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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香残-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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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出逃
    长篇小说
荷    花    香    残 
                                            刘 盛 赫
                                          一        出逃
莲子在泥中萌动,平静的水面伸出一枝茎蔓,含苞开放,荷花的薰香就静静地溢散了。这是一个梦。她每天的梦都是这样的,她呼吸着梦的气息,感受着梦的脉动,仿佛只要不断将这梦重复,就会实现。15岁到现在,梦生于心,心生于梦,互相依存,不可分割。梦若无她,将似轻烟随风而散;她若无梦,必如五月春花凋残。每天的阳光都会告诉她,这朵花天生有鲜艳之命,绝不会落这么一个下场的。梦如一团气,可以托着她飞翔九天。她也许永远不能明白这团气的奥秘,但永远需要。梦又如一团琼浆玉液,愈来愈稠,使她觉得自己好像都快变成一团粘液了。
两千多年前, 这里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孩被选入宫,后由元帝玉赐金婚,远嫁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被誉为古代四大美女之首,千古流芳。儿时起种种有关昭君的故事和传说就灌满了她的耳朵,这是梦的起源,如无昭君,她多半不会有做梦的自信,因为梦需要根据,昭君就是她的根据。既然两千多年前这里秀美的山水能制造出那么俏丽冠绝一国之人,那经过无数世纪的演变之后,山更峻峭,水更清澄,树更碧绿,应更具有制造绝世艳品的条件。她总觉得自己是这绝世艳品。从小人们就夸她美,以至她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不过这种老茧不令人生厌,倒是越厚越让人喜欢,女孩子永远听不厌人们对自己美貌的赞扬,就如同葵花永远听不厌阳光的声音。以前她对命运有些埋怨,怪它不该把自己栽种在这么不为人知的偏僻山区。但近来改变了看法,认为这其实正是命运对自己的青睐,因绝色之物如生于繁华嘈杂的闹市,倒有可能香消色损,唯其根置于山青水秀之地,稀罕少见,方可谓之绝。
也许感受了峡中神女峰之神韵,集千百年来峡中日月山川之精华,所以修成这具形体。只见她:身材修长,如柳树垂塘,莲步飘飘,似花间戏蝶;长长一束柔发,可辫可髻,乌黑放亮,仿佛是从青山秀水中借来的一层绿莹莹的色泽;柳叶眉下两点星光,一点温柔,一点多情;面如满月,是黄昏将尽时出东山含笑升起的新月,丰满中又使人觉得有一种朦胧的消瘦,把丰满衬托得恰到好处;鼻子小巧玲珑,像吹风透气的玉石漏斗,又好像仿照故乡的哪座山峰勾画而成;双唇猩红,水盈盈的,有荷叶上滚动的珠玉的光泽,散发出泌人的清香之气,十分娇嫩,不说话都给人一种唱歌的感觉。
她羡慕昭君,飞来一纸诏书,便可进宫侍君。如今皇上早成烟云,宫女梦再香甜也只能消魂断肠;她唯有用歌星影星编织自己的梦,才有实现的可能。因此,她的梦一天比一天清晰,那就是艺术,要借助艺术的魔力离开这穷乡僻壤,做现代昭君,不过不是去搞汉胡和亲,而是当青春偶像。茫茫沙漠,猎猎王旗,并不足慰藉她的灵魂,她的快乐和需求只有现代都市才能提供。也不知到底是梦给了她艺术细胞,还是艺术细胞给了她梦,反正她非常自信,今日的梦就是明天的现实。
