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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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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全文(245)
    只见大老板单手向上一举,身子腾空而起,整个体重落在那只手掌上,“啪”的一声,手掌砸在桌子上,而人已经站在大家面前了。

方路从来没听过如此干脆的拍击声,他差点儿脱口叫出“好”来,张东和客户总监却吃惊不小,张东脸色铁青,双手按在桌边,似乎也想跳起来,而客户总监却吓得说不出话了。让方路充满敬意的是,房地产公司的人大多连眼皮都没抬,他们更像是群蜡像馆里的假人,光彩照人却毫无生机。

大老板站了那喘了几口粗气,点着客户总监的鼻子道:“谁叫你延续别人了?谁叫你在他们基础上发挥了?他们要是做得好我能把他们换喽?玩儿出一个什么少爷府?我当时就不怎么同意。”他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手下,理直气壮地说:“少爷府?打了半年少爷府的广告,一百多万广告费!结果怎么样?你们自己说说。”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瘦子。

瘦子清了清嗓子,眼望着手里的一只铅笔道:“打了半年广告只卖出去七套房子,由于是少爷府,来的都是群少爷,七套房子全是阴面的一居室……”

“对呀,这几套房子还不如广告费多呢。”大老板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这种广告本身就是错的,放着二百多米的房子不卖,先他妈搞一居室,什么玩意儿啊?好几十万,啊不,一百多万广告费全扔井里啦。我这是个多好的项目,你们去看看,四栋楼就八万平米,多好的房子!怎么能玩儿这么小气的广告呢?……”接着他们开始痛骂起前任广告公司来,从总经理一直骂到客户代表。

方路越听越觉得可笑,老板当大了就是好!既然他当时就不同意,那这广告是怎么出笼的呢?对,肯定是部下撺掇的,老板没责任。他偷眼看了看张东,这小子正一脸悲愤地望着窗外,似乎在为那家广告公司不平。此时方路忽然有点儿喜欢起张东了,最少这小子还知道兔死狐悲呢。

大老板骂了一通,最后又把话题转到广告业务上了。“做广告公司的,就得玩儿出点新鲜的,延续?延续个什么?玩出点儿有气派的来,把房子卖出去那也是你们的光彩……”突然方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大老板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点吃惊:“你笑什么?”他问道。

其实方路听到大老板说要搞出个有气派的广告时,忽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说:“您真是个急性人,我们的国家建设要是您这份紧迫感,早赶上美国了。”

大老板狞笑着研究方路的表情,似乎拿不准这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而张东和客户总监却紧张得闭住了呼吸,他们怕方路把事情搞砸了。

方路依旧沉着,不慌不忙地说:“我是说您应该等我们把话说完,我们的确为做大家园想出了一个气魄很大的广告,保证能把消费者吸引过来。可惜您没听我们把话说完。”

大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有些不相信:“要是那样当然好,你先说说看。”

方路的一个手指指着天花板道:“很简单,创意是‘一等男人!’”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琢磨方路的意思。张东头一个紧张起来,他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方路一脚,而方路却毫不在乎,他顿了几秒钟接着说道:“我的主题广告语是‘一等男人住做大家园’。这种提法一方面他们满足了男人追求虚荣的心理,所有买得起商品房的人多少些道行,不管他们是不是一等男人,可骨子都会这认为的。另一方面也可以把人们的眼睛吸引过来,增加消费者的关注。一等男人的提法本身就很有吸引力,您说得对,玩儿广告就得玩儿出气派来,炒做嘛!就得往大了去,越大越好。”

“啪”的一声,大老板又拍了下桌子,这次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异常。他兴奋地叫道:“好,有气派!一等男人!这才叫广告呢。”此时他身旁瘦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大老板瞪着眼睛道:“怎么?有问题?”

瘦子干笑两声:“这个提法好是好,但容易引起误会。”

此时张东再次踩了方路一脚,只听大老板说道:“误会?什么误会?”

