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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奸妃-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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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从杂乱的情报中做出准确的判断,却知道若是这一次,他都没能将万贞带走,以后便再也没有了带她走的机会。因此他表面镇定,手却不自禁的按住了腰间的长剑,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宝石,抿唇不语,直到听到远处蹄声得得,他才转头北望。
万贞纵骑而来,远远看到杜箴言的身影,忍不住叫了一声:“杜……大哥!”
十二年不见,岁月似乎在杜箴言身上凝滞了,眉宇疏阔,仍然还是当年那副江湖剑侠的打扮,只不过气质越加沉稳厚重,令人不敢亲近。
她本来想喊一声他的名字,话到了嘴边,却换成了一声“大哥”。
杜箴言自然察觉到了她这一声称呼里包含的情绪转折,握剑的手猛然一紧,又松了开来,朗声笑道:“万小妹,多年不见,你风采犹胜往昔,可喜可贺!”
万贞笑道:“哪里比得上杜大哥保养得宜,越来越帅?冻龄或者逆生长这种美差,女子会干,不需要你来争的。”
杜箴言除了在万贞这里,还真没被人夸过“帅”,这久违的词句带来的亲切,令他忍不住哈哈一笑,道:“行了,别互相吹捧了。快上船,就等你呢!”
万贞甩镫下马,轻巧的迈上码头,又转身招呼守静老道:“道长,快点!”
守静老道慢吞吞地说:“善信急什么,此去要做的事情多了,且天象也还差着年份,争这一时片刻用处不大。”
万贞道:“我能不急吗?你们是一步步做事,忙了差不多十年。我是中途插队,看信能知道的东西毕竟有限,还要靠你们跟我解说具体情况呢。”
杜箴言理解她这种焦急,示意向二领人照应坐骑,自己领了万贞上船,笑道:“其实真不用急,烂柯山那次行动失败,暴露出了很多问题。光有我一个人,得到的基数不够指明方向,得我们两个都在场,天师府才好按易数计算坐标。我们这几年的数据整理,天象计算,多是关于时间,空间也只是确定了大概地点,还没选好具体位置。”
万贞皱眉道:“我的数学水平一般,函数一类的东西基本上都还给了老师,复杂些的不懂。照你所说,天师府的易数玄妙,但这确定时间、空间位置的事,他们靠谱吗?”
杜箴言本想回答,看了一眼守静老道,微微一笑,让他说话。守静老道瞪了他一眼,道:“善信放心,我龙虎山一脉自汉以降,传承千年,历万劫而不灭,在易数方面的造诣,自然不需赘言。只要基数不错,算一算你们说的时空节点,并不难。”
万贞这些年虽然故意压制着自己的心绪,不去想这方面的事,但这种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问题,再克制情绪,又怎么可能完全断绝念头呢?
以往她在宫中往外传信难以尽意,又怕万一书信被有心人截取,会招来灾祸。所以有些事她不便细问,现在能够对面说话,她才道:“道长,这不是放心与否的问题。而是我在宫中见过匈钵大和尚,与他说过话。那和尚自烂柯山事后就绝足中原,不再寻求超脱自彼岸的捷径。在我想来,即使法门不同,但求道之人的追求应当是相同的。匈钵大和尚退缩断念,道长和天师府却执着不放,不知究竟何求?”
所谓求道,首先便有一个“求”字,既有所求,便是盼有所得。匈钵大和尚的退缩,让万贞心里自然警惕起来,对守静老道和天师府的目的存疑。
杜箴言没有与景泰帝这边的人深交,信息不对等,加上他对天师府的信任远在万贞之上,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时被她提醒,也暗里吃了一惊,很自然地站到了万贞身边,望着守静老道。
守静老道见他们站在一起向自己施压,不由沉默了一下,道:“善信说得不错,我与掌教师兄这两年,几乎是倾满山之力,支持杜施主查寻你们说的时空节点,自然是有所求。以往没有明言,倒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你们崇尚‘科学’,这等道门玄妙之事,你们未必明白。”
杜箴言朗声道:“道长只要说了,能不能明白,那是我们的事。”
守静老道晃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沉吟道:“自宋灭元兴,天地元气就有衰败之相,求道之人难以采气入道。有法无术,不足以护持门庭,本就不利于道统传承,偏偏掌教师兄演算易数,又得出人道凶卦,恐我道门有覆灭之危。因此想借两位善信的指引之力,往后世渡几颗道种,以保我派道统不失。”
万贞皱眉道:“有件事可能你不知道,我们那个时代被人称为‘末法时代’,大家普遍推崇科学,你这玄妙至极的道种,渡过去恐怕发不了芽。”
守静老道被她逗得一笑,问:“谁说科学,就入不了道?”