父亲最不喜欢女儿做这种梦。他是一个交通警察,习惯用处理事故的眼光审视人事,本职工作上所积累的经验几乎被他扩大到了所有方面,便总是爱从报纸对娱乐界的负面报道中理解影视和流行音乐,觉得这是最丢脸最下贱的职业,至于从事这种职业的人,虚荣,虚假,装腔做势,尔虞我诈,忘恩负义,这是他对他们永远的偏见。因为这种偏见他对电影电视都不感兴趣,据说电影院只小时才进过几次,至于电视,只喜欢看看新闻,他甚至愿意在儿童节目中虚度时光,也不愿多瞥电视连续剧一眼。女儿高中毕业报考艺术专业,他竭力反对,当时差点跟女儿发生激烈冲突,只因女儿成绩不好未被录取,父女之间的矛盾暂时得以缓和。后来女儿进县文艺馆搞跳舞唱歌,他又是一百个不同意,最后文艺馆馆长亲自上门说情,他碍不过面子,才勉强答应。大家都知道他这脾气,有人好心劝他,莲儿自己喜欢艺术,让她去吧,你何必这样固执呢。他根本听不进,他总是说自己为女儿好。其实他不知道这完全是一种很隐蔽的病态心理。女儿太美了,她在大家面前的每一次出彩都是对他父爱的一种刺激。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对这种刺激老是做错误理解,也就是说他不是设法从自己身上解决问题,而是总想以压制女儿来达到目的。对于一个老交通警察来说,他的观点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所以这几年父女俩只要一碰到她搞艺术的事便难免闹不愉快,偶尔还要撞出火星。她并不孤单,哥哥一直对她给予坚定支持,只是很难帮上忙。母亲在家里只对饮食起居一类的事发表意见,既不反对丈夫,也理解女儿,对父女俩的矛盾只要求他们和平解决。
县文艺馆有一支乐队和十几个男女演员,每年都要上演几十场地方戏。高青莲凭着天生丽质和一副好歌喉,跟着一个半老徐娘的师傅学了两年,已能当主角独自唱戏。看起来还算风光,但别人越赞美她,她越难受,就好比一条大鱼在浅水里扑腾,无论观众怎样喝彩,大鱼是绝不会高兴的。再说现在电视正逐渐普及,录相厅在一家接一家开办,可以想象县文艺馆这样的单位今后根本没前途,即使对一个所求不多的人来说呆在馆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日,高青莲在楚天日报上看到一则招生广告,湖南长沙潇湘电影厂的潇湘电影学院影视班招生,学制一年,毕业后学校将推荐到各电影制片厂或各电视剧制作中心工作。她异常兴奋,招来几个文艺队的伙伴一起议论此事,都想闯闯外面世界,便约好时间准备结伴去长沙。
县城东南一带是城里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店铺林立,商贾云集。高洪涛在交警队一直吃得开,很早就当了副中队长,利用职务之便给没有工作的老婆租了家门面,做日用百货生意,买卖兴隆,一家人在县城里过着令人羡慕的中等偏上的生活。后来高坚高中毕业不愿找工作,便帮母亲开店,过了两年,母亲体力不济,就干脆完全让儿子做。高坚是块生意料,只一年就把生意做大了,又在城西开了一家面馆,讨了老婆,生了儿子,在这一带成了一个比较有名的年青老板。高青莲平常很少上哥哥店子玩,她瞧不起这些小生意,怀着艺术梦想的女孩一般都有这种心理。现在自然顾不了这么多,上店子找哥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哥哥没有一句废话:“要多少钱?”
“学费5千,外加吃饭住宿等开销,总共大概需要8千,算我借你的,以后一定还。”
高坚便瞪起了眼:“你怎么说这么不懂事的话,一家人什么借不借的!照道理说这份家业是老头置办的,人人有份,我只不过多出了一份力,就哪怕完全是我自己的钱,也谈不上借不借,难道当哥哥的会要你还钱?”
“你别对爸爸说。。。。”
“这是当然,何须吩咐。只是8千块路上带着不方便,你只带1千 现金, 另外7千到了那边后给我个地址,我汇给你。以后如果还需要钱,只管说,老头如果问起来,我跟他赖皮赖脸,他拿我没办法。你只管去,好好干,我知道你心大,打小就心大,这么一座小县城岂拴得住你的心。只是有几句话当哥哥的要嘱咐嘱咐你,不管你爱不爱听。妹妹,外面世界复杂得很,你没见过世面,又这么漂亮,打你主意的人肯定很多,凡事要小心,多问几个为什么,不然的话孤身在外,受了欺负可没人帮你。”
兄妹说了半天话,高青莲只觉心头暖融融的,到底是哥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全力相助。有这个坚强的后盾,她对付父亲的决心就更大了,在资金已不成问题的情况下,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追逐那个长期折磨她的梦想呢!
她悄悄告诉了母亲。母亲沉吟半晌,然后用一种半怜爱半严肃的口气说:“你还是得征求你爸的意见,毕竟他是一家之主,你不辞而别,叫他家长的脸往哪搁!”
她便愁眉苦脸地说:“他是个花岗石脑袋,老顽固,如果要他同意,那趁早什么也别说,免得大家又怄气。唉哟,妈,您就同意吧,就算是为女儿跟他斗一回,怕他做什么,他又不会吃了您!”
