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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爱过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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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洁从来就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百无聊赖”的感觉,她一向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充实,充实得总使她有种事情做不完的感觉,可现在却因为提不起兴致做任何事而感到无聊了。
她害怕这种感觉,然而她无法从思念中解脱出来。她开始明白那句她从来就不曾明白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爱你,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原来人类之所以会寂寞,是因为爱。
在思念无法遏止的夜晚,她仍旧用幻想去缓解内心的渴望。曾经她认为那是多么的肮脏与无耻,但是现在她理解了。当她理解的时候,已经欲罢不能了。她原以为她的心灵是纯洁的,追求的是柏拉图式纯精神的东西,但现在她发现柏拉图正在自己的心里慢慢死去。只有真正爱过的人,才会知道情与欲原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有了情就会想到欲。但那有什么呢?那都是正常的,只有圣人才没有欲望,只有神仙才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凡人是不正常的凡人。
在这一点上弗洛伊德先生比柏拉图先生可高明得多。至少前者不至于像后者那样,死守着自以为是的精神领地孤独一生。
这日,正是上班时间,大家都在忙着做手头的活儿。郭东突然问道:“沈洁,你怎么回事?最近怎么像失了魂似的?”
沈洁抬起头,勉强一笑道:“有吗?我怎么没觉得?可能是写小说写得太晚了累的。”
“真的?”郭东目光诡谲地看着沈洁。
沈洁避开他的目光说:“不是这样还能怎么样?”
“依我看是另有原因。”郭东说。
沈洁看着郭东,极力使自己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说:“你们也太多心了吧?对于我来说还能有什么事情比小说更重要的呢?我还想成为莎士比亚呀!”
罗亚说:“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千万别在成功之前就把身体累垮了。”
“我知道。”沈洁说。
“你少装了!”郭东说,“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不就得了,有必要这样压抑自己吗?”
沈洁淡淡一笑说:“我不是说过吗,我为什么要哭?”
“冥顽不化!”郭东无可奈何地,还是那句话。
沈洁盯着郭东,目光尖锐而倔强。她认为郭东在同情她的失意,然而她的骄傲使她害怕和拒绝任何人的同情,她不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弱者,更不要任何人把她的失意当作谈资和笑话。
这时,前台小姐给沈洁送进来一封信,暂时打破了办公室里不和谐的气氛。
沈洁看看信封,是某杂志社的来信。也许又是退稿—;—;沈洁猜测着,然而她很快又想起来了,她给那个杂志社投的稿是通过电子邮发出去的,要退也在邮箱里退,绝对不会采取这种方式退。那么会是什么呢?样刊?她的稿子被采用了吗?然而那薄薄的一封信,绝对不会是什么样刊。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沈洁回到办公室,把信封拆了开来。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打开来一看,不由得喜了望外。那是一张通知书—;—;获奖通知书,另外附带着一份邀请函。她作品在杂志社举办的征文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杂志社邀请她下月中旬到杂志社去参加颁奖典礼。
“什么东西?”郭东观颜察色,发现了沈洁脸上的喜色。他凑过来,拿过沈洁手里的通知书,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了起来。念完之后,把通知书还给沈洁,说:“了不起啊,得奖了。”
罗亚说:“功夫不负苦心人啊!总算得到回报了,你的辛苦也没有白费哇!”
沈洁说:“当然啦!”
此刻她多么希望黄仲还在,和她一起分享这件喜事。成功的喜悦及快乐的事情能够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分享,是更大的喜悦和双倍的快乐。然而,黄仲已经离去,这是一个事实了,她心里倍觉遗憾。
“小小成功,不值一提。”郭东毫不客气地给沈洁泼了一盆冷水,
“你懂什么,这是对我所付出的努力的肯定,它将成为我继续努力下去的动力。”沈洁反驳道。
郭东耸耸肩,不再说话。
沈洁把这一喜讯告诉了徐敏。徐敏在替她兴奋之余,不免又感到深深的失落。她想,我也和她一样,在文学的道路上苦苦求索,我认为我的水平并不比她差的,可为什么她总是比我幸运?难道真的是命么?不,我怎么可以相信命运呢?
