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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之舟-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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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沈爽快地笑着说:“行,咱们两个今天步行,找个安静的地方。”
路上,白向伟在心里默想着刘沉,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是看到眼前形势对自己不利,才来找他能大能小能屈能伸?还原本就是一场误会?如果是前者,这个人,要远比他想像的更可怕了。
沿着一个偏僻小巷,在一棵巨大菩提树下,刘沉把手一指,原来是个很不起眼的黄焖鱼小店,门头上方古色古香的黑漆招牌上“前朝”两个字,显得非常深蕴有势。老板六十开外的样子,清癯利索,非常干净,腰间系的护裙,星点油迹不见,一缕长长的胡子,飘洒在胸前。楼是过去的老房子,上下两层,一层算是大厅,摆有四张小单桌,有两个情侣一样的年轻人,害怕浪费青春似的,在等上鱼的时间里,依旧肩依着肩,头顶着头,手拉着手,嘻嘻嘻有滋有味地说笑着,给人的感觉,如果上帝肯给他们一万年的时间,他们就有一万年说不完的话。白向伟想小店起个这样的名字,大约是和这幢房子的久远有关了。但旋即,他又不以为然了。那是老者抬头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目光犀利精邃,他第一个感觉就是这老头大有来头,肯定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会不会这名字和他对过去的经历感慨有关?
16从前朝说开(5)
“来了,先上楼去吧。”老者很熟稔地和刘沉打招呼。
楼是过去的木楼梯,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个小方桌,没有油漆,裸露着白茬子,四边四个磨得很是光溜的圆木墩子。
一会儿,老者用托盘麻利地端上来四个配菜:醋泡花生、鸡蛋香椿、姜汁藕片、凉拌西芹。
刘沉早摆好三个酒盅,把酒倒好,老者也不客气,坐了下来,三个人轻轻一碰,都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老者炯然望着刘沉问:“惯例?”
刘沉点头:“惯例。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白书记。”
老者神色平和,对白向伟轻轻点了个头。
现在,电视、报纸传媒那么发达,市以下的电视台,没有更多的节目播,抑或是懒,或是拍马屁把人给拍麻木了,逮着个主要领导作报告,一个特写就敢给十分钟,真成了特别的写。一把手又是焦点中的焦点,中心中的中心,不相信老者会不知道。但老者深沉发自自然,显然是看淡了许多事,他敬重地举杯单独和老者碰了一下。
老者道:“成朋友了啊。”
几个字让白向伟大为感动:“成朋友了。”
老者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起身下楼去了。
白向伟望着老者坐过的地方:“刘沉同志,你们是熟人,筷子都没给老先生摆一双。”
刘沉笑着说:“你请客,我抠什么?他这是惯例,可以陪客人三杯酒,但绝对不动筷子。”
白向伟有点自言自语似的:“‘前朝’这个名字也起得很有点意思。”
“怎么,书记大人,是不是觉得他对咱们这些父母官淡了点?”
“不,我怎么都觉得这个人,肯定有过轰轰烈烈的过去。”
刘沉哈哈笑出声来,说:“不愧是班长啊,看人的眼力就是在,他叫乔、东、山。”
白向伟猛然间一愣:“哪个乔东山?”
刘沉伸手把小酒杯收起放到后面柜子上,拿出两个精致厚重的水晶玻璃杯,边朝里面倒酒,边说:“能有哪个乔东山?文革后期的北方省革委会主任。”
白向伟差点没吃惊得站起来,正是这个人,在那个非常时期,把一个将近上亿人的大省几次推向政治的风口浪尖,用现在的话讲,对政治形势和决策者的心思判断把握极准,几项最终引起全国政治地震的大举措,全走在了形势发展的最前面,也因此,把自己大步推向了政治的顶峰。二十多岁的年龄,就成了北方这个人口大省的实际主裁者。他的极富煽动性的讲话,常常让所有听的人都热血沸腾,他敢和所有对立面公开辩论,常常辩得对方有理也哑口无言。为此,在北方人的心里,他一度成了有本事的代名词,拥护他的反对他的在这一点上都伸大拇指。他是文革前最后一届大学毕业生,家庭出身不好,富农。后来,审他的时候,他有一句很著名的话:我当时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是当右派,要么是造反。我不想“挨斗”,当然就选择了后者。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之所以没有走我的路,不是不想,而是缺少我这样的政治判断力。我真正辉煌过,所以,我的人生比你们富有。
白向伟突然失声笑了,说:“是他,像。应该是,怪不得敢自称是‘前朝’。”
刘沉说:“后来,因为没有民愤,提前从监狱里放了出来,几经辗转,来到老家,再后来就开了这个黄焖鱼店。”
白向伟点头:“我记起来了,不错,他老家就是临河的。”
刘沉举起杯子,笑着说:“光凭这,能不能把这瓶酒喝下去?”