“可他毕竟是你父亲。。。。”
“但问题是跟他说等于与虎谋皮,他绝对不允许我走。”她不耐烦地嚷道。
“那就别去吧。。。。”
“留在这我会死的。”她恫吓母亲。
母亲知道女儿说得对,那个老东西在这事上除了大手一挥,没门,根本不给你商量的余地。被女儿撒娇弄痴、忽怒忽怨地纠缠了一番,母亲终于钉不住,不再说什么,显然是默认了。
第三天下午,高青莲用一只皮包装了几件秋冬装和一套嫂子送她的高级化妆品,再塞了几本《大众电影》,跟母亲道了别,然后直奔秭归码头。在约定碰面的地点,她见到了盖丽莉和朱金银。她俩都由父亲陪送,不仅带着皮包,还有大捆行囊,是用凉席包裹着的棉被和床单。盖和朱的父亲都很惊讶,问她为何不带铺盖等物,她说到长沙了再想办法。盖丽莉和朱金银也齐声替她解释,她家有钱,到时在那边买新的就是了,无意间搞得自己的父亲脸色有点难看,直怪自己没能赖,让女儿远行出这份丑。3 个女孩怀着即将离开故乡的激动心情禁不住高声说笑,一晃过了半小时,只听江上客轮已传来沉闷旷远的笛声,催促得3人心跳立刻加快了。可这会还有两个说好了要来的女伴却仍不见人影,把她们急得在侯船室窗前频频踮着脚尖向外张望。盖丽莉突然指着外面对高青莲说,看,你父亲来了。立刻把高青莲吓得浑身血液仿佛涌到了头部,心跳到了嗓子眼。父亲正穿过一条大马路,笔挺的警服使他格外显眼。他简直旁若无人,车辆到了他前面都很规矩地慢了下来,连一声喇叭也不敢叫。她希望父亲是到这一带执行公务。可马上就否定了,记起中午吃饭父亲说下午要开会,既然开会就不可能出现在码头附近,更何况父亲是当官的,平常没事一般不会在外面现身。现在从父亲走路的姿态和神情看,脚步匆匆,几乎像小跑,一张脸硬梆梆的,眼睛直盯着侯船室。她觉得已走漏消息,父亲显然追她来了。肯定是母亲告的密,她不禁怨恨起母亲来,被父亲揪回去肯定要挨顿臭骂,说不定还要吃耳掴子,想他那打惯了人的手,即使轻轻甩上来也要痛半天。不过这些都不打紧,主要是她实在不甘心,如果让父亲逮回去,她可能就再别想离开秭归,那些色彩绚丽的美梦就彻底完蛋了。这时她甚至想到了未来的悲惨情景:文艺馆彻底衰落了,每年连一场戏都无法演,父亲把她安排在公安局的哪个部门,尽管工作不错,但永远的抄抄写写,让她烦得要死,或许还会嫁一个县城人,会是谁呢,不知道,但即使他再有出息也无非是在这么一座小县城里人模狗样,而在她看来,整座县城,不管是县长还是被称为首富的那个有钱人,统统不过如此,除了在山里扛着脑袋吼几嗓子,到了山外屁也不是。不,绝不,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不能留在这,不能在这忍受山风的侵袭,过些年后变成一个普通山妇,必须打破这种命运的禁锢,必须离开,死也要离开。她飞快地决定逃避,告诉盖丽莉和朱金银,你们先走,到岳阳后在码头留言栏上给我留一张纸条,慢则3、4天,快则1天,我一定会去跟你们会合的。 说罢她像只猫似地从侯船室后门溜了。盖丽莉的父亲虽然知道高青莲的父亲不同意她到外面去闯,但这会看到事情这样严重,不禁心里也打起了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学学交通警察,便跟朱金银的父亲讨论这个问题。朱金银的父亲是另一类父亲,他非常开通,认为女孩子就应该出去闯,窝在这山里有什么好,一世受穷。听了这位老兄的话,盖父一颗稍许不安的心方始安定。高洪涛挺着大块头在侯船室东察西看,他那威武而带怒气的模样吸引了所有侯船人的目光。看见盖朱两位女孩,他马上过来严厉地问:“高青莲呢?”
朱金银吓得不敢回答,盖丽莉胆子稍大,说:“她走了。”
“去哪啦?”
“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她去哪啦了难道不告诉你吗?”
“她走得很急。”
“为什么走得急?”