万贞瞠目结舌,杜箴言若有所思的道:“爱因斯坦的科学研究到了极致,就转去研究神学了……”
守静老道点头,正色道:“于我辈求道之人而言,世间万物至极皆是道。何况经过数百年休养,到了你们那时,天地元气又逐渐复苏,道种自然能够感应生化。保我派传承不因元气枯竭的五百年灭亡,那便是我与师兄所求了。”
万贞揉了揉额头,问:“你们是如何判断天地元气衰败的呢?”
守静老道叹了口气,道:“善信身在东宫,想必听过不少朝堂上的各种奏报风声,应该比旁人更清楚才对。”
万贞一怔,心中凛然:“近年灾害频发,旱涝相接……”
守静老道摇了摇头:“这不过是先兆小灾而已,真正的大害远还未至。”
杜箴言悚然而惊,失声道:“小冰河气候,我听过!”
万贞茫然,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我们那个时代,那近百年时间里也一样大灾大害。”
守静老道苦笑:“衰、兴之起,变动剧烈,灾害自然明显;反而是元气已经完全消退的那两三百年间,灾害要少些。”
杜箴言默算了一下时间,骂了一声:“那不就是所谓的康乾盛世期间嘛?”
守静老道不管世俗政权变化,万贞却是心情惨淡,无话可说。一时众人沉默无言,只有船工解缆呼号,起航南下的高唱,与运河波浪拍船的喧哗,在夏日的烈阳下飘扬。
他们谈论的话题,概括了几百年世事沧桑。而皇帝此时正在考虑的东西,却近在眼前。
自从石家覆灭,大太监曹吉祥兔死狐悲,惊惶不安,经常厚赏养子曹钦手下的鞑官,倚为依靠,渐有反心,只不过因为自己身为宦官,怕造反无人呼应,一时难下决定。曹钦知道养父心结所在,便问门客冯益:“史上可宦官子弟当天子的?”
冯益奉承主家:“魏武帝曹操便是。”
曹氏父子因此广结门客,开始筹备造反。
皇帝察觉曹氏动向有异,但又不信曹吉祥身为宦官,竟然会想造反。
这种介于家事与国事之间,将明未明的事,皇帝一时无处倾诉,心中块磊难消,恰遇太子从内阁那边接了一叠奏折过来请皇帝御笔朱批,便唤他过来,问:“闻说万侍已经南辞,如今东宫事务如何?”
太子恭声回答:“万侍离去之前,已经将事务一一交办,且得母后督管,东宫无事。”
皇帝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眼,见他举动从容,眉宇间透出一股不同过往的沉肃。小小年纪,竟有一种让人放心信任的稳重来,心中讶然,本来是想与儿子闲聊几句,这时候却突然生出了考较之心,问:“近日曹家如何?”
太子接触朝政越多,越知道父亲真正的意图,想了想,道:“儿臣闻说,曹钦惯用私刑,近日无故私刑拷打家人曹福来,有言官弹劾的奏章在阁部。几位阁老说过,要上请父皇御裁,只是不知司礼监有没有送上来。”
曹吉祥身为司礼监掌印,扣压个弹劾养子的奏章轻而易举。皇帝没有见到这奏章,心中恼怒,只是不形于外而已,道:“通政司每日入奏之事少则数十,多则数百。诸事轻重缓急不一,分拣之际,难免有奏章遗落之事。御史弹劾曹钦,太子以为如何处置?”
太子知道父亲不过是借他的嘴说话而已,便道:“曹大伴侍奉父皇左右,曹钦也算近人。儿臣以为,还照旧例,降敕群臣,使逯杲查办告诫便是。”
皇帝满意了,忽然想到儿子已经十六岁,按皇家的规例,该成婚了,便道:“近日皇后提及广选秀女,为你择妃,你意下如何?”
