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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香残-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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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到女儿床前,扬手就要抽她耳光,被紧随身后的老婆抱住了手臂。老妇人平常性格再温和不过,现在为了保护万念俱灰的女儿,便拿出了以前没有的猛劲,厉声告诉他:“你要看女儿就看,不想看就走,别打人,这不是姊归,也不是你的家,不是你逞威风的地方。”
他瞪着老婆说:“不打她,不打她我来干嘛?老子不仅要打她,还要打死她,这样的女儿要她何用!”
“你不要我要。”
他推了她一把。她立脚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又迅速冲上来,老太婆凶起来像鬼怪,呲牙咧嘴,似乎要跟他玩命。夫妇俩扭成一团,床上的高青莲流出了两行清泪。但这两行清泪根本软化不了父亲,这个满怀正义感的老警察,一点不愿收起愤世嫉俗的胸怀和架式,恶毒的语言像一根根利箭射向气息微弱的女儿。他似乎有一颗天真而纯洁的心,好像不这样骂就对不起几十年警察生涯,对不起自己的高尚品质。
“你别说了,你住嘴吧,老天爷!”老妇人痛苦地叫喊。
越骂越气,他叫老婆滚蛋,不然连你一块揍。显然这吓不退老婆。
“你是不是要逼死她才甘心?如果是的,那你别着急,哪天我和她一起死给你看,我们都不在了,你就快活了。”
“那你们就一起死吧!”他暴吼着,觉得这婆娘实在不可理喻。“如果我不揍她,我就不是她父亲。”
“你揍了她才不是她父亲。老天爷啊,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女儿已经这样了,他居然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她是你的亲骨肉啊,那些跟她非亲非故的人还同情她呢,还知道安慰她几句,你却只知道向她破碎的心上捅刀子,你真是个畜生!”
“什么,你骂谁?”
“骂你,骂你这个没人性的老不死的东西!”
叭,一记清脆的耳光。老妇人这时格外勇敢,脸上火辣辣痛,竟连摸都不摸,瞪圆了眼,压抑着怒火,平静地说:“就当这一耳光是我代女儿受的,你应该满意了吧!”
“你的归你的,她的归她的。你滚开,让老子收拾她!”
老妇人无言但坚定地挡着他,两眼喷火。虽然力气比老婆大,但老婆横了心跟他对抗,他似乎也没太好的办法,恼羞成怒,便解下皮带,再次暴吼:“滚不滚开,不滚开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们两个?”
老妇人勇敢地面对他。他就一鞭抽了过来,然后将她推到一旁。她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向门外冲去。他以为她害怕了,也不管她,挥着皮带就朝床上仰面朝天的女儿抽去。叭的一声,抽在女儿脸上,就见从额头、眼睛、鼻子最后到嘴唇立刻出现了一条血痕。素日那样娇嫩的她竟扛住了,吭都没吭,咬着牙准备让他打死。第二鞭到底没那么狠,手稍一软,便抽在胸部。她只觉乳头一阵剧痛,像被哪个骑在身上疯狂乱扭的男人咬了一口。她感到自己不行了,不出五鞭,肯定死过去,但仍咬着牙一声不吭,反正生活对她来说已无可指望,早死早脱生。她如果喊叫几句,他或许会算了,可她竟硬扛,这叫他倍感屈辱,这说明他的惩罚一点不见效。他是一个在公安部门工作多年的人,这个部门最讲究效率,他不允许自己干的事没有任何成效,特别是绝对应该有成效时看不到成效,女儿硬扛刺激他产生了一种近似于疯狂的怒气,他必须让自己相信这样做没错,而没错的具体标志就是让她痛得吭声。他举起皮带,准备来第三鞭。这时他听到身后又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嚎叫,接着是一串疾速奔向自己的脚步声。他感到有点不妙,急忙回头,大惊失色,老婆竟举着一把雪亮的菜刀朝他砍来。做为男人他不允许自己夺路而逃,女儿都敢死扛,难道他不如女儿,便站着没动,要逞英雄,厉声喝斥:“放下!”他的勇敢实际是虚假的,他只是不想丢面子才这样,当看到老婆的刀真的向自己面门飞来时,他不得不凭借老警察的灵巧身子闪开了。