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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讲坛-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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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雁南接过来,翻开浏览了一下。这下可以肯定了,这就是西湖中学老师说的售楼处,因为那本子上有好几个同事的名字。吴雁南笑了笑,就把姓名、电话写上去,在后面注明了401。
“好了,OK,奇奇宝贝,走啦。”这才叫无心插柳呢,吴雁南有了这个真正的意外收获,高兴地签完字,就要带着妻子和女儿广场吹风了。
四
“哟,吴老师,你在这啊?”有人叫他,他朝门口一看,竟然是石德厚。
“是,你在忙什么?”吴雁南笑着说。
“我听说这儿有房子卖,一直抽不开空,今天星期天,就想到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
“有有。”吴雁南连声说。
“你怎么知道?”
“我刚订了一套。”吴雁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收入石德厚最清楚,在西湖中学,两个人虽然都是借调的,但收入还是不能比,至少这一学年不能比。
“哪一套?”石德厚当然不会注意到吴雁南的窘迫,赶忙问。
“401,最东边顶楼,西边顶楼也空着呢,送阁楼的,我看比较适合你。”吴雁南建议道。
石德厚又像吴雁南刚才一样,把心中的疑问逐个咨询了售楼员,最后果断而又轻松地说:“我要了。”
石德厚签完字,几个人就出了门。两个男人分别骑上摩托车,一会儿就上了黎明大道。夕阳悬在西天上,城市的光线还很好,天已不像中午那样热了,许多下了班的吃过晚饭的人都出来了,大道上便拥挤了起来。两个人骑着车小心翼翼地驾驶着,在他们的旁边,是往来穿梭的车流。
“嗨,嗨!”有人在叫。
两人看到马路靠中间有人骑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从对面驶过来,是郑直。
“郑校长和我们打招呼呢。”石德厚说。
但他的话刚刚说完,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郑直连着他的新大洲本田飞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不规则的弧线,重重地摔在了水泥路面上。撞他的大卡车一溜烟地往前开了。
“撞人了,撞人了!”有人喊道。
吴雁南感觉脑袋发懵,看一看石德厚,已经脸色煞白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慌忙地避开了彼此的眼睛,然后同时加了点油门,从倒在地上的人和车旁开了过去。
走了约一百米,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梅思月说:“也不知撞死了没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呢。”
“吴雁南。”“石德厚。”两个男人同时叫了对方一声。
“思月,你带奇奇站在这儿看着车,我们去看看。”吴雁南说。
“那像是我们的一个同事。”石德厚说。
在这人命关天的当口,梅思月当然听从男人的安排了。两个人把车在路边停好,就朝郑直倒下的地方走去。
可怜,我们这位调去一中的原西湖中学的第三把手,现在,生命因为与卡车以卵击石似的碰撞,危在旦夕了。石德厚蹲下去,把他扶坐起来,拍了拍他苍白的脸,叫道:“郑校长,郑校长。”
郑直已然深度昏迷,头耷拉在肩膀上,随着石德厚的摇晃左右摆动。
吴雁南不敢怠慢,赶快拦了一辆的士,两个人把满身鲜血的郑直抬进车去,司机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就一路快跑把车开到了县医院。路上,吴雁南已给申建文打了电话,申建文让他俩赶快送郑直去医院抢救,家属由他来通知。
郑直被推进了抢救室,再过一会,他的妻子腐着腿跑来了,然后他的其他的亲人陆续来了一大堆。吴雁南和石德厚完成了交接,就要离开。这时候,从手术室里出来一个白大褂,吴雁南一看,呆住了,竟是胡秀明!他不知道,这胡医生主刀的手术,对郑直来说是好事还是不幸。
“谁是他的家属?” 胡秀明看着手里的手术单问。
“我。”腐腿女人声音发颤地说。
“你来签字吧。”
“怎么样啊,医生?”
“要是早来哪怕十分钟,腿还有保住的希望。”
“那是要截他的腿了?”腐腿女子已经哭开了,她自己的腿不完整,丈夫又要成为没腿的人,这样的打击的确不是一个女人能够承受得了的。
“是,但你也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他晚来哪怕十分钟,恐怕连截肢的必要都没有了。”胡秀明面无表情地说完,把手术单递给了女人。吴雁南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男人知不知道睡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曾觊觎他老婆的美貌,进行过百般骚扰?如果他知道,拿把手术刀,哧啦,划破郑直所有的动脉,岂不立马完蛋!