瘦子表情尴尬地说:“现在社会上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很不好听。”

“说!”大老板肯定当过兵,下起命令来斩钉截铁。

瘦子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着:“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现用现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五等……。”

“五等怎么啦?”大老板问。

“这五等……五等男人回家碰上她和他。”瘦子苦着脸说。

会议室里哄的一声笑出来,连两个做记录的女秘书也笑了,大老板更是笑得浑身哆嗦。忽然他止住笑容,而屋里立刻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头低下了,大家似乎在等着第三次拍击声。大老板盯着方路道:“照你这个提法,我这个做大家园不就成二奶房了吗?”

方路摊开手,理直气壮地说:“这么僻静的地方最适合做二奶房,比如人找起来都费劲。再说房子卖出去不就完啦,包不包二奶是别人的家事。”

大老板竟又嘿嘿笑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大家都跟着笑,似乎不这样就太不礼貌了。“啪”的又一声,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大家这次是真没准备,连房地产公司的人都吓了一跳。

“好。”大老板指着方路的鼻子道:“来了这么多广告公司,就你小子说了句实话,房子卖出去不就完啦?管他那么多呢?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的美事还能都让一个人占喽,要么甘心当婊子,要么就专心修牌坊,这是真理。就这么办了,一等男人的广告你们去操持吧。”说着大老板甩手走了。
北京爷们儿全文(246)
    大老板走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盯着方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开做大家园时,张东特地为方路把车门打开。“你真客气。”方路当仁不让地进去了。

“我不是客气,我真是服你了。”张东也坐了进来。“一开始我都有心骂这孙子了,你怎么知道他喜欢这种广告?”

“老板就是流氓,大老板是大流氓,小老板是小流氓,只要能挣钱什么流氓事他们都能干出来。”方路笑道。

张东苦笑一声:“真痛快!你连我都骂了。”

“没人骂你是因为你身边是一群假人,他们都是把骂你的话藏在心里的。”方路望了眼前面的客户总监,那小子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张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从皮包里拿出五千块钱来:“本来我只准备给你三千的,看在你骂我的份儿上再加两千吧,一等男人的事你还得多操心。”

七

爱情的斤两

方路帮张东策划完做大家园的事就继续干自己的小卖部了,不久单位里就盛传起方路认识个大老板,马上就要飞黄腾达的流言来。这肯定是大章传出去的,方路对此是既不否认也不确定,大多是一笑了之。第二个月老板给他升了一级工资,还颇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咱们这儿条小水沟里养不下大鱼,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要不调换调换岗位?”方路当场就回绝了,对于长工资的事他连谢谢两个字都懒得说。

现在方路的腰板直了很多,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有些用处。有时那女人来买擦手巾时,他甚至想多搭讪几句,可事到临头往往想不起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还保留着中学生的习气,但直觉告诉方路,结果好不到哪儿去。

其实方路不是没动过去广告公司的念头,但一想起张东手下那群假人就禁不住的难受。小卖部虽然不体面,可终归是自己说了算的买卖,再说现在的东街越来越好玩儿了,新鲜事天天都有。

八爷怕老婆是街上公认的事实,不少人总拿这事逗乐,甚至有人说八爷打十个电话,九个是给老婆的,另一个是给丈母娘。大家都认为八爷是外强中干,胖人阳短,这辈子是被老婆捏住了。可方路却一直没闹明白,八爷如此怕老婆的人,居然有空就往狼骚儿的发廊里跑,难道不怕老婆知道?

有回八爷又来方路家小卖部给老婆打电话,他听着这位雄壮得有些过分的大老爷们儿,在电话里和老婆起腻磨牙,连脚背上都起鸡皮疙瘩了。其实八爷饭馆儿里有电话,估计是不想破坏自己在伙计印象中的高大形象,所以经常用小卖部的电话。 

“您是不是娶了个小媳妇?”打完电话,方路边收电话费边打他的哈哈儿。

“结发!”八爷大眼珠子直往上翻。“咱这人喜新不厌旧; 你别瞧咱老去狼骚儿的发廊,也就跟小姐耍耍嘴皮子。”

“真的?”方路根本不相信,与女人在一起光是耍嘴皮子的人太悲哀了。“不会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吧?”

八爷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咳!哪个老爷们儿不好这一口啊?咱不动真格的还不行?”

