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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蛊江山-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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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过了两刻多钟,良公公满脸狼狈的从大帐里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澹台扬飞,忙叫道,“澹台将军,皇上召你进去。”
澹台扬飞快步走了进去,却见帐篷里一片狼藉,能砸碎的东西几乎全部粉身碎骨,而慕容峻脸色阴沉的坐在椅子中,一只手甚至还在流着血,他却理都懒得理。看见澹台扬飞进来,慕容峻的眼里更是冒出了无法抑制的狂怒,半响才咬着后槽牙慢慢道,“你干的好事!”
澹台扬飞怔住了,慕容峻的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母亲身边的萧氏是宇文兰珠的人?你走的时候,给洛洛的那糕点里,就被她下了毒药,而且是当着你母亲面下的,说是送子的香灰?”
澹台扬飞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洛洛呢?她怎么样了?”
慕容峻闭上眼睛,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洛洛,他最疼爱的妹妹,在这世上居然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了……可是,她想得,求的,居然还是要瞒住这个混帐!居然是不要追究他的母亲!
看着慕容峻的表情,澹台扬飞只觉得心脏几乎都不跳了,却听慕容峻终于慢慢道,“还好,洛洛没吃两口……只是,吐了一夜,已经缓过来了。”
澹台扬飞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双腿发软,背上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慕容峻睁开眼睛,看着澹台扬飞的表情,只觉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但想起洛洛那满纸的恳求,终于还是冷冷的开口,“澹台扬飞,虽然说不是故意,但这不是你母亲第一次算计洛洛,也不是你第一次伤她,我不知道再把洛洛交给你,你们母子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看在你我这些年的情分上,看在你这些年来的功劳伤,这一次我可以饶了你母亲,但一回京城,你和洛洛,必须立刻和离!”
澹台扬飞不敢置信的愕然抬头,脱口道,“阿峻!”
“叫朕皇上!”慕容峻暴怒的站了起来。
澹台扬飞怔怔的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朋友的气怒之语,而是皇帝的雷霆旨意。可是,和洛洛和离……他怎么可能做到?就算杀了他,他也做不到!”
了,她早就表示过,希望能回到兄长身边,你就担任护送之责,将她安全送到了再回来吧。”
吐蕃路途遥远,当年慕容谦只是在去吐蕃的半路上迎亲,来回就花了半年多的时间。
没想到那吐蕃公主人还没到京城,她的父王就在叛乱中被杀了,这桩婚姻立刻成了鸡肋。好在这位公主另有心上人,对正妃变侧妃也无所谓。如今她要走,自然是皆大欢喜。只是要澹台扬飞把她送到地方再回来,却完全是洛妍的主意:让他出去一年多,等回来时再知道消息,应该能够平静一些。
洛洛为这小子想得还真是周到,她对所有的人都想得很周到,只是她自己……慕容峻神色惨然的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澹台扬飞依然雕塑般得跪在那里,慕容峻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却无法明白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看见,慕容峻已经无法自控的转过身去,用手紧紧的捂住了眼睛。
第210章生离死别
春天种下的忘忧草,九月之后已经慢慢花谢叶黄,从书房退开的窗户望去,满院都是一片凄凉景色,也不知道这“忘忧”一说,从何而来。倒是空气里晚桂的香味依旧若隐若现,让洛妍想起一首叫做《尘缘》的老歌,“尘缘如梦,几番起伏终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是啊,很快,都会成为烟云。
门帘微微一响,洛妍依然看着窗外,淡淡的道,“把茶放下吧,我等下再喝。”身后没有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呆住了:一身戎装的澹台扬飞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眼里满是苍凉。
洛妍看着他的眼睛,就像被魇住了般一动也不能动,澹台慢慢的走了过来,突然伸手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洛妍又瘦了,背上每一根骨头都是那么明显,在他的怀里的她,几乎已经不是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一个苍白脆弱的纸人儿,他到底做了什么?