吴雁南和石德厚默默地转了身,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双双退出了医院,坐上一辆出租车,走向梅思月看车的地方。两个人的心情同样沉重。
第四十三章 雨季悲欢
一
吴雁南不得不相信,郑直摔倒的一刹那,是魔鬼附在了他和石德厚的身上。他知道石德厚看见郑直倒地的瞬间,一定在头脑里闪现着他没能送上最后一程的老父亲,他把这归罪于郑直安排他当班主任。吴雁南同时也明白,石德厚一定也知道他吴雁南当时没有立刻救人,肯定还是在心里对郑直力拒众人不让他当班主任不满,所以他们才会不约而同地逃离现场一百多米。但是良心让他们没有在道德的路上走到罪恶的终点,他们终究还是回头了,即使所救的只是半条人命。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吴雁南和石德厚两个人是唯独不去打听原西湖中学郑校长的病情的老师,他们甚至和人们避而不谈这件事。但是,申建文早已把两个人见义勇为的美德写进西湖中学的史册了,大家也都对他们竖起着大拇指,向他们打问当时的惊险场面,弄得两人常常躲在教室和办公室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来。
他们性本善良,他们宁可天下人负我而不愿负天下人,他们已经忘记了郑直给他们带来的所有不快,只有内疚在心里一天天地蔓延,在荣誉的光环下蔓延,这可能是就是他们内心最大的痛苦。是呀,早十分钟,这个世界就会多出一双健康的腿!而他们当时浪费的,可能正好就是那要命的十分钟!
好在高考已经临近,才没让他们的痛苦和懊悔深度侵蚀他们的心灵。他们和许多老师一样,带着对学生的责任和对“双飞”的憧憬,日夜伴在学生身边,进行着最后的冲刺,终于迎来了六月的一搏。
高考日程过完,等待分数的那些日子里,老师们谈论的焦点集中在了申建文的身上。他因为胆结石去省城做了手术,之前一直没有时间,他就坚持到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九号,在妻子的陪同下去了省城的一家大医院。
这可是元老级的人物,不能不去探视的,许多人都打问着他回来的时间,拿捏得极准,知道他是在六月九号到的医院,消了两天炎,十二号动的手术,十九号回来的。于是大家便争先恐后地赶去他的家里探视了。
我们以前一定提到过,申建文早在一年多前就搬了新居,是北关富人区里三室两厅的套房,吴雁南正月初六送剑南春,来的就是这个地方。这一次看老师,自然是熟门熟路了,他在楼下停好摩托车,摸了摸梅思月给他准备好的二百元钱,就上了楼,在二楼的防盗门前平静了一会儿,敲了三下。
“吴雁南。”那门也像芮敏家的一样,有外视镜,申建文已在里面看到他的学生了。
“申老师,我来看您了。”吴雁南进了申建文打开的房门,忙不迭地说。
“你看,我这好好的,看什么看?”申建文笑着说。
是的,吴雁南发现他的这位对待工作热情而又耿直的老师,的确没有什么病态。
“哟,雁南,来,正好够一桌了。”有人叫道,看时,是王子俊,在王子俊旁边坐着的,还有程宏图和周思前。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吴雁南问。
“刚到。”周思前说。
“坐吧,吴雁南,解解渴。”申建文递过来一块西瓜。
吴雁南赶忙接了,又对申建文说:“申老师,你歇着吧,刚动过手术。”
“嗨,你们听起来好像很大事似的,其实有什么啊,你们看,现在医术高明得很,我这开的刀口只有两厘米长,现在感觉就像没事似的。”
“那真好,真好。”大家都笑着说,很快就岔开了话题。
“不知今年高考结果会怎么样啊?”程宏图问。
“谁知道,这两天我也听有些班主任说,文科感觉还不错,里科周思前班还行。”申建文说。
“那思前肯定可以双飞了。”王子俊说。
“吴雁南也没事,有双保险。”周思前说。
“什么双保险?”申建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带的两个班一文一理,不是双保险是什么?”