白向伟肯定地:“能。”
两人很响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看看历史,搞政治,最洒脱最豪迈的就应该是我们这些农民子弟,要么一鹤冲天,一鸣惊人,要想就敢想当皇帝坐江山,连丞相都不放在脑子里;要干就揭竿而起,提着脑袋上。输了要么掉头,要么跑回家继续种地,有什么损失?”刘沉给两个人重新倒上酒,独自抿了一大口:“入了仕途,说穿跟上了贼船差不多,是人都是势利眼,开弓没有回头箭,谁不想朝上走?谁不想跃上更高层次的权力平台一展身手?谁不想就不是真正的男人!英雄在找用武之地,无可厚非的!”
白向伟和刘沉碰杯,轻轻点了点头。
刘沉诡谲地一笑,说:“反正我是想。如果我现在是书记,坐在你大班长的位置上,继续按我现在的想法儿干,哪里还会有什么顾忌?谁不理解,就是跟不上领导的思路,跟不上时代变革的脚步;谁反对,就是不能和上级保持一致,就是贯彻市委指示不坚决,就是没有组织原则,就是想拔高自己出风头另搞一套,而谁要是自己给自己戴上了这顶帽子,那就是自找死路,将来去哪儿,都会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没有人敢伸手接了。”
白向伟端起杯子,和刘沉放在桌子上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独自喝了一口。他不能不承认,刘沉讲的是现实中最大最大的大实话。谁职务高,谁有理;谁握有权力,谁说了算,是人治社会通行的最基本法则。他说:“你还在机关的时候,咱们就认识,你下来当市长后,咱们之间的联系就更多了,从私人感情上来讲,应该说是无所不谈的朋友。我这人好事?自始至终你都是清楚的,省计委老主任的位置空出来后,省委迟迟没有任命,说不着急、不想、不心焦那都是假的,咱们又不窝囊,学,学了;干,干了,要成绩要群众基础都有,为什么要不想?能把位置占住,别让那些钻挤小人摸到权柄,本身就是在对革命做贡献。我给你打电话,你还批评我不能松劲。省计委主任和这个市委书记哪个轻,哪个重,是不言自明的事,最后这个结果,是我所愿意看到的?红头文件一下,我能不来。可来了以后……”
16从前朝说开(6)
刘沉伸出杯子,截住白向伟的话:“来,碰一个。朋友,难得的是理解啊!”
白向伟目光一闪,盯着刘沉:“刘沉同志,这也正是我要说的话啊!”
刘沉说:“这也是我得知省委的任命后,在心里给自己说得最多的话。如果,任命的是别人,我刘沉早就去找大掌门人谈了,你清楚我的性格,实在不行,我就会坚决要求回省城机关,我已经下来这么多年,这个口,还是张得开的。可任命文上偏偏是‘白向伟’三个字……我对省委、对组织部、对周围的人,就两个字:欢迎。包括在沈娜面前,自始至终一句牢骚都没有。背后说我虚伪的人不少,沈娜虽然没有明讲,心里也有这个意思,人嘛,都那回事!”