“洛洛,对不起,对不起……”
洛妍慢慢伸手环住他的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迷恋他身上清爽的气息,迷恋这个宽厚的胸膛。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就像几个月前一样,天天窝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想的待到天荒地老,待到她不得不放手的那一刻。可是她不能那么做,这个男人,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走,有那么多功业等着他完成,他的身上还那么多责任,她必须让他好好活下去,不那么内疚的活下去,所以,她只能让他现在如此难过。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澹台扬飞身子一震,低头看着她,眼里慢慢燃起了一点希望,洛妍心口一阵刺痛,缓缓地摇头,“我不怪你,可是,我真的累了。”
看见他眼里的希望渐渐变成灰暗,洛妍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在慢慢变成灰烬,“你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我不能再有孩子,甚至……每次看见你忍得那么辛苦,每次听见王妃说我不上心,我心里都很难过,你对我越好,我就越难过。可是,我还不敢让你看出这种难过来,因为我每次不高兴,你都会很紧张。我就算想哭,也要等你出门或者练功的时候,才敢偷偷的哭。扬飞,我真的很累。”
话一出口,洛妍才知道,这些都是她的真心话,“我是你的妻子,可是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没有办法照顾你的起居,没有办法帮你孝敬父母,我再也不能和你一起去骑马,去游玩,我只能让你担心害怕,让你连本来该做的事情都没有办法去做,没法去军营,没法去练兵,我知道你只是想照顾我,可是,我实在受不了自己只能是你的累赘……”
澹台的神色变得焦虑起来,“洛洛,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觉得你是累赘过?而且你的身体会变成这样,全是我的错!”
洛妍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告诉过你,在地牢里,德公公曾经对我说,我病得正好是时候,不然他只好下手把我弄病,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可能逃过这一劫,说不定到时候更惨。我也知道你不会觉得我是累赘,可是,我自己觉得我自己是累赘啊!所以,这次三哥下了那样的旨意,我觉得也好,至少,我们都可以活得轻松一点,你可以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我也可以不再那么歉疚。”
澹台凝视着她,轻声道,“洛洛,你真的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真的觉得我们分开了,你会更轻松?”
洛妍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澹台的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微笑,“我明白了,洛洛,我不会让你为难。可是,你那么不会照顾自己,你让我怎么放心?”
洛妍笑着摇头,“其实我才没有那么笨,我只是装作笨笨的样子,让你好一边叫我小傻瓜,一边紧张的做这个做那个,以后我一个人,一定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澹台眼睛渐渐的湿了,偏过头去,“你真的是个小傻瓜!洛洛,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可能要一年多才能回来,一年之后,也许阿峻的气就消了,也许我会比现在做得好,如果那时候……”
“没有如果!那时候我应该不在京城了,扬飞,我可能会去南边,可能会去很久,清远说,南边的气候更加适合我的身体,所以我大概不会再经常回来。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可是你也答应我,无论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
澹台慢慢闭上眼睛,半天才道,“我明白了。”
一点一点的松开手,澹台贪恋的看着她含笑带泪的脸,在洛妍几乎以为他会永远这么看下去的时候,他却对她笑了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洛妍扑到窗口,看着澹台一步步的走出院子,他走得很慢,却一次也没有回头,秋风吹过,那纷纷扬扬的落叶渐渐遮住了那个离去的背影。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她只是努力的睁大眼睛,把这个背影深深的刻在了心上。
文清远收起账册,头疼的揉着额头,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洛妍,“你确信,我能帮你做好这些事情?”
已经是寒冬季节,洛妍的脸色越发苍白,嘴唇有些微微的发紫,屋子已经烧了地龙,加了火盆,她的身上却还裹着一件狐皮的褂子,“只有你能帮我了,清远。你的地位镇得住这些事,而且只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就像义学,让那些孩子有书读有饭吃很容易,可是,我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正直善良的人,能够光明正大的养活自己,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本心……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些?”
文清远叹气,洛妍这家伙,明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她,“我知道,我知道,你唠叨过一百遍了。义学要教孩子们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荣养院要让老人们活得开心,死得有尊严;《京报》要有慈善版,把救助贫弱变成一件常事……还要我接着数下去吗?”