人一旦相信了命运,就会很容易向现实和困境妥协。
这是徐敏所害怕的,也是一切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的人们所害怕的。
第七章
杂志社寄给沈洁的邀请函上清清楚楚地列着颁奖典礼的日程:提前一晚抵达杂志社安排参与人员下榻的宾馆,次日到杂志社大会议厅举行开幕仪式及颁奖典礼,当晚是鸡尾酒会,自由交流;第二天是座谈会,晚上是开舞会;第三天到名胜风景区游览,晚上来个诗歌朗诵;第四天早上是闭幕仪式。
沈洁犯难了,她不会跳舞。她曾经有过多次学跳舞的机会,但她不学。
她在办公室里把这个难题说了。郭东说:“不会跳就别跳,坐在一边看别人跳,又没说明非跳不可!”
沈洁说:“可是如果有人邀请我跳,我总不能说‘我不会跳’吧?况且在场的都是同道中人,还有很多文艺界的名流,就算我并不想巴结他们,也不好让人家觉得我不给面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道上的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
罗亚笑了笑说:“现在学跳还来得及吗?”
“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谁知道她能不能学好!”郭东说。
“只要有人教我,我就一定全力以赴,可是谁能教我呢?”沈洁说。
郭东说:“我教你吧!”
“你会跳吗?”沈洁看着郭东,皱了皱眉头。
“小菜一碟。”郭东说,“我在美院的时候整天一大群女孩子围着我转,我想不会跳也不行啊!”
“臭美!就你这德性美院的女孩子也会看得上?”沈洁说。
“信不信由你!”
“看在你主动教我跳舞的份上,姑且相信一回吧!”
“市侩!”
沈洁瞪了郭东一眼,说:“你说谁市侩?”
“怎么?你这不就是市侩吗?难道还要我说你高雅脱俗?难道当了婊子还要别人给你立贞节牌坊?”郭东说。
“郭东别说啦!你说得过分了!”罗亚赶紧制止郭东,他但愿最后一句话沈洁并没有听到。
然而沈洁听到了,并且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过身,坐得端端正正开始了工作,并且打定了主意,如果郭东不向她道歉,她宁可在舞会上拒绝所有人的邀请,也不跟他学跳舞。
郭东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缄口不言了。他可不打算道歉,只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即使比方有点过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必要为这个生气吗?但是郭东渐渐感觉到了沈洁的沉默中所蕴含的怒意,他开始动摇了,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向她道歉。
罗亚说:“沈洁,你也知道郭东这人一向都是这样的,别跟他计较了。”
沈洁不说话,看起来在专注地做着她的设计图。
郭东只好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地,嗡声嗡气地说:“是我说错话了行吧?我向你道歉总行了吧?”
沈洁依然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把脸转向郭东和罗亚,牵动嘴角微微一笑说:“算啦,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于是沈洁开始跟郭东学跳舞,就在沈洁的宿舍里学,本来是双人房,沈洁一个人住,有的是地方。开始学的是入门功夫,步法,姿势等等,接着便跟着音乐起舞,郭东带着沈洁慢慢地练,一遍又一遍地练。沈洁练得非常专心,非常用功,郭东累了,她自己学,按郭东教她的方法练习。她进步得很快,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够收放自如了。
宿舍里弥漫着华兹华斯浪漫的音乐,沈洁与郭东跟着音乐翩翩起舞,她已经能够很好地配合郭东了。
郭东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具有神奇力量的女人,她决定了要做的事,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而她的悟性和灵性则又为她做成她想要做的事提供了极好的条件。
郭东这样想着,不禁多看了沈洁一眼。这一眼使他突然发觉她离他这么近,近得他可以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息。他感到晕眩,呼吸在慢慢加重,情不自禁地,搂在沈洁腰上的手紧了一下,使她离自己更近。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和沈洁的小腹不时地隔着衣衫轻轻磨擦,这磨擦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
郭东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床。他知道这时候只要他抱起沈洁,三两步就能走到床前。但是他低头看了看沈洁,他不敢。沈洁似乎并没有发觉他的异常,所以仍然跳得很专注,步调十分从容。她垂着眼帘,无视眼前的郭东。
郭东倒抽了一口凉气,拼命扑灭体内的烈火。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那么做的话,沈洁会狠狠地掴他一顿巴掌,然后把他从窗口丢出去,让他摔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她是不允许别人的侵犯的,哪怕是一句话的侵犯。
沈洁问徐敏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参加颁奖典礼。徐敏摇头道:“我去做什么呢?我又没有得奖,人家也没有邀请我,我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沈洁说:“我问过了,获奖作者可以带一位文友参加,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还是不去了。”徐敏说。她是不愿意看到沈洁在台上风风光光的样子,她想,你是出尽风头了,可我呢?我这么努力还不是一样默默无闻?
