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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倾歌(完结)千叶飞梦-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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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穆抿唇,毫不犹豫地点头:“豫侯是天下第一公子,文才武略世人莫不敢比。穆相信,豫侯必有重兴齐国的一日。只是穆想知道,昔日蔡丘一战历经三年,而且面对的只是楚军二十万铁骑,如今金城周围却有楚军三十余万,梁军二十五万……豫侯这一次打算要耗时几年战胜此役?”
无颜笑而不答。
晋穆的声音听上去虽温和,但言词太过直白和咄咄逼人,我听后面色一寒,甩了他的手站起身,笑道:“公子穆此言过了。蔡丘战役虽历时三年,但是三年一百八十战,我方胜了一百六十战。而且蔡丘之役无颜是求以战养兵、以战练兵,方且战且歇,三年内将齐国的所有军队都在蔡丘战场上浴血演练了一次,这才有了今日的齐国铁甲军,也才将齐国的军力和战斗力自羸弱之势提升上来。夷光知道晋国的军队在五国最为凶悍,齐国自知不如,当然难及你每次对阵北胡只需寥寥数月便可退敌的神速。”
晋穆闻言半垂眸,脸上虽仍在笑,但眼底幽色深深浅浅,流转不停。半响,他止了笑,叹了口气,扬了眸看我,神色有些无奈,也略微有些漠然失落。
我说话时无颜一直在沉默,目光紧紧盯着棋局,面色安详,笑意隐隐。
待他抬头时,却对着晋穆笑道:“夷光所言也不尽然。或许本公子当真需要穆侯的帮助。”
“嗯?”我低头,不解地看着那个素来狂傲不羁、天下人杰礼法毫不入他眼的公子无颜。
无颜望着我,目中笑意深不可测:“楚国内乱,穆侯不插手,是他给我留了情面,虽说这情面有些勉强,当然,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聂荆和夜览。不过晋军若肯南下援齐对付楚军,那我们齐国该欢迎,不该拒绝。百姓深受苦难,战要速而不得拖。我虽速占了钟城,却只是一场大雪带来的侥幸。而金城东西北三侧环敌,若要全胜,着实不易。所以晋国若出兵,是齐之福。”
晋穆笑了笑,不言。
我心思一动,看了看无颜,也不说话。
无颜起身,对着晋穆揖手笑道:“穆侯,我们去书房详谈。”
晋穆撩了长袍,正待随着无颜一同走时,我却出声叫住了他们:“那这棋?”
“胜负已分。”晋穆回头笑,眨眼,眸色朗朗,似明月。
我茫然,低头观摩棋局的功夫,他们已掀了帷帐出了寝殿。
托腮看着棋盘,许久,我才恍然醒悟,不禁笑出声:“原来如此。”
好个君子谋道!
有毒不明
自钟城回来时就已是夜深,如今再经晋穆的突然到来和他两人对弈的消磨,时间已然不早。我坐在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琢磨那盘棋局。本想就这么坐着耐心等无颜回来,岂知双眸在棋局上盯了不到片刻的功夫,眼帘就渐渐无力地垂了下来。我甩了甩脑袋,揉揉眼睛,折腾再折腾,还是抑制不住地呵欠。转念想想,心道那两人废话多起来也是没完没了的,于是便搁下茶杯,伏在案上眯了一会。
一眯就睡着了。
许久后,昏昏沉沉间,腰间一紧,有人俯身抱起了我。
我挣扎一下,微微睁开了眼,侧过头,睨眼看了看抱着我的人。“回来了?”迷迷糊糊地,我呓语一句,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垂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他拿冰凉的下巴蹭了蹭我的脸颊,默了一会,方低声问道:“怎么不去塌上睡?”
“等你啊。”我无意识地顺口答,把脸贴近了那处冰凉,给他温暖。
他又沉默了,立在原地僵了半天,这才抱着我走至白玉塌,将我放下后,他自己也躺了下来。
我迟疑一下,想了想还是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头枕着他的胳膊,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身子。本以为倒到塌上后睡意便会铺天盖地地袭来,谁料不是。我抬眸望着他俊美坚毅的面庞,看着他半闭半睁的眼底间浅露微闪的寒芒,不由得脑中恍了恍,瞬间清醒过来。
此刻虽有锦被盖着,他的身子还是冷得像块冰。我情不自禁抱紧了他,轻声问道:“怎么了?你和他谈成了麽?”