“有本事你别躲!”嗖,紧接着又是一刀。“你是不是玩真的?”“有本事你别躲!”嗖,第三刀。他终于怕了,这婆娘显然发了狂,便拎着裤子往外跑。老妇人竟不舍,举刀就追,像念经一样念着那句话。他围着客厅沙发转了一圈,有讲和之意,这会老妇人只顾砍,他没法,只好窜了出去。老妇人在门口叉腰,指着他斩钉截铁地说:“给我滚蛋!”他在外面坪地上系好皮带,觉得她根本不是自己的老婆,简直就是女魔,平生第一次领教了她的厉害。不禁软了下来,想跟她好好说,哪知她竟返身关了房门。他知道这门是再叫不开了,十分没趣,原想来充回大爷,哪知竟成了孙子。在外面磨蹭了一会,骂骂咧咧,带着落寞而痛苦的心走了。道貌岸然的男人从本质上说其实最脆弱。
高青莲的那两行清泪是为父母吵架流的,揍了打倒没一滴泪,反而是母亲泪水涟涟。她的坚强也叫龙海洋异常悲苦,他有种强烈预感,她快走到生命的终点了,承受剧烈的肉体折磨而不知痛,连泪都无一滴,说明其心已死,心死之人肯定阳寿将尽。他觉得她那张憔悴的脸完全就跟死人的脸一样,冷得像块冰,还罩着阴气,近在咫尺,实际已跟这个世界隔绝。他希望拯救她。但这多么可笑啊,自己都拯救不了,又怎能拯救别人。想到这很可能真是跟她的最后一面,他就有种恨不得取而代之的英雄豪情。转念又想:流星是天体奇观,可总是过快消失,从这个意义上说似乎又不值得为她惋惜,因为奇观之奇,关键就在少而短暂,如果多而长久,那就不奇了,故既选择了以奇观现世的方式,也就等于选择了迅速消失的结果,因此,可以这样说,如果老是为流星的消失而惋叹的话,倒是不懂得欣赏流星,不懂得流星的价值,真爱流星,那就让流星的光焰永驻心间吧,每当困苦时,就去回忆一番,感受昔日流星带给自己的欢乐,品尝流星曾经给予自己的甜蜜滋味,至于眼下,流星即将消失前的光泽实在昏暗得令人心碎,还是尽快离开吧,不要再给她增添心理负担,她太累了,该歇了。
五十六 陨落
母亲嫌房里光线太暗,尽最大限度拉开窗帘。似乎还不满意,她恨不得把外面的阳光全部吸纳进来,将房里每一寸黑暗地面统统照亮。高青莲却有点受不了,她觉得涌进来的光太多了,简直是灵魂的一种负担,要母亲拉上窗帘。母亲现在想尽量顺着女儿,可阳光对女儿脆弱的生命来说实在太重要,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听女儿的。母女俩便争吵了几句。阳光虽然重要,保持女儿安静的心态更重要,母亲最后还是照女儿的意思又合上了窗帘。这一霎那,她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好像整个人在向深渊坠落。看不到阳光,她的心境始终好不起来,女儿现在这样抵触光明,真叫她为难。这座房子越来越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中转站,整日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气息中。这个老妇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的智力根本想不了那么远,她只想现在让女儿能舒心一些,在她看来,这事并不容易,但也不难。女儿被人热爱,她高兴,被人抛弃,她觉得没什么。她的纯洁感情和朴素的人生观使她认为都是正常的,而不正常的是为了这种变化而悲痛过度。每天的生活不就是吃喝拉撒吗,只要这些事情有保障不就可以了吗,干吗把别人的毁誉放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的这些朴素思想影响不了女儿,女儿的头脑跟自己的头脑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特殊的构造,而自己的构造太简单。不管怎么样,她希望女儿好好活着,没有歌唱不要紧,没有戏演不要紧,要紧的是活着。尽管她没文化,感觉还是相当敏锐,可现在,不知为什么,除了关心女儿的饮食起居,对其他事情,她已麻木了,跟女儿一样麻木。如果说女儿的麻木是因为绝望,那她的麻木呢,是因为对绝望的绝望吗?她就像一个守护神,20多年前她就这样守护过自己的骨肉,20多年后又重复了当年的做法,只不过这一回没有用手抱她,而是用心紧紧呵护。