“去吧!去了对你有好处的。”沈洁说,“很多文艺界的名流都参加了,你如果想认识他们的话,这是个好机会呀!说不定这次能让你遇到伯乐呢!”
徐敏想想沈洁所说不无道理,终于点头了。
当晚她们抵达宾馆,在接待人员的安排下住了下来。用过晚饭之后,徐敏坐在床上看电视,沈洁在一边看着她的侧影,不由得又想起黄仲。假若黄仲没有走,那么这次和她一起来的应该是黄仲而不是徐敏,她将和心爱的人一起分享在功的喜悦。
不知道黄仲回到成都之后怎么样了。沈洁的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黄仲回去之后沈洁给他发过几次信息,但都是一些问候的语言。
她问黄仲最近好不好,黄仲回答好,并问她好不好,她也回答好,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她祝黄仲节日快乐,黄仲回信息说大家同乐,也没有了下文。
沈洁在QQ上也碰到过黄仲几次,但总是先寒喧一番,再说说近来的情况,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沈洁思念黄仲,思念得发疯,思念得几乎每天晚上都幻想他在身边缠绵,可是她无法把这种思念之情说出口。
唉!沈洁在心里长长一叹,走出房间,她想到宾馆后面的花园里去走走。
她没有进电梯,而是缓缓地从楼梯上下去。楼梯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来往,上楼下楼的人都乘坐电梯了,即使是上二楼,也没有人愿意爬楼梯,毕竟电梯总是比楼梯省时省力得多,有快捷方式谁不乐意呢?
沈洁下得楼来,穿过后门的走廊,便来到了花园中。这时正好是月圆之时,加之天气晴朗,天空像一块通体染成均匀的蓝灰色的幕布,一轮明月银灿灿地点缀在上面,温柔地把那银灿灿的光倾泻在大地上。
花园中的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向着月亮的那一面浸在亮亮的月光中,有风吹来,那光在流动;背向着月亮的那一面则是灰暗的,影影绰绰。这使得整个花园的景物看起来层次分明,给人一种强烈的立体感,就像一座放在灯下的雕塑。
沈洁正要走上凉亭,却听见那里传来人声。
坐在凉亭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雨。李雨是谁?李雨是国内比较著名的文艺评论家。此时他正与另一位交情甚笃的评论家刘治在凉亭中品茗闲谈。他没想到沈洁也会到这个凉亭里来,更没有想到与沈洁的一次偶然想遇,会在以后生出许多纠葛来。
沈洁刚刚步入凉亭,李雨便看到了她。看到沈洁的那一刻,李雨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沈洁长发披肩,身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灵动飘逸,李雨几乎疑为月下仙子。
沈洁很奇怪自己为什么知道凉亭里有人还要走进来,并且主动和凉亭里的人搭话。这是不符合她平时的作风的,要是平日,她一转身就走了。
可是现在她却走了进来,她觉得她应该走进来。并且她对凉亭里的人笑了笑,说:“两位好兴致,月下品茗清谈,不失为一件赏心乐事。”
“小姐如果也有兴致,不妨也赏个脸,一起切磋切磋。”刘治说。
于是沈洁坐下,李雨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沈洁道了声谢,接过茶,饮了一口,然后说:“好茶。”
“看来小姐也是懂茶之人,请教芳名。”李雨说。
沈洁不禁在心里暗笑,心想这人说话酸溜溜的,想必是文艺界的人吧!—;—;或许也和我一样,是来领奖的,又或许是杂志社的特约嘉宾,又或者只是杂志的老作者。她嘴里答道:“我姓沈,单名一个洁。”
“沈洁?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刘治皱了皱眉头,“你是来参加杂志社的颁奖典礼的?你是获取奖作者?”