方路笑了笑没说话。

八爷拿手指点了点他,撇起了嘴:“没劲啦!有学问的人也这么复杂?我这身上老伤太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里不舒服,找个人揉揉挺不错的。反正狼骚儿也不能和我要钱。你说,我要是干了那事儿,他能不要钱吗?狼骚儿是什么人?他爸爸干也得给钱的主儿。”

方路望着他圆得可爱的脑袋越发地感到这人奸猾透顶,老家伙真这么纯真?“那您也不至于和老婆这么腻糊吗?听您哄媳妇,我心里都甜嗖嗖的,干这种事的多半心里有愧。”

“这事说出来让人笑话,可想起来呀人活一辈子真不容易。”八爷在凉棚里坐下,眼睛不自觉地瞟了狼骚儿发廊一眼。“你不知道,这媳妇是跟我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我在青海那些年,人家硬是死等过来的,那是什么感情?你岁数小没经过那个年月,我们刚结婚那两年,一个月二十四块还是老婆的工资,我刚回来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那几年整个泡在咸菜缸里过日子,弄点儿大油(猪油)炒菜就馋得流哈喇子。现在日子是宽余了,小半大儿(晚辈)的也都挣钱了,按说是没急着了。可岁数不饶人,我的身体反正也这样了,可这媳妇也是天生来的受罪命,福没享着,毛病可越来越多。她的毛病说出来都新鲜。”

方路笑着跑出来,想听听到底怎么个新鲜法。

“她呀,就怕死。”八爷拍了下大腿。

方路扑哧笑了出来:“咳!您是战士加烈士,您就不怕死?”

“不一样。她呀!”八爷高挑的眉毛突然耷拉下来,他叹了口大气。“人家一天到晚生怕自己得了这病那病,前几天她楞说自己有癌症,哭着喊着要去医院查。唉呦,好!我托人找了个专家,结果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她还死活追着老专家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癌症,还有多少日子可活?把专家都弄晕了,最后楞把专家追到男厕所里去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真的!?”方路几乎笑不出声了。“这乐儿也太大啦?”

“乐?那是乐吗?”一支烟在八爷手里转了半天,他也想不起点上。“别提了,去年电视里说里根得了老年痴呆,她就说自己手指头发麻。这两天她听说广东流行肝炎,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肝腹水了。”

“她有肝病底子?”方路装做很认真的样子,广东流行肝炎她就担心,要是流行猪瘟,八爷的夫人又会想什么?

“她是疑心病的底子。人家手里总拿着体温表、血压仪,走到哪儿量到哪儿。我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怕让人给她送精神病医院去。三天两头的往医院里跑,人家身上那点儿零碎儿就没有没查过的地方,我挣这俩钱都糟践给医院了。真可恨!医院一点儿优惠政策都没有,哪回都得扔几千。”八爷痛心疾首地捧着脸,嗓门却比平时小多了。“最可气的,都是,都是他妈的自愿给人家送去的。你说倒霉不倒霉?”
北京爷们儿全文(247)
    方路突然想起了许处长的夫人,徐光说她爱干净爱得房顶上开窗户,六亲不认,据说是得了恋洁癖。于是提醒道:“现在有治心理疾病的,是不是心理上有问题啦?”方路不敢说是神经病,他真怕八爷急喽。

“查啦!能不查吗?我都想找人给她洗脑了。叫什么来着?叫——”八爷扭着脖子想了好久。“焦虑症,还有一个什么症来着?医生硬说这病挺常见的!这他妈不是蒙人吗?我活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得这病的。更可恨的是还这过敏那过敏呢,今个花粉过敏,明儿大蒜过敏。前一阵子身上起了几个包,医生楞说是面粉过敏,这还吃饭不吃饭啦?什么事啊?”

“过敏这些东西是小事,面粉过敏大不了改吃米饭吗,只要不对坏人过敏就行。”方路笑道。

八爷吊着眉毛看他,一时搞不清这话的含义。

方路怕他误会,赶紧解释道:“我是说对坏人过敏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到处都是坏人,哪天是头啊?”