没有母亲,高青莲是坚持不下来的。但她并不感激母亲,因为母亲的呵护使她更痛苦。她希望母亲回家乡去,忘掉她。当然她知道这不可能,为了母亲,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办。辉煌已经过去,生活毫无意义,若说她还有什么希望,那一定是在另一个世界。如母亲不在身边,她一定早就去寻找那个世界了,现在,她只能等待那个世界来找她。她不是躺在床上就是沙发上,总之,身下只有垫着柔软之物似乎心里的剧痛才会稍稍缓解。枯燥乏味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捱了过去,未来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毕竟对这种失败不太甘心,有时情绪会剧烈波动。但大多时候还是相当平稳,就像一盘棋进入了残局阶段,纵然依旧心比天高,想翻江捣海,可盘面能调用的棋子实在太少,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唯一真正叫她花很多时间思考的人,只有盖丽莉了。昔日的好朋友,如今的死敌,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对这个现象她常常感到莫名其妙。人落到这一地步应该更理智,但她死也不肯承认自己亏负朋友,非要说自己有什么不对,无非没有尽到朋友的义务,出于自私而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落难朋友没有伸手相援。可如果说犯了这种过错就应该遭受如此严厉惩罚的话,那天道就太不公平了。吴彪居心叵测,死有余辜。至于她对张之颐的伤害,她认为那是正当的,因为演艺圈的竞争太激烈,你死我活,她只不过使用的手段有点恶劣,可大家都在不择手段,凭什么她就该走正道呢。所以她把今天的惨状完全归咎于命运,天要灭我,吾奈其何。《西楚霸王》里的虞姬应该由我演,结果归了程赤丽,由此可知上天对我的安排总是不到位,每每让我进入不该进入的角色。那么诅咒老天吗?老天再错也不能算错,因为它有随心所欲的权力,你不服气,就到天上去跟它理论吧。也就是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一趟都走定了。迎接她的天神的脚步仿佛已在空中铿锵做响,震得整个天宇颤抖。她在这颤抖中感到血液正一点点凝固。
她确实怕光,因为心里没有光。灵魂在死亡的哀鸣中需要黑暗,因为唯有在黑暗中才能有效管束思想。思想跟生命一样已没有意义,它甚至先于生命失去意义,如现在任其旋转、飞扬,等于让一个人临终前听激动人心的旋律,非但不能使其愉快离开,反而会加重他对死的恐惧。她不愿接近光明就是想尽快适应死亡的气息,熟悉生命的尾声。
不知道有多少天没离开这栋别墅,这里好像成了世外桃源。母亲已吩咐邮局不要再送报,她很赞成母亲的做法,虽然不看报上那些议论她的文章未必就能免受刺激。但她也不是根本不看,实际上她看得更多,不过那全是过去她辉煌时的报纸,所有谈到她的文章都是一片溢美之词。这是她唯一的制造愉快的办法,如她还能有一丁点愉快的话。以前晚上她这栋小楼常常热闹得像小型夜总会,如今已冷清得近似坟墓。那么多的朋友,简直就像一群围着一块肉又叫又舔的苍蝇,现在肉没了,它们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不来看她,就是连个电话都不打,好像她是瘟疫,能通过电波传染病菌。她认为朋友们的冷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牛丕道的背叛叫她伤心欲绝。她是真的打算嫁给他的呀,那么信任他,可他非但不给一点安慰,却居然带着她的大部分存款飞往澳大利亚,据说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妙龄女子,他在电话里叫她别再惦记他,他将成为那个国家的公民,不会回来了。事业和爱情双双遭受如此重创,即使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都有可能疯,但她没有,应该说是个奇迹。她一度为自己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而惊讶。不过很快就认为这跟生命力无关,必须承认是一种对社会对人的深刻认识使她也理解了牛丕道。人是受名利驱使的动物,尤其最关键时刻,完全是名利的奴隶。现在她完蛋了,他当然不愿陪葬,自然是能怎么活就怎么活,毫无廉耻地收刮行将死亡之人的财物。跟自己办的那些脏事比,老实说牛丕道的背叛根本不算什么,其歹毒连本小姐的一半都不及,我有什么资格谴责他,又有什么必要为受欺骗的感情悲痛,他实在没必要跑那么远,因为我根本不会找他麻烦。看在相爱一场的份上,祝你在异国他乡幸福愉快。