薄唇微微一勾,他笑着点头:“嗯,虽然很不容易,但总归谈成了。”
“他提了什么条件?”看了那盘棋局,不猜也能知道此次晋穆出兵,仁德大义是名,谋事利害才是真。
无颜笑,目光倏地有些阴寒:“条件?很多。那家伙胃口大得很,也不怕吃得太饱撑死!”
“那你都答应了?”我伸手摸他的脸,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哪里似有些不妥,害得我心底的弦突然抖了抖,有点不放心。
无颜握住了我手,垂眸看我,笑:“我岂能都答应他?自然只能答应在我能忍的极限之内的。”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心中有疑问,想问又问不出口。
“不关你,只关天下。”他一眼看穿了我心中所虑,也不多说,只轻轻一笑,低下头,将冰凉柔软的唇贴上我的额头。
我笑了笑,放下心,脸稍稍一侧,避开他的吻,埋首窝在他的脖颈间,低声道:“楚国究竟出了什么乱?晋穆为何不趁乱攻楚,反要盯上南边的梁国?”
无颜沉吟不语,指尖缓缓在我发上流连按抚。半响,他才出声慢慢道:“楚有二王,兄长桓因是昔日的刺客,并潜入齐国当了多年的将领,天下人识者甚多,为免麻烦和猜忌,楚国先王逝世前,命传位掌政的公子桓位在幕后,且令其弟清以王身份示于人前。当日楚丘之上父王无意撞破楚王的真正身份后,一怒之下发兵攻陷楚丘。而其实那场战争后,桓公,就是那个人……”说到这,他的话语微微一顿,嗓音即刻低沉了下去。而后,陡然就没了声音。
我也不再说话,尽管死而复生后我一直避免想起,但此刻脑中还是清晰浮现出桓公的模样,那个笑容总是优雅得动人、可眸光总是悲苦一片的人,那个能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命令易容成聂荆的晋穆拿匕首刺我的人……想着想着,我不由得心中轻轻一颤,身子莫名地开始瑟瑟发抖,耳边似乎响起了他温和无谓的笑声,眼前也仿佛看到了他淡漠清冷的目光。
明明看上去那么亲和无害,做的事、使的手段却让人一想就忍不住颤栗害怕。这样的人,他掌控下的国家还会出现内乱?我有点不敢相信。
无颜发觉了我的异常,抱住我的胳膊忙用力收紧,叹了口气,定声道:“放心,我不会再让他有伤害到你的机会。”
我咬了唇,心中暗道:我害怕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你。楚桓再容不得我,底线不过是要了我的命,我死过一次已不再怕,反倒是你,让我担心……
我抬了头,凝眸看向眼前的人。而他也正垂眸瞧着我,凤眸狭长,目色时而清澈如水,时而幽深似潭,殿内光线并不明亮,些许昏暗映入他的眸底,无端端添上几抹让人难看分清的阴影。
“你接着说。”我笑着伸指揉开他眉间微微皱起的褶痕。
“父王占楚丘后,发兵攻齐的是凡羽,下命令的是凡羽的父亲,非那人的意思。”
“那人掌政,却不掌兵?”我有些明白了。
无颜点头,眸光微动,似笑非笑:“那人身边无子。有些事只能靠凡羽和冲羽,毕竟他们也是楚国王室的子嗣。”
原来是兵权之争,难怪那人会想方设法借楚丘之议着急逼无颜回楚国,也难怪那个台面上的楚王在五王会议时会用那样嫌恶痛恨的目光看着无颜。我抿了唇,此刻回想起以往的一些事时,所有谜团不思自解,顷刻间恍然大悟。
“可是攻钟城时,是聂荆救走了冲羽。”我转了转眸子,轻声道。
无颜怔了一下,突地出声笑开,眸色忽明忽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冲羽只是夺权的筹码。聂荆……看来他如今也不能做个纯粹的刺客了,国是谋权,他就算不想,怕也再无法逃开。晋穆此时不攻楚,这便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呢?”
