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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香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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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青莲万分惊讶,没想到这些人模狗样的男女竟如此轻浮,语言虽然文雅,内容却跟山夫村姑的对骂无异。原来还怕徐景升看不起自己的唱歌出身,现在从他们身上感到徐景升不会好到哪去,如果自己不在,他肯定一样说话,说不定劲头更足,便把内心的一点自卑彻底清扫了,什么作家诗人,归根结底也是俗人。
不断有人来贺喜,大多是一般货色,真正的贵客得数这时进门的这位。他约45岁,中等个,显得壮实;有点秃,但头发梳理得很好,抹了摩丝;眉毛很黑,三角形状,眉角朝太阳穴斜顶过去,即使他闭着眼,看上去都像在生气;眼眶深凹,一对黑珠子在里面不停闪动,显出中年人的机智和沉稳;鼻骨倒一斜溜的很高,鼻尖却蹋了一点,有点像狗鼻,因此他的神情给人一种嗅觉很灵的感觉;嘴唇阔大,地包天下巴,圆滚滚脖子,肥厚的胸脯,无需做作,随便那么一挺就能给人趾高气扬的感觉。他叫马克强,是省宣传部副部长,迈着八字步,派头十足,一看就知是个在官场打磨多年的人精。余昆仑跟在他身后,像马屁精,中午他吃徐景升的酒,这会才出现,显然是专陪马克强来的,既讨好了部长又给新郎官一个人情,真正好算计。一进门他就喊:“贵人到,新郎新娘接驾。”因马克强管文教,这些作协会员都认识,便七嘴八舌冲他热情地打招呼。徐景升正在里间看人打牌,听见喊声忙跑了出来。马克强点着他说不够意思,这么大的喜事也不给个信。徐景升虽认识马克强,但交往不多,也不对脾气,所以婚宴没请马,这时见到他很是意外,便有些感激,连连赔礼,把妻子叫来做介绍。高青莲听说是省里的大部长,因从前见过的大干部最大不过处长,这会连升几级,好像把她的头都升晕了,心想我这老公还真是个人物,竟能使大部长来贺喜,看来没嫁错人。她把最甜蜜的微笑送给马克强。马克强也冲她微笑着,还点了几下头,连说了几声好:“都说徐先生讨了个人人羡慕的太太,我以为他们不过随便说说而已,现在才知果然是人人羡慕。”说罢就跟高青莲握手。高青莲从他的手劲上感到他的手掌肉很厚,质感很软,有点像握一团绒毛。她有些奇怪,这种感觉一般只出现在女孩子手上,怎么会出自一个中年男人之手呢。正疑惑,忽觉那团绒毛突然紧缩起来,把自己的手越包越深,以至她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把自己的手吸进去似的。她脑子嗡了一声,眼前有点发黑,人几乎晃了晃。不过这种晃非常细微,旁边的人肉眼根本看不出,更不能通过这种晃动看出她内心的变化。究竟她心里有什么变化,其实她也不知道,来不及去细思,只想知道那股吸力什么时候消失。简直不可理解,她怎么会对那股力这样害怕,照说那股力与她毫无关系,她应该坦然处之才对。她当然不可能知道,实际上那股力已经在她深邃的精神中开辟了一片更为光明的世界,正是对这一点的朦胧感觉使她有点害怕。