洛妍笑了笑,“还有,要照顾好我二哥,出了二十七个月,赶紧给我添个侄子……我已经准备了好几份孩子的礼物,让天珠帮我收着,若是你和明珠嫂子有了孩子,每个人都有一份,不能让这些小家伙忘记,他们还有一个姑姑……”
文清远扭过头去,悄悄的抹掉了落下的泪水,洛妍笑了起来,“你哭什么?你以后跟孩子们说起我,可不许这样,要跟他们说,他们有个很漂亮很能干的姑姑,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有办法回来看他们,可是他们是不是好孩子,有没有做错事情,姑姑可是都知道的。”
“对了,你猜猜我给你们俩准备了多少份礼物?”洛妍笑嘻嘻的道。
文清远回过头来困惑的望着她,洛妍笑道,“十份!所以,你一定要努力的生!”
文清远眼里泪水未干,却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起来,“你当我是什么?!”
洛妍哈哈大笑,胸口却突然一阵绞痛,文清远看她脸色不对,忙从她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瓶,倒了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出来,喂到了她的嘴里。片刻之后,洛妍终于喘过气来,苦笑着摇摇头:这是最后一瓶药了。心远告诉她,这个药可以让她基本行动自如,却最多只能支持三个月。那么,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洛妍转头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地图,上面标识着从京城去吐蕃的道路。他,应该走得足够远了吧,应该不会有机会听到她的消息……洛妍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条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的红色粗线,脸上露出温柔的伤感。
………………
永年三十三年十二月初六,迟迟不见踪影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一夜之间,喧嚣的京城变得分外沉静。
乾清宫前,年轻的皇帝站在白玉栏杆前,久久的望着西边,雪花在他的龙袍上渐渐积了一层,他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良公公站在一边,急得脸色都变了,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远远的只见雪地里跑过来一个小太监,一直跑到了慕容峻的跟下才跪了下来,“皇上,长公主的灵柩已经出了城。”
“怎么样?”慕容峻目光依然看着西边,缓缓问道。
“启禀皇上,京城百姓自发为公主送行的跪满了长街两侧,哀声一片,出了城之后,还有数百人跟在灵柩后面不肯回转,是兴王殿下把他们劝回城门的,说是公主遗愿,就是不惊动百姓。现在公主府前面,已经挂满了太学及各学堂学子的挽联挽诗……”
慕容峻点了点头。如此,也不枉洛洛这两年来的费尽心血,不枉她最后这几个月的散尽家财,只是,大燕的这些子民永远也不会知道,洛洛到底为他们,为这江山社稷,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而他,也永远不能让他们知道。
似乎有点冷意随着寒风吹进了他的衣襟,慕容峻哆嗦了一下,慢慢回转身子,挪动着早已僵硬的腿一步一步的走向乾清宫的大殿。
他身上的龙袍已经被雪濡湿,良公公忙掏出怀里早已捂热的干净毛巾上来帮他掸雪。慕容峻漠然的站在大殿的门口,第一次感觉到,他穿的这身衣服是如此沉重,重到让他无法亲自去送洛洛走完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程。
纵然他如今富有四海,纵然他日后统一天下,可有些事情,这世上任何一个哥哥都可以为妹妹做的,他都已经无法去做了。这世上,也再也不会有人笑吟吟的跳到他的跟前,大叫一声“三哥”……
大殿里,那庄严的金色龙椅在烛光下反射的光芒,似乎刺痛了慕容峻的双眼,他仰起头,慢慢逼退了眼里涌上的泪水。
………………
安王走进上房的时候,一身都是雪花泥水,早有丫头过来帮他脱下外面的披风,又有婆子端了热茶上来。
安王妃淡淡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有些红,不由冷笑了一声,“我怎么没发现,王爷原来如此多愁善感!”