“哦,文科理科都有份。”申建文笑了,更不像是刚动过手术的人了。
“雁南听你班学生反应语文考得怎么样没有?”周思前问。
“有几个学生说还好,能考一百一二十分,大部分我也没见着,也没细问。你们班呢,你也是一文一理双保险啊。”吴雁南对周思前说。
“不怎么样,肯定不如你们班,你们班在后几次月考里都是拔尖的。”
“你们俩都别谦虚了,”王子俊叫道,他到湖东中学支教一年,对高考结果自然不像另外三人那么热心,他数落完周思前和吴雁南后,又顿悟似地冲申建文说,“申校长,吴雁南教学成绩一直都很棒,今年还让他当班主任吧?”
“对,对,雁南不当班主任,可惜了。”周思前说。
“学校搞的什么政策,借调老师一会儿能当班主任一会儿又不能当的!”程宏图是组长,见解还是深刻得多。
吴雁南心里一阵感动,又觉得有点唱双簧的味道,倒不好意思看申建文了。
“嗯,先写个申请吧。”申建文很有底气地说。
吴雁南听了这话,方才抬起头看了他的老师一眼,申建文却又站起来进了房间里。
几个人觉得该说的也都说到位了,互相示意一下,就都站起来。周思前和王子俊把一百元钱递到程宏图手里,吴雁南看见了,也掏出二百元交给程宏图。程宏图一手拿着三张钞票,一手拿着两张,有些为难地说:“这个——”
周思前和王子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程宏图也掏出第二张,这回八百元,好算了,肯定一人二百呀。又等了几十秒钟,申建文出来了,程宏图代表性地说:“申校长,我们走了啊,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下一届高三又要到了,还等着你来领导我们冲锋陷阵呢。这个,是子俊、思前、雁南和我的一点心意——”
“装起来,这是干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申建文语气坚决地说。
“一点心意。” 几个又都说。
“前几天有不少人来了,我一个都没收,娶媳妇嫁女儿搬新房,都是喜事,但这开个刀动个手术,我要是收了,心里会不舒服的。再说,我还得请你们吧,哪有这个精力,几位,让我省省心吧。”申建文说。
几个人还要硬塞,但申建文显然要撵人了,他把四个人一个一个地往门口推,嘴里不住地说道:“本来我刚才跟家属说要留你们吃饭,这回不敢了,下次再请大家来玩吧。”
四个人又推推搡搡了一番,最后没法,只好退出来。
二
走到马路上的时候,大家都感觉到外面阳光很厉害,就快速地讨论了一下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你们去不去郑校长那儿看看,他现在只能坐轮椅了。”程宏图建议道。
“是啊,真够可怜的,人失去双腿该是啥滋味啊!”王子俊说。
“我们在这儿偷着说一句,郑校长也没过过什么快活日子。老婆那样,想小芮又没想上,现在人家在北京,据说嫁了个教授呢?”周思前说。
“教授?”吴雁南脱口而出。
“是,还是个美国佬。”周思前又说。
吴雁南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看见王子俊已经死死地盯着他了。
“那你们去还是不去,我想去一下,再怎么说同事那么多年。”程宏图说。
“那就去看看吧,你给他打个电话。”周思前说。
程宏图掏出手机拨了号,把手机举到右耳根上,等了好一会,又挂了电话,说:“家里没人。”
“打他手机嘛。”周思前说。
“打手机干嘛,看病人还能在马路上看啊?”王子俊提醒道。
大家都笑着点头,吴雁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徐光文老师也动了手术,腰椎突出,在家养病呢,要不要去看看?”周思前也提了个建议。
这一回大家立即一致同意了,四个人朝徐光文家走去。顺带再说一下,徐光文来西湖中学这几年,在收入上比任何人都特殊,家里工资因为他朝国务院写的一封信,月月都清清楚楚打在卡上。他现在买了一座大大的房子,人已五十多岁了,他说他也没什么大奢求,就是能在退休之前,做个名正言顺的西湖中学人,多写几篇有质量的教学论文就心满意足了。
徐光文听说这几个人到家门口了,就拖着病体出来开了院门。院子里种着大片的花草,廊檐下挂着几只鸟笼,走进屋里,靠门就是两个大鱼池,里面各色各类的金鱼欢快地游着。
徐光文才是个真正的文人,身上的文人气正得很,不该说的他常常三缄其口,只把言语诉诸笔端,该说的时候,他常常会据理力争,理直气壮,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在这一点上,吴雁南只有羡慕的份,觉得自己特没有个性,特窝囊,但想学,却又找不到底气。
交流的程序很简单,四个人七嘴八舌地问,徐光文左顾右盼地答。先问手术,再问病情,然后闲扯,然后掏出王子俊早已拿好的四百元钱,往徐光文的手里放。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知道这样,就不出来给你们开门!这算什么事,走吧走吧,我这一身汗,就为了等你们这个啊?”徐光文的风格出来了,说话也特刻薄。
四个人只好脸上挂着笑,讪讪地退出来,又重新置身于毒辣的阳光地里。
这时候,吴雁南的电话响了,他一接,竟是尹立原的声音:“吴老师,你在家吗?”