刘沉摇摇头,接着说:“多亏,有这个地方啊!在这里,我才可以放开醉,把肚里的委屈朝外吐。人可以有争议,但高人就是高人,因为在老乔面前,你心里绝对清楚,任何拐弯抹角都是幼稚的可笑的徒劳的,是对自我的嘲弄和不尊重。连续几天彻夜失眠,我来到他这里,他什么话都没讲,只是陪我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烂醉后,把我扶到他的床上,肚里积的忿懑之气全撒出来了,人也就轻松了,那一夜睡得真是香啊!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隔两天再来,他给我讲,代理书记不让代,实际和降下来差不多,难受是肯定的。牛难受的,不是你不让它吃园子里的青菜,而是你让他尝一把知道滋味后再不让他吃。可朝回想想,在农村啃黄窝窝头的时候,恐怕能进城当个工人吃上皇粮,就是烧天香的梦想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这些道理,拖不回我那已经飘到大海深处的欲望之舟。第三次来,他叹了一口气,让我把所有的情况和所有的关系资源全都讲给他听。末了,眼里的光愈来愈暗,沉沉地说我现在的心,就是一只憋足气的气球,要想真正解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换个更大的气球;二是干脆用针戳一下,让它早点爆掉,早了早好。就我的情况,第一种目前木已成舟,已经没有转圜的空间和余地。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帮我,要不然也不会陪着失落和痛苦。我当时惨然地问既然这样,那该怎么个扎法?他却始终都不肯再多讲一句。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根针,就应该是临河大道。”
“临河大道,不是已经开工了嘛。”白向伟心想,你刘沉终于肯绕回来了。
“你说,大掌门人在北方威望如何?”
“作风务实,富有远见,没有他,不可能有今天北方的崛起。”
“不错,正因为如此,他的威望才如日中天。再加上现任的市、厅一把手,几乎都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更是一言九鼎,他的话,就是法则,就是正确的代名词。山阳市委、市政府搬迁新区,修建号称中部第一高度的办公大楼被中央焦点访谈曝光,他下去调研,回来省委就下文要求全省所谓的形象工程全部停建,下面一报,他顺笔一批,临河大道就被圈在了里面。你也来了些天了,原来在省计委时,为批这个项目也专门来调研过,从提升临河市的城市品位上讲,从整个临河市的经济可持续发展上讲,临河大道都是早修早好的事,可这一圈……北方省有多大,是一双眼能看过来的?你说,基层的自主权又在哪里?我按照过去对他老领导性格的理解,想临河有临河的特殊情况,大不了日后挨顿批,就没落实这个精神,坚持让临河大道开了工。谁想,赶得不是时候,有人趁机做文章,向中央反映北方省领导班子不顾舆论监督,好大喜功,领导不力。这其中,也与我那个惦记着未能当上省长一箭之仇的老泰山暗地支持有关。大掌门人是个比谁都更有性格的人,勃然大怒,我的任命被枪毙就在情理之中。”
“你也应该是受害者,再说,事情总会解释清楚的。”
“仅是这场误会,并不可怕,问题是,大掌门人对我有了认识上的偏见。”
“什么偏见?”
“做事冒失,爱出风头,最后的结论是可用不可重用。“5·22事件”后,更是觉得我在有意拿工作表示不满,连我的去向都内定好了,等你这边一熟悉情况,我就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巡视员,括号,正厅级。”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从哪里得来的,你大班长就不要问了,反正是千真万确。”
白向伟点头,这也是惯常的政治游戏规则。他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不顾一切地想在离开临河之前,把临河大道给建成,对与错摊开来让人评说。同时,你又不想让我这个朋友受牵连,就干脆……”
刘沉握住白向伟的手,不让他说下去。
仿佛就在一刹那间,两个人的心彻底沟通了。
白向伟很快下定了决心:“不过,我不会对你说谢的,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如果,真是造福一方的好事,你就不该把我忘掉!”
等走出小店,白向伟从里到外感到猛然一阵轻松。指着门头的招牌,说:“刘沉同志,你说这两个字,是颜真卿哪个帖上的?”
“不管哪个帖,都是‘前朝’的。”
两个人沿着小巷又边走边聊了很久。
17男人与亲情(1)
刘沉下车后,凉风一吹,身子不由地趔了一下,旋即站稳了。
和白向伟的谈话太畅快了,喝是喝多了一点,但没有醉。人就是这样,坚信什么,就能战胜什么。晚上和白向伟彼此的坦诚使他坚信,真正的男人之间,豪气的碰撞能够超越一切。他立在门前的台阶上,下意识地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才上前摁响了门铃。
沈娜没有抬头,继续耐心地给林小树剪指甲:“小树听阿姨的话,不要乱动,还剩最后一个。”
林小树乖乖的样子:“我当然听话,我说过我要做乖孩子的。”
“乖孩子要讲卫生。”
林小树怔了一下,说:“那我从今天晚上开始,还能不能算讲诚信的乖孩子?”