“真是!真是!”八爷表情沉重,一点儿都不觉得可笑。

“那您得抽工夫好好陪夫人。”方路真替八爷闹心,摊上这么个得了常见病的媳妇,要是自己早晚得疯喽。

“可不,钱难挣屎难吃。好不容易挣了几个钱,不能全扔到医院去,不说点儿好听的怎么办?咳!我想再过一阵子就把饭馆儿盘出去,咱也干点儿省心的,也让你嫂子享几年福。”说这话时,八爷平时的刁蛮表情居然不见了。

“您挺重情重义的!这才是爷们儿哪!”这是方路头一次从心里夸八爷。

“真他妈是怪了,以前穷得连裤衩都穿不上,可一点儿病没有,现在有点钱啦这没影的毛病都找上来了。听着都新鲜!”八爷突然把大脸凑了过来;“兄弟,咱这趟街早晚得拆,必须提前想退路。你说现在投资什么能赚钱?”

“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家伙都是罗锅子上山——钱紧,您瞧连狼骚儿发廊的生意都不怎么样,还能有什么挣钱的道儿?”方路指了指发廊,几个小姐正在门口打羽毛球呢,她们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嫩鸽子。街上的人不住地咽着口水回头瞧,可肉香四溢的发廊依然没有顾客。

“对!是不景气。”八爷也看了对面一眼:“白天急死开‘的’的,晚上急死当鸡的。”

方路这回差点笑背过气去,他捧着肚子道:“挨着高人长见识,您、您就是高!开出租的要是听见这句话得给您立个牌位。”好久他才静下来,继续说道:“所以现在投资点儿什么,不找准喽,还真悬!”

“我可听说邮市不错。那东西保值,抄上了还能狠赚一笔。”八爷瞪着俩铜铃般的大眼看着方路,好象方路的脸就是张少见的小型张。

“现在是邮市低谷,好多邮票的价儿都掉下来了。前两年猴票上过两千,最近一千五就能买到。”方路长吸了口气,前几年国家经济形式过热,铆足了劲软着陆,可现在想硬又起不来了,当个国家领袖实在不容易!

八爷兴奋地拍了下巴掌:“正好!就是低谷的时候才进哪,我有个哥们儿头年春节炒‘封儿’(首日封)都炒发了,一个春节就挣了七万多!”

方路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觉得邮市、股市都是火坑,先跳下去的火小,没准儿还有条生路,后下去的全完。可事儿都是自己干的,别人说什么都没用。要真是断了人家的财路,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天儿冷,不少民工经常跑进来找点儿热乎气,方路一律欢迎,甚至还为他们长备着热茶水。好心也罢伪善也罢,反正小卖部的声誉是附近最好的,方路和老妈的生意大多是信誉支撑起来的。有一次刘老师在小卖部谈起北京的老字号唏嘘不已,言道:“上百年的老字号,现在就剩名字了。”方路安慰他道:“您放心,再过几十年又出一批老字号了,那才是纯粹的民族产业。”

也许因为小卖部有电话的缘故,街上的人都喜欢往小卖部扎。狼骚儿也不例外,不过他是来打便宜电话的。

“你不是有手机吗?”有一次方路挖苦他。

“手机打一分钟就四毛钱,打你的电话三分钟才三毛钱,你说哪个合适?”狼骚儿以前卖过菜,所以小帐算得特灵。

老话说二八月闹猫,狼骚儿也跟着凑热闹。春节后的一个月,他老是抱着电话和前任女朋友吵架,往往能折腾上半个钟头。狼骚儿每次拿起电话来几乎都是青筋暴露、咬牙切齿的想吃人,有几次竟把话筒也摔了。“您轻着点儿成不成?真成公用的啦?”方路十分不满,狼骚儿自知理亏,倒也从来不说什么。

“最近狼骚儿不知吃什么药了。”一天晚上,方路问老妈。

“洋二说他要和媳妇离婚。”老妈在街面上混久了,离婚这种事天天听见自然见怪不怪了。

“瞎说,他不是单身吗?”方路非常奇怪,从没听说狼骚儿有过媳妇。再说这种人也配娶媳妇?对狼骚儿他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见了男的就弯腰,见了女的就坏笑的主儿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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