“不是,在街上,什么事啊,尹主任?”
“你能不能到教导处来一下?”
“好,我马上就到。”
吴雁南挂了电话,正要告别大家独自先走,周思前的手机也响了,他一接,吴雁南就听到了这句话:“尹主任啊,什么事啊?”
吴雁南便不忙着走了,望着周思前,耐心地等着。
“好,我马上到。”周思前说。
“是尹主任找你吗,他也叫我去了。”吴雁南对周思前说。
“那我们一块吧。”周思前说。
两个人别了程宏图和王子俊,相跟着把摩托车骑到西湖中学的教学楼下,停好了,就快步走进教导处。
“哟,二位一块来的啊?那好,我可以少说一遍了。”尹立原看见两个人,笑着说。
两个人不说话,望着他们年轻有为的主任,等着下文。
“今年中考阅卷抽用我们学校的老师不多,语文组要四个,你们两个愿意去吗?”
“好啊,我以为尹大主任交代什么事呢,下雨天打小孩——闲着也是闲着,还有钱挣,去,雁南。”周思前笑着说。
“当然啦,主任,还得谢谢您呢。”吴雁南也笑着说。
“那你们在这儿签个字,要保证遵守一切阅卷要求,责任自负。”尹立原递过来两张简易合约。
“好咧。”两个人答应着都签了字,这能有什么责任?
“吴雁南,收发室有你的一封信,小刘找不到你,这回你来了,你自己去拿吧,可能是北京来的。”尹立原对吴雁南说。
两个人别了尹立原,周思前先回家避暑去了,吴雁南又跑到收发室,接过小刘递来的信。谁呢,是不是教院的哪个同学,听说赵博远、彭明天在北京读完研究生又找了工作,都过得春风得意的,也许是他们还惦念着这位贫贱之交吧。
他打开信封,抽出两张写得满满的信纸,看起来。
“男主角:”这是称呼,吴雁南的心跳加快了,他赶紧翻到落款,果然上面写着三个字:女主角。
他把信胡乱折好,装进衣袋,跑进办公室。这里,是暑假期间最安静的天地。
他把门带上,平静了一下心跳,重又掏出信纸,展开,读起来。
男主角:
还保留这个称呼,我知道你不会惊讶,相反,你一定会在这炎热的夏天里,心情走向一片清凉,因为你会因为北方的鸿雁传书,而想起许多难忘的往事。
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在这一年里,我和我的家庭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知道世俗之人看我时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甚至你也会在心里偶尔生出些许鄙夷。我不怪他们,更不怪你,因为我要走的本来就是一条不被人理解的路。
现在,我嫁给了汤姆教授,他比我大十岁,他生在一个讲究民主自由的国家。他在中国在北京更能体会到中国某些体制的不健全,我常把我生活过的小城的故事说给他听,也把你的故事说给他听,他觉得非常惊讶,他本来要写一部叫做《中国到底有没有体制》的书,现在他更坚定了这个决心。他要我做他的助理,结果我做了他的妻子,他说他要把我的名字和他的一起写在这部书的封面上。
我可以想像到你的心态,物质上不必说,在中国,有能力的人只会被气死,不会被轻易饿死。但你的心,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感到迷茫、慌乱、落魄而卑微?如果是这样,你一定要想想自己未来的路。人生并不像许多人说的那么长久,奉献也不会像许多人描述的那么灿烂。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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