马克强跟徐景升说了几句话,发现了那女作家,就扔下他,涎皮赖脸地挨上去套近乎。有人翻着白眼暗地骂他,整个一好色之徒,看见漂亮女人就往上凑,这种人居然当部长,莫玷污了文教事业。什么莫玷污,早就玷污了,等你来说,夜班车都赶不上。过了一会,马克强忽然又回过头搭理徐景升,问了一下他的创作情况,徐便说要送他一本新出的诗集,叫高青莲去取。高青莲取来双手递给马克强,两人对视了一眼,他忽然叫了一声,说还没敬新郎新娘酒的,直叫拿酒来。徐景升虽刚刚酒醒,但这会喝一两并没问题,便爽快地陪马克强喝了。高青莲却极力推辞,可这哪成,人家这杯酒实际专冲你的,没你他半滴酒都嫌多呢。马克强一叠声地嚷:“看不起马克强是不是?老实告诉你,这杯酒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痛快喝了,什么事也没有,不然我记你一辈子。”徐景升知道妻子不胜酒力,可面前是部长大人,不敢抗命,便无奈地看着妻子,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高青莲便假意推辞,然后自然是跟马克强喝了。马克强喝完高兴地在徐景升的肩膀拍了一掌,震得徐猛打哆嗦。
第四部 治病
    十四    治病
徐景升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这么顾家爱家的人。显然这也是头次婚姻失败带给他的变化,他认识到人生一世,真正最值得珍爱的东西还是和睦的家庭生活,像什么地位、财富、荣誉等等,固然也是好东西,但毕竟它们存在的价值必须取决于家庭生活的快乐与否,如果这一点得不到保障,那些方面再如意也是假的。这是一个境界不太高尚的道理,却比一切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实在、实惠。至于顾都的那顿臭骂,他其实也记得很牢,并未因这种人生观的变化而将昔日对诗歌的圣洁感情完全抛弃。在他这个年纪的人已经不太容易走极端了,说家庭生活重要不等于说就彻底不要事业,他只是觉得顾都的说法有些过分,为了生活玩玩诗歌有何不可,实在没必要字字珠玑,只要不忘诗歌理想,经常有意识的积累,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他现在甚至还打算到小说领域去溜达溜达,胡乱播几颗种,碰碰运气,看秋后能否收获点什么,即使一无所获,也没关系,只当给生活增添一些笑料罢了。现在他确确实实非常快乐,唯一的小缺陷就是在妻子的工作问题上他俩意见始终不能统一。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养活她,她根本没必要抛头露面的去挣钱。她则认为这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而是自己整天呆在家里闷得慌,希望有个事做,好打发时光。他觉得她的这种想法简直滑稽可笑,有福不享,却找罪受,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很不明白,怎么男人一爱上自己就喜欢严加管束呢,好像自己是他们豢养的宠物似的,牛希咬是这德性,她受够了,原想徐景升有过婚姻经历,应该大度一些,哪知也一样,甚至对她的全方位占有欲比血气方刚的牛希咬还强烈。难道这是男人的通病吗?由不理解到埋怨,恩爱夫妻不幸为这事拌了几次嘴,虽不伤感情,但甜蜜的爱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未尝不知自己过分,可一想到放她出去工作,让社会上那些色鬼在她面前丑态百出,他心里就不是滋味。自己也很奇怪,当年对前妻可从未这样吃过醋,即使前妻跟几个男人站在一起嘻笑颜开,他都非常坦然,怎么活到30多岁,成熟稳重了,却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如此幼稚可笑呢。看来还是美色闹的,前妻没有高青莲美,不具备造醋的功能。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很正常,男人天生就是这种动物,不把美摧残得差不多了,不会停止吃醋。美可叫帝王灭国,可使英雄折腰,可让文豪才尽,可令花容失色,想我徐景升何德何能,能无所顾忌地纵美眷于江湖?因此无论她生多大气,他是一点不松口,反正法律已给她套上辔头,缰绳拽在他手,不怕她跑了。每天除了放她出门买菜,只在黄昏时分带她外出遛达。他发现她的美混合了纯情和妖艳两种特质,特别耐看,越赏越眩目销魂,只觉天天在恋爱,天天做新郎,夜夜徜徉在绿林小径,流连于花间柳丛,邀明月共享风情,饮露珠欢度爱河。