“还不是为了躲你。”
高洪涛依然紧紧盯着盖丽莉看了好几秒,然后又用同样的目光看着盖朱两人的父亲。他跟他们面熟,老县城人没有他不面熟的。“你们同意她们出去?”
那两人同时点点头。
“现在外面乱得很。”
朱父说:“管她呢,她自己要出去,拦也拦不住,不如随她。”
“我可不随她。”高洪涛对朱父的这种态度显然很不满,但又不好说什么,便再次盯着盖丽莉问,“你们谁是头,是谁领头要出去的?”
“没有头,或者说我们都是头,自己当自己的头。”
高洪涛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不便再问什么,就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说:“抓到她我非打折她的腿不可。”
等他走远了,盖丽莉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轻蔑地说:“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那是你自己的女儿,打折了她的腿,你算人吗!”
高青莲躲在码头附近一家旅馆的楼上观察情况。看见盖朱两个女伴已经上了船,接着父亲也上去了,他没买票,但趸船上的人都认识他。他显然怀疑她躲在船上,在两层的客船上爬上爬下好几趟,直到客轮起航的笛声响起才下来。他跟检票口的几个人说了一会话,不断用手比划着,她想他一定是在嘱咐他们注意她,一旦发现她就及时通报,以他的个性,他甚至有可能依仗着警察的身份要求他们不准她上船。父亲走后,她虽然感到不妙,还是决定试一试,买了下趟去岳阳的船票,等了两个小时再次上船,果然被检票人拦住,那人要她呆在这,她父亲会来接她的。她急忙逃走了。
秭归位于一片崇山峻岭中,要出去只能走水路。既走不了,又不愿回家,她便去找好友龙海洋。
她和龙海洋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可以算一对两小无猜的朋友。他大她一岁,少年时代经常带她进山里玩,跑十几里山路去钓鱼、摘各种野果吃,特别喜欢打小动物,像松鼠、野鸡、狐狸什么的,拿回来叫他母亲做给他们享用。他像爱护妹妹一样爱护她,她像喜欢哥哥一样喜欢他。在山区里他也算一个比较俊俏的男孩,长大后又生得魁梧高大,虎头虎脑,人们便说他俩是天生一对。他是很希望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打小他就在向这个目标努力。她当然不会一点没这想法,不过当心中的明星梦做起来后,她就觉得他与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对象实在相去甚远,不过仍喜欢他,仍常常跟他在一起玩。这使他虽然很少得到她爱的暗示,可对她的爱恋却与日俱增。后来他了解了她的艺术追求,不禁好不悲凉,他知道爱艺术的女孩子一般都水性扬花,不是他这等实在人捉摸得透,掌握得了的。但不管她怎么变,他始终对这份爱情抱一份希望,倒未必真的还指望她什么,只是觉得她是自己的初恋,为了圣洁的感情,应该存留这分希望。前年在县机械厂工作的父亲退休,他顶职进厂当了工人。现在两人见面的时候很少,顶多她有演出打个电话给他,到时他准前去为她不遗余力捧场。他家在城郊,是一大片横七竖八的瓦房,住着龙姓一大家人。上次她来找他玩是什么时候已记不清了,所以黄昏时分她的到来使他格外高兴。可一番热情的接待后,听说她想逃出县城去长沙闯荡,他心便凉了一截。对他来说,只要她还在县城,自己的希望虽然不大,毕竟有个盼头,可她这一走,凭着她的美貌和艺术才华,肯定在外闯出一番天地,那也就是说自己跟她的缘份是真正的到头了。他不由得倍感凄凉,好不酸楚,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老天待我不公啊!可这会的她哪能明白他的心思,见他一脸愁容,顿有不悦之色,口气冷冷地问他是不是不愿帮自己逃走。他知道她误会了,便长叹一声,怎么会呢,为你的事,但有绵薄之力,断然毫不吝惜。当即要安排她吃饭。她要他别把自己来的事告诉他父母,因她父亲现在满县城找她,知道他俩关系好,肯定也会找到这来,到时一问,不好叫他父母跟着圆谎。他就从厨房弄来饭菜给她吃了。她总显得有点不安,怕父亲突然出现。他就将她藏到了东边一位表亲家,让她跟一个读初中的表妹暂住一晚。果然不出她所料,父亲很快就找来了,打着手电,还带着一位最会拍马屁的部下,气势汹汹,好像外出抓人似的。高洪涛确实气坏了,岂有此理,女儿竟敢私自逃跑,老婆和儿子竟知情不报,把两人一通臭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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