“当然算。只要是改正错误,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剪完后,沈娜细心地再用锉子把每个小指甲锉平。
林小树跳下椅子,嚷着让小保姆陪他进去洗手了。
沈娜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刘沉,泡了一杯茶,放到刘沉旁边的茶几上。
刘沉放下报纸:“谢谢。”话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刚结婚的时候,他曾因如此“客气”惹沈娜生过气。现在,自己多天不回家,这句话愈发显得生分。
没想到,沈娜异常平静:“不客气。”
一人一句,把双方的距离推得跟客人来访没有区别了。
刘沉突然莫名地心里有点焦躁:“沈娜,既然你这样喜欢孩子,何苦我们自己不生一个呢?”
沈娜沉默,目光直视着刘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沉,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你说这话,不觉得对爱情这两个字是一种不尊重?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是要和我开诚布公地谈谈呢。”说着,沈娜失望地站起身来。
主动坐在自己旁边,原来都是为了和自己摊牌。从沈娜的语气、表情中不难看出,沈均把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肯定给泄露了。看来,男人不抵亲情。沈均的人格之山,在他心中轰然坍塌了,刘沉心里有点灰灰的,也觉得有点对不起沈娜,毕竟,有话应该先在两个人之间说。
“沈娜。”他喊道。
沈娜转过身来,眼里闪动着冰冷的泪光。
刘沉示意沈娜坐下来,说:“那天晚上,我临时要回办公室取份儿文件,顺便拐到了家里。当时,立在门口试了几次,最终没有勇气面对,然后,去了省城。”
“一路上,你都在恨。”
刘沉农村孩子的执拗劲儿上来了,说:“是,我欺骗不了自己的眼睛!如果是别人,我绝对不会相信,可他是林若诚。”
“林若诚怎么了?”
“林若诚和你是情丝不断!要不然,结婚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就暖不热你的心?”
沈娜哀哀地说:“刘沉,大学四年,你、我、钱明军,还有林若诚,咱们四个在一起的时候,我何止一次说过:人一生,真正的爱情只能有一次。”
刘沉当即顶了回去:“你是说过,可谁又会把那话当真?再说,你不是还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结婚?”
沈娜眼里的泪水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喃喃地说:“刘沉,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的。”
刘沉使劲把手一挥,脸色因激忿而苍白:“够了!在咱们四个人当中,谁不知道,你们三个家庭条件都比我好:钱明军父亲在县城工作,林若诚虽然家道中落,毕竟有曾经显赫的血统,毕竟有许多有地位的亲戚,只有我,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嘴上不说,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话是刻在心里的,正是因为轻视,你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沈娜无力地辩解:“刘沉,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沉使劲把手中的杯子顿到茶几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蛮横地说:“你就是!”
保姆领着小树手脸全都洗得干干净净地从洗漱间出来,见状,小树掐腰指着刘沉:“你是谁,这么没有绅士风度,敢冲阿姨发脾气,知不知道,阿姨是局长?!”跑过来,用小手替沈娜抹脸上的泪,沈娜忙让保姆把他带到楼上去了。
沈娜静了一下神:“刘沉,没想到……”
“没想到我心眼那么小,又那么自卑,是不是?哼,不同的环境,塑造不同的世界观,如果,我们对换一下,试试看,你沈娜还会不会这样天仙一样清高和浪漫。”
沈娜无力地:“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可这些年的实践证明,我刘沉比你们三个哪一个干得都不差!”
“这些年,省机关也好市里也好,你拚命地工作拚命地忍,全是为了证明?全是为了有一天可以高声地说出这些话?”
“你说得不错,只是今天的话,我本想等有一天,在超过你爸之后才说的。”
“我还是没有看错你,你和我结婚本身,就是再把‘这个’当作成功的一部分去积攒、去储蓄,爱和‘这个’相比哪个更多,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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