为自己辉煌事业毁于一旦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通过零零碎碎的反省,她慢慢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下场。人们的欲望过于膨胀,社会需要一个反面教材,必然会制造一个悲剧人物,不幸我被赋予了这样的历史使命,因此,我无怨无悔。
绝望使她觉得死亡很亲切,而反省又从另一个角度加深了她这种感觉。社会抛弃一个人很容易,一个人要抛弃社会也很容易,抛弃实际是对重负的一种解脱,没有谁不希望解脱。不被抛弃其实等于受到种种束缚,而束缚必然带来无数烦恼,为烦恼而活,其实一点不比死亡更好。她的头脑越来越像一台放映幻灯片的机器,过去的一切情景被一幅幅放映出来。发迹前的历史放得很快,发迹后的历史就放得很慢了,她要回味,她现在只有在这种打发时间的回味中才能尝到一点点甜。桃花岛上邂逅牛希咬,岳麓山听老道讲经,顾都的荒诞,徐景升的拯救,游林风的帮助和指引,陈凯河的抬举,张乙某的重用。。。。那些男人就像一级级台阶,坚硬地铺垫在她脚下,把她一步步送到了辉煌的顶点。当然,起决定作用的不光有他们,还有自己的胆量和智慧。光荣,鲜花,掌声,金钱,名誉,以及无穷无尽的生活享受,尽管这些东西只充塞在有限的几年时光中,相对于人们的正常寿命太短暂了,但它的密度,它的含金量,它的快乐和它的色彩,则是许多人拿几十年漫长的生活也无法相比的。就此而言,她也许可以说此生无悔。假设一下吧,如循规蹈矩,平平淡淡过日子,嫁个普普通通男人,生儿育女,每天在清淡的家庭快乐中消耗生命,实在有负上天赋予的花容月貌和超人才情。她觉得真应该好好感谢一番这架幻灯放映机,她完全从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挣脱了出来,她可以带着愉快的微笑迎接死神的召唤了。要知道死神也不喜欢愁眉苦脸,如果让它看着不舒服,也许它会在远去天国的路上给她一些罪受。她认为自己落到这一步已经赎尽了生前所有罪孽,那香消玉殒之后就不该再遭遇什么不幸,而这所谓的“不该”须在生前给予确定。
于是,小楼里闷了一个多月后,她第一次开门到了户外,感受阳光,享受温暖。她有一种仿佛来到了一个新天地的感觉,竟觉得别墅四周的景象很陌生,东张西望,一点不像主人。天是蓝的,别墅是白的,草坪是绿的,她似乎从来也没像今天这样清晰地观察到这些现象。起初很诧异,后来才慢慢弄清原因,原来她以前只把这当成休息和娱乐场所,何曾像今天一样,以一种即将与之永别的心情欣赏它们,以一种即将飞越天国的心态留恋它们。当最终不可避免地回到“这是我的别墅”的心境中时,她到底还是感到了一丝悲哀,一丝怜惜。这一切来得并不容易,消失得未免太快了点。
但如消失注定有这么快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尽管她是一个敢于同命运抗争的人,可那是在能抗争的情况下,实在不行,那她灵魂中的另一种特质就会凸现,即服从命运安排。之所以她现在才知道这点,是因为没有过先例,而没有先例则是因为老天要消灭一个人首先得令其疯狂。她不能肯定是这样,只能说大致如此,她显然已被归纳到了大致如此的范围内。
每天晚饭过后,她就这样在自己别墅的草坪上留连,徘徊于东面那排由半人高的竹篱所圈成的小花园里。所有这种时候冒出来侵袭她的思想渐渐被她有意识地消灭了,她不允许思想骚扰自己,就如同不允许现在有人骚扰自己一样。别看她名声大跌,并非完全没人惦记,毕竟她还能在某些事情上为某些人带来一些实际利益,可他们的邀请统统遭到了她的拒绝。她觉得他们个个不安好心,个个该死。不过也不尽然,有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来人勾起了她对一些美好往事的回忆,为此,她以十分友善的态度跟他进行了一番交谈。几个月来,他是唯一向她传递令她激动不已的好消息的人。然而短暂的激动过后她就恢复了平静,她觉得自己即使干得再出色,也不会赢得人们的爱戴了,“坏女人”的名号做为一种标签,被深深烙在了她身上,永远磨灭不了,更何况警察一刻也没闲着,他们的工作效率非常惊人,不会给她多少自由的时空了,她清楚看到自己已无东山再起之可能,与其短暂地重温昔日风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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