“正是,你怎么知道?”沈洁狐疑地问,她想自己的猜测应该不会错,这两个人不但是文艺界的人,而且大有来头。
李雨笑道:“我们是这次比赛的评委。”
沈洁怔住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比赛的评委总共有十个,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巧便遇到了两个,并且跟他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那你们是……”她问。
李雨指了指刘治说:“这位是全国著名文艺评论家刘治,我姓李,叫李雨,也在文艺评论这条道上混,虽然没混出什么大名堂来,却有幸当了一回评委。”
刘治说:“沈小姐可别听他胡扯,他是过于谦虚了,他名头可不比我小。”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评论家,久仰久仰!”沈洁说。然而她却发觉,自己和名人坐在一起,却没有多大的惊喜,除感觉到他们的大名听起来比较响亮之外,她竟没有感觉到他们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和名人见面是这样的吗?不应该是这样的!沈洁对文艺界的名家一直都抱着十分景仰的态度,她总是想有机会见见这些名人,一睹他们的风采。她把他们当成偶像,可是当真正见到这些偶像的时候,为什么却没有感觉了呢?以前那种强烈的仰慕之情哪里去了呢?
她终于明白,名人之为名人,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头上罩着各种头衔和荣誉的光环罢了,一旦去掉这一层层的光环,他们便与普通人无异,从他们的长相上看不出任何的出众之处。她与刘治和李雨的见面,便是在忽略了他们头上的光环的情况下进行的。她可不管他们是谁,总之他们现在跟她坐在一起,他们看起来比她更普通。
“请问沈小姐的大作是哪一篇?”刘治问道。
沈洁正要回答,却听李雨说:“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那个叫《正是人间四月天》的短篇吧?”
“是的。”沈洁点头。
“写得不错,看得出,你很潜力。”李雨说。
“以后还请多指教。”沈洁笑道。
刘治问道:“沈小姐接触文学多长时间了?”
沈洁答道:“大学时就开始创作了,至今也有五六年了吧!只是一直都没有什么收获,还是最近才开始发表作品的。”
“今后一直在这条道上走下去吗?”刘治又问。
“是的,难道刘先生认为我还能半途而废吗?”沈洁笑道。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刘治笑了笑,反问道:“既然沈小姐决定在这条道上走下去,一定想成为名家吧?”
“这是当然的。”沈洁说,“没有搞文学的人不想成为莎士比亚,就像你们做评论的没有人不想成为中国的第二个刘勰,对吗?”
刘治说:“话虽这么说,但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哇!一句话,它就是一座独木桥,而现在挤在这座独木桥上的人又多,弄不好,就掉下去了。”
“总会有人掉下去的。高速公路上都会出车祸,何况是独木桥呢?不去挤一下,就连掉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对不对?”沈洁说。
“有意思,有意思!”刘治不禁击掌笑道。
李雨拿起茶壶,添了一轮茶,说:“来,喝茶,喝茶!”
刘治说:“沈小姐难道就没想过走捷径,一定要去挤独木桥?”
沈洁听出了刘治话里有话,似乎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她看了他一眼,避开了他话中的暗示成分,答道:“如果人人都想走捷径,那么你所说的捷径上面也一定挤满了人,而且说不定道上更凶险,我还不如去挤独木桥呢!”
“不见得吧?”刘治说。
沈洁微微一笑,悠悠然地说:“我还是打个比方吧!挤独木桥摔了下去,不见得会摔死,因为这座独木桥并不高;但是如果在高速公路上跑,因为车速太快,一旦遇上车祸,就非同小可了,动辄就会死人的。”
“沈小洁的见解果然精辟。”李雨笑道。
刘治哈哈一笑,说:“我还是那句话,有意思!”
他们接着聊了下去,沈洁的对答机智幽默而有分寸,令李雨和刘治不禁另眼相看。无疑,她是健谈的,善于交际的,她并不完全是内向的,不善言谈,不愿与人交往的。沈洁又一次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潜力,而她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是在认识黄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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