美满的婚姻似乎激发了他身上潜藏的全部创作能量,灵感仿佛奔腾的洪水一样在胸中激荡狂涌,滔滔不绝。就更觉得顾都对自己的批判实在太不近情理,改邪归正?何谓邪,何谓正,朋友,你搞懂没有,今是昨非,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创作呢。他忽然明白了,从前之所以常常灵感枯竭是因为婚姻不如意,低落的情绪和狂躁的性格使他根本不可能真正到诗歌领域中去做深入探索,因为创作是灵魂的自然流露,而自然必是精神上的有序产物,所以当他二度梅开之后创作终于获得了新生。想来真可笑,用纯洁的心灵追求诗歌艺术,那份艰难使她苦不堪言,可当完全为养家糊口而创作时,却忽然发现找到了真正的艺术真谛,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兴奋得特意上了一趟山,向顾都倾述这种体会,劝他不妨也学学,在执着之后的随意之中,或许会比一以贯之的执着更有效。顾都没有那么激愤了,相信徐景升的体会有其必然性和合理性,但要他学,则无疑是要他退而求其次,他仍顽固坚持认为一以贯之的精神乃是艺术创作中至高无上的境界,非大天才不能坚守。言下之意,尽管他不再谴责徐景升背叛艺术,但仍认为他的这种做法欠妥,不是成大业的路子。两人一直相轻,现在的徐景升经爱情滋润已变得很大度,对顾都的不恭之词付之一笑,自以为是的家伙,我们走着瞧。
一天,徐景升正伏案创作,突然电话铃,提起来一听,找妻子的,便叫高青莲接。高青莲接过来通了10来分钟话,放下听筒告诉丈夫龙海洋的母亲身体情况很不好,当地医生建议他去大城市做个全面检查,他本想去武汉,但那里既无熟人也无亲戚,便想转道来长沙。她多次麻烦龙海洋,这次有机会回报,她非常希望让他们母子俩住在家里。徐景升脸有不悦之色,我们家里并不宽敞。那就在你们那栋老屋里给他们安排一间房子。徐景升点头说行。还有,你在湘雅医院认识人,再帮他母亲联系个好医生看看,好吗。徐景升就有点不耐烦了,唉呀,叫他们挂个号自己看去吧,又不是没医生看,这也要找我。高青莲就阴了脸,嘟嘟囔囔,我知道有医生,而且多得是,问题是有水平的医生不是随便看得到的,人家对我不薄,我只有尽心尽力帮忙才对得起人家。问题是她只是检查身体,又不知道到底什么病,等检查完了,如果病情很复杂,再找好医生也不迟呀,还没怎么的呢就要找有水平的医生,省委大干部也没有这种待遇。话虽气人,高青莲倒也不往心里去,只想怎么帮龙海洋。徐景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问她跟龙海洋以前什么关系,她说一般朋友。他哼了一声,你的身子就是他给破的吧。她又气又笑,气的是他说得这么难听,笑的是他弄错了人。
龙海洋和母亲到省城的当天就去医院做检查,照片,B超,还有几样什么的,一个星期后才能拿到全部结果。当晚高青莲在家宴请龙海洋和他母亲,还把盖丽莉拉来坐陪。龙海洋问盖丽莉现在还在跟人打字呀。盖丽莉说是的。龙说哪天去她工作的复印打字店玩玩,盖丽莉说那有什么好玩的,你想玩的话哪天我陪你和伯母去烈士公园玩玩。龙海洋笑着说那就不必了。以前盖丽莉一直暗恋龙海洋,只因他对高青莲一往情深,她才没敢造次表露心思,她曾想如果早知高青莲会在城里嫁给徐景升,她还不如留在县城接她的碴,比现在的生活肯定快乐得多。在省城夜总会混了这么久,她知道自己已不配他了,不过有时也抱着一线希望挑逗龙海洋,可这傻小子不醒事,以为她就是图个嘴巴快活,根本不往那方面想。但这种傻只是对理解力而言,客观说这种傻反显出了他的聪明,因为他是清清白白男儿身,如被她诱骗了,那简直就是天大的冤案。