又恶心。我既没有办法弄开这头猪,又不可能离开这个位置,过道里已经满是人,我的座位靠背上也被一个老女人坐上了,她的屁股正好顶着我的头,空气十分污浊,令人要晕过去。
这一夜像一个真正的噩梦,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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