“国乱必伤元气,晋国停下伐楚的谋划,不是仁慈和道义,而只是在等待更加好的时机。楚国这块骨头现在还难啃得很,但两三年后,那就说不定了。尤其是……”无颜顿了顿,脸上带笑,眸光却凌厉锋锐,“尤其是现在晋穆还完全放手让聂荆去接楚国储君这个烫手的位子。其间心思,不言而喻。”
我愣了愣,喃喃:“君子之道,果然高深。”
无颜笑,哼了哼,冷道:“国强自有远谋,国弱必被算计。非他高深,而是道之常理。齐国若强,今日谋事之人早就非他了。”
我抱住他,声低,话却坚定:“齐国有你,会强大的。”
他闻言默然,良久,才柔声唤道:“丫头……”
“嗯?”眸光一扬,看向他。
见我看他,他却闪开了眼光,看向头顶的软帐:“晋军援齐入境,是放虎狼进来,还是仁义之师,难断。”
我心中一动,蹙了眉:“你怀疑晋穆?”
无颜笑了,长眉一斜,面容风流迷人,眸光却异常地静睿冷静:“既谋天下,齐国也是其一。而且现在的齐国比楚梁任何一国更危虞,他晋穆的心思深沉难测,若晋军入齐后与楚军联手,那我纵有回天之术也乏力。我敢赌,赌天下,但这场赌只能赢,而输不得。”
我想了想,坐直身离开他的怀抱,垂眸望着他:“那你有什么对策?”
无颜依旧不看我,眸光一动,转向一旁。一时无语。
半响,他拧了拧眉,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方一字一句道:“晋穆身边得有齐国的人,忠心,聪明,果断,会周旋,最好能影响到他的决断。”
我弯了唇,直直瞅着他,想笑,笑不出,胸口酸酸的,还是哭比较容易。
但我不会哭。
指尖握住他的手,我垂下眸,浅浅笑出声:“无颜,你不要放手。”
他终于回眸瞧我,呆了片刻后突地腾然坐起身,伸了胳膊抱紧我,勒着我的身子死死按向他的胸膛,口中低声道:“傻瓜麽,我自然不会放手。”
“你要记着。”
“嗯,记着。”
听到他的承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了双手推开他,心中虽痛,脸上却绽开了笑容:“那好,我去晋穆身边。等退了楚兵后我马上回来。”
他不答,只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一推闷哼了一声,嘴角一动,唇边竟涌出一缕血丝。
“你怎么了?”我脑中嗡然一响,望着他,手慌无措。
他皱眉笑,手掌揉向自己的胸口,脸色顿时隐透苍白。
我抿了唇,忙捏指按了按他的脉搏,片刻后,我抬头瞅着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和他动手了?”
“比试一下而已,”他满不在乎地挑眉笑,眸色一转,忽地有些得意,“他此刻也好不了多少。受了重伤还要连夜逃出宫城,想来情况比我还要惨些。”
我忍笑,狠狠白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两人既都是懂谋道会算计、心思缜密得不能再缜密的人,怎么有的时候却又总是做这么无聊的事?谈事谈得大动干戈,还偏偏又能谈出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来?着实奇怪,闻所未闻。
想归想,手下却不曾停。自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喂入无颜口中后,我伸手拉开了他的上衣。
右胸口的肌肤青中泛黑,明显是受人重拍了一掌。
我聚气掌心,对着那处青印缓缓将手按了上去。盏茶的功夫缩回手,我低眸望着那处青色渐褪的地方,呼出一口气,卷袖擦汗,笑道:“好了,再吃两天药就痊愈了。”言罢,伸手将他的衣服穿好,指尖微扬,抹去了他唇角的血丝。
他静静地看着我,眉尖轻拧,目光沉寂,一声也不吭。
“还疼?”
“不觉得。”
“晋穆何时北上?”
“他说明日就动身。”
我低头,问:“他在哪里?”
“金城里的藏珍阁。”
“那我明日就去找他。”
他迟疑一下,答:“好。”
“你等我。”
“好。”
“不许放手。”
“好。”
我轻声笑,一只手伸过来,将我揽住。
“对了,”我忽地记起一件事,忍不住仰头盯着他,面色一拉,“下棋的事……”
他抿唇笑了,吻向我深深蹙起的眉间:“等你回来,任打任罚。”
“以后不能再骗我。”我抓住了他的手,语气认真。
他犹豫一会,眸色流转不停,眼底却是难得一见的明澈:“尽量。”
“尽量?”我重复,语带不满。
他笑了笑,挑眸,神采飞扬:“是,尽量。”
我郁闷,却又无话可说。靠着他的肩头安静地想了会儿,思绪一转,我陡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药儿那丫头不见了?”