安王默默的喝着茶,心里一片黯然。今天,看着那个在十里哭声中慢慢消失在风雪里的棺椁,他知道,他们澹台家欠这位公主的,只怕永远也还不了了。
看着安王的神色,安王妃的怒火不由更大了些,“我就不明白,你这唱的是哪一出,这个公主跟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关系?我看她要是早点死了倒是更好,省的扬飞因为她丢尽了脸面,省的他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挨冻受……”
“你给我闭嘴!”安王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阴沉,眼神喷火。
安王妃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也脸色涨红的站了起来,“我说错什么了?就算是我身边的人想谋害她,可我和扬飞哪里会知道?再说她不也没什么事吗?扬飞哪点对不起她了?我哪点对不起她了?我凭什么不能说?”
安王长长的出了口气,闭目良久,一字字道,“好,我就告诉你,你哪点对不起她。上次你身边那个萧婆子给公主下的毒药,根本就无药可解。
那时皇上就告诉我,公主活不了多久了,不过公主求皇上把这件事情瞒下来,尤其是要瞒着扬飞,求皇上让他们和离,然后把扬飞打发得远远的。这样时间过去久了他再知道这件事情,也会好受一点。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件事情,不过今天看来,你还是知道的好,省的在胡说八道!”
安王妃怔怔的坐了下来,突然道,“我不信!她怎么可能这么好心?我看八成就是她上次病没有好,本来就活不过这个冬天,才借着上次那事儿故意编了这么个借口,好让你们感激她!好让扬飞觉得对不起她!你也不想想,她那么骄横跋扈的人,生不出孩子都能神气成那样,怎么能突然变得这样心善?这鬼话骗骗你们也就罢了,可休想骗了我!”
安王冷冷的看着安王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女人。他甚至已经无法觉得愤怒,只是满心冰凉。
安王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安王妃叫道,“你什么意思?甩脸子给谁看?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哪句话都没有说错,我刚刚才明白,你永远都不会错,而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雪还在下,安王走进了院子里,久久的凝视着西边,心里突然对儿子有点羡慕。皇上还是不够了解儿子,他这个当爹的却多少有点数,一年多的时间,不可能改变儿子的那片心意,但即使如此,他大概也比自己,幸福得多。
………………
元宏元年正月,天时比往年倒是暖和了许多。元宵刚刚过去,在河面都护府的重镇于阗,到处依然看得见昨夜的彩灯。只是此地风沙颇大,这些灯笼早已穿上了一层黄色的沙衣。
于阗自大唐起便与中原交好,最早以回鹘人为主,但自回鹘因为吐蕃所灭后,回鹘人西迁,而汉人则逐渐增多。因此,元宵也就成了当地的重大的节日。
鲜卑六部中的尉迟自唐天宝年间就开始担任于阗的节度使,如今留在京城的尉迟一支早已因几十年前卷入叛乱而衰败,但于阗都督依然由尉迟家世代掌握,如今的尉迟延宏在京城名声虽然不显,但在西北,尤其是于阗附近,依然是威震八方的人物。
不过,此时,这位平日里高傲暴躁的都督却坐在都督府的一间客房里,满面笑容的对着一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年轻将军侃侃而谈。
“我说澹台老弟,你也不要这样一天到晚愁眉苦脸了,老哥我好容易知道你的消息把你截住,你都没陪哥哥喝过几顿酒!你也知道,吐蕃道已经大雪封地,不到今年开春,无论如何走不了,何不在这里快快活活呆两个月?你这一路上吃沙子还没吃够?”
澹台扬飞淡淡的笑了一下,沉峻的脸色略微舒展了些,“好,今天我们就痛痛快快喝一顿!”
尉迟延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这还差不多,大丈夫何患无妻!”
澹台扬飞的脸色顿时变了,目光锐利的盯着尉迟延宏——他怎么知道自己和洛洛和离的事情?
尉迟延宏一怔,奇道,“澹台老弟,你这样看着老哥做什么?”
澹台扬飞半响才缓下脸色,淡淡的道,“没什么,只是没有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而已。”
尉迟延宏笑了起来,“老弟,你不知道吧,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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