事先只说住两三天,现在延长到一个星期,徐景升的母亲脸色就变了,觉得这个儿媳喜欢骗人,再说乡下人这么不花钱的住着,叫她心里很不痛快,在高青莲面前嘀咕了几次。高青莲没想到婆婆这么不通情理,心里也气,不便发作,只好代龙海洋母子赔礼,说他们以为两三天足够了,哪知要这么久,请婆婆体谅。我体谅他们,他们体谅我吗。高青莲被咽得回去都没吃下饭,在丈夫面前毫不留情地把婆婆骂了一顿。徐景升说行了行了,本来你们不对,说住两三天变成了一个星期,而且一个星期后是不是就走还不知道,再开通的老人也免不得会有想法,她要念叨就由她念叨嘛,你左耳进右耳出不就行了,难不道还跟她计较不成。
医生把几个检查结果交给龙海洋,说你母亲得的是肺癌,建议你带她去肿瘤医院再彻底检查一次。龙海洋顿时木了半天。原以为母亲的病不会很严重,家里的经济情况也不太好,只带了6、7百块钱,已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够饭钱和回程路费。事关母亲生死,逼得没办法,他把情况悄悄告诉了高青莲,想借几百块钱,保证回去后就还她。这叫高青莲有点傻眼,她倒不是不愿借,而是她根本没有收入,没有存款。“我也知道难为了你,”他说,“但我真是没办法,你能不能跟你老公说一说。”为龙海洋住老屋一事她现在跟徐景升吵了好几次,再要向他要钱,不仅不太可能,而且也许还会使夫妻之间爆发激烈冲突,但龙海洋碰到这种情况,不帮忙又实在说不过去,为难得咬着嘴唇沉默了半天,到底旧情难泯,说去试试。忐忑不安地跟老公说了这事,徐景升当时就骂开了。妈拉个×;,怎么回事,越搞越没名堂,还得寸进尺起来了,当老子这里是穷人的救济所是不是,什么事都要我帮忙,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如果过去你们有什么的话我可以不计较,但你现在还跟他不清不白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她被骂得也失去了冷静,对骂起来。这场架吵得很激烈,他拍了桌子,她摔了一只杯子。她气了整整一晚,恨不得采取极端方式惩罚他。毕竟还是理智,冷静下来,觉得丈夫脾气虽暴,但从理上说却也没什么错,细想起来,为了感谢龙海洋从前对自己的帮忙和情义,这些天跟他接触得也确实多了点,处在这种尴尬境地的男人任谁都会有些不痛快,何况丈夫本来就是一身醋劲。不觉有点后悔,明知没有可能为什么还要去求他呢,为了帮忙,自己好像有些神智迷乱了。她对龙海洋说自己没办法。龙海洋把脑袋埋在怀里,心里一团乱麻。高青莲连连说对不起。他说应该我说这话,是我打扰了你,害得你们夫妻吵架。她说我把盖丽莉找来,你找她借借看。盖丽莉是个义气女子,了解了情况后二话不说就问他要借多少。1千。盖立刻就从钱包里取钱。高青莲酸酸地说,还是你好,自己挣钱自己花,不像我靠在男人身上,只能讨得几文零花钱。盖丽莉便瞪了她一眼,那意思好像是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龙海洋傻乎乎的嘴不甜,他母亲又是小山城女人,没见识,不会说话,土里土气,母子俩都不讨徐母喜欢,这个房东老太太在儿媳面前便唠叨得越来越厉害,夹枪带棒,她竟还对儿子说高青莲和龙海洋的关系不清不白,提醒儿子不要被人耍了。母亲的猜疑最让徐景升受不了,他终于跟妻子摊牌了,说如果她再不请他们走,那他就亲自出面,毫不客气地让他们滚蛋,以前占有了我的女人不说,竟还敢上门来侮辱老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又吵了一架,高青莲知道吃醋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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