无颜脸色倏然暗下,冷声一笑,声凉:“或许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闻言有些疑惑,却并不吃惊,只开口问道:“她到底是谁派来的?”
无颜转眸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苦声笑,不答话。
我瞥了他一眼,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
“哈!那个人,果真在乎你在乎得紧。”话中带酸,像是在醋坛子里泡过。
他笑了,抱着我躺下,重新盖好了锦被,挥掌熄灭殿中的灯火后,在黑暗中轻轻说了几个字。
我惊了惊,刹那间什么话也道不出,只知道心中的酸意和难受刹那消无,甚至还涌出蜜一般的甜。
于是便安心靠在他怀中,脸上笑容比任何时候更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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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宫城角落的高耸钟楼上敲响了为先王鸣丧的朝鼓,嗡嗡声来回飘掷在寒雾笼罩中的宫阙,惊破了一夜的沉寂。雕檐下的栖鸟被鼓声惊醒,拍翅慌飞,叽喳声乱,旋绕闹腾一番后,方展翅冲向了渐朗的天空。
时辰尚早,宫人皆未起,宽广的御道上寂寥无人烟,两侧宫灯盏盏相接,烛火微弱,抵不过愈见明亮的晨曦。朱墙壁仞,一伫高耸,重重阴影下,无颜握着我的手,两人静静地缓步走在玉石铺成的大道上,各揣心事。
偶尔抬头瞧向他,却见眼前那人俊面轻寒,眸光直视着前方的迷雾,眼底幽深,一丝近乎孤寡的漠然和冷清充斥着整个眼瞳,带着让人心忧的疼。
“无颜!”我忍不住叫他。
握着我的手指倏地一紧,紧得似要捏碎我的指骨将我的血肉混入他的肌肤中。我痛得倒吸冷气,却依然咬紧了牙,装作若无其事地一笑,侧过脑袋,打量他。
“你不舍得我走?”顽心一起,我抛开了满脑子的离愁,出声揶揄。
他哼了哼,挑了剑眉,眸光一闪,些许被我说中心思的羞恼悄悄钻入那细长漂亮的凤眸。 “那你别走了。”他停下脚步,声音清凉,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分不出他此刻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抿了唇,扭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宫门穹顶,笑道:“可你已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在不断地加大,死死地,死死地,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心中了然,深深看了他一眼后便垂了眼帘,浅笑着将手指自他掌中慢慢抽出,低声道:“我走了。你要等我回来。”
无颜默,宽大的明紫袍袖随着我手指的挣脱而重重落下。
我咬了唇,不敢再抬眸看他,转过身,迅速跑出了宫门。
宫外梧桐树下秦不思牵着白马在等,见我出宫忙迎了上来,躬身将马缰交到我手上,口中叮咛:“公主一切小心。”
“秦总管,帮我照顾好他。”我跃身上马,拉直了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独自站在御道上紫衣银发的孤单身影。
秦不思乖巧点头,轻笑:“公主放心,奴明白。”
“还有,”我转了转眼眸,想起一事还是有些不放心,索性俯身下去贴着秦不思的耳畔,悄声道,“长庆殿的那些姬妾们,你趁他现在忙得不可分身的时候都给散去吧。”
秦不思愣了愣,问道:“散去哪?冷宫?”
“秦总管神通广大,这点小事还问我?”我直了身子,懒懒一哼。
秦不思醒悟过来,脸上笑容陡然间愈见谄媚阿谀,低头,道:“公主放心,奴知道怎么做了。”
我满意点头,装模作样地再嘱咐一句:“当然还是要问问他的。”
秦不思笑,眼睛里尽是聪明圆滑的精明:“依奴看,公子他不会有意见的。”
自然,他敢有意见试试看!我撇撇唇,得意扬眉,挥下马鞭,踏一路冰雪,绝尘直入那层层深重的晨雾。
朝霞均染,迷雾逐渐霰淡,点点消磨后,天地骤亮。
东方,有日初升。
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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