太子低头道:“母后一片慈心关爱,儿臣铭感五内,愿听母后做主。”
第一百六十七章 归乡此情难舍
皇家给太子择妃,会在寒微清白之家广择五千秀女,然后从五千人中选出五十,称为“选侍”。将这五十名“选侍”教养一段时间,又从中选出三个最出众的,作为正室和侧妃的备选,特别用心的教引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筹备成婚。
而婚礼之前,太子加冠以示成年。意味着太子不再是仅为皇帝侍墨,听阁臣与部堂要员处理国政的旁听生,本身也可以参与议政了。
这是储君以独立身份站在朝堂上的开端,也是太子原来一直希望得到的权力。但当它真的来到,太子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只是拜谢父亲的教导而已。
皇帝见他虽然欢喜,却并不急切激动,顿觉儿子读书六年,未负诸臣教导之功,年龄虽然不大,养气功夫倒是不错,颇具人主度量,便道:“既是开始选妃,不妨多与你母后商量着些。咱们家选妇,才德固然重要,更要紧的却是你心里也喜欢,方好和美过日子。”
国朝太祖起于微时,与马皇后情深。往后给儿孙辈选妇,便还带着民间娶媳的意思,除了长辈相看精选,也让皇子们择取中意的人各定份位。皇帝自己与钱皇后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对儿子便也一般儿嘱咐。
太子谢过皇帝,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心里波澜不惊,王纶倒是欢喜不已,连连催促:“殿下,您爱看哪个模样的人儿,咱们赶紧去寻了皇娘说一声,好让娘娘也有个数。”
太子摇头,道:“母后办事素来细致稳妥,选人自然会替我考虑周全,不需我多嘴。”
王纶怔了怔,忍不住劝道:“殿下,到底是原配夫妻,太子正妃好不好,关系着您往后宫中和睦与否,您还是和娘娘商量一下,选个喜欢的吧!”
太子嘿了一声,没有说话:我心中已经认定了结发白首的人,已经喜欢了她做我的原配妻子。只不过这世间的规则不认而已,既然我喜欢的、选择的他们不认,那么他们再按自己的规则选出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我便也无关紧要了。
回到东宫,廊芜下的盆栽石榴花已经开败结果,红彤彤的果子在枝头挂着,仍然显得艳烈浓丽。但在少年的眼里看来,却是无端的荒凉。
他知道那是什么原因,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让他只记缘来莫记愁,然而被她那样温柔的珍惜过,热烈的爱抚过,当她离去,将他独自留在这深重晦暗的宫廷里,他又怎么可能不觉得孤寒寂寞?
他想起她在身边的时候,固然甜蜜幸福,但醒过神来意识到她不会再回来,却也一样的痛苦酸涩。
太子回宫,侍奉的宫女宦官纷纷低头行礼,其中一个宫女身量高挑,修眉俊目。太子乍一眼看过去,愣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亲自低头将廊下的石榴花搬进屋里,然后才问:“覃包,新进的那个宫女,是谁选上来的?”
太子身边的近侍都有定数,新进的人是谁,覃包作为王纶一班徒弟里最受太子倚重的人,自然知道是谁,迟疑了一下,道:“是大伴……前些天带过来的,已经教过规矩了。”
太子笑了笑,道:“送回去帮她安排个好点的差事吧!告诉大伴,以后别再选人往孤身边送,孤不喜欢。”
王纶是照着万贞的模样品格选人送过来的,多少有两分影子和万贞相像。可再像的人,终究不是他要的那一个,他见了没有欢喜,却感觉难受。只是他若因此生气发作了她,以后宫里的人怕便要会错意,背后说万贞的闲话。
覃包见太子眉目清冷,语气淡漠,连忙应诺。王纶将自己的亲信徒弟、干儿都塞到太子身边听差,但这么多人里,真正能让太子满意信任的,却只有一个覃包。倒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能干,而是因为他是真将侍奉太子放在第一位,不像别人那样好弄权。
因此太子遇事,便交给覃包处置,不想与王纶争执。
皇帝这段时间用心教导太子,太子便也心无旁骛的努力学习。
恰逢曹吉祥父子造反,率了鞑兵夜袭宫城,虽然因为蕃将马亮传信及时,在朝房值夜的孙镗和恭顺侯吴瑾紧急递书信入宫,守住了宫门。但京师也陷入了混战,曹钦率兵杀了逯杲,重伤大学士李贤,又杀了都御史寇深。虽说叛乱最后被镇压,曹氏满门尽斩,曹吉祥凌迟处死,却也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皇帝接连被信重的臣子、宦官背叛,除了愤怒,更觉得伤心。且逯杲、李贤为皇帝左膀右臂,此时一死一伤,理政不顺,难免对已经开始上手政务的太子倚重,交办的事务也越来越多。皇帝勤政,太子随侍父亲左右自然也忙碌得很,却并不喊累,只是本来就不多的话,越来越少。
皇帝父子忙碌,钱皇后便也不打扰他们,自行调派中使,前往民间选取秀女,以备太子择妃。
曹氏父子叛乱,冲突集中在京师,对于朝廷来说影响深远,但对于民间来说,不过是个闲话。而选秀女择太子妃这件事,对于朝廷来说并不怎么重要,对于民间来说,却是切身利害所在。不愿意女儿入宫的父母,都早早地就将儿女亲事定了,以免中选。
万贞一行乘船由运河入长江,再由长江上洞庭,这一路行来每遇关卡,都是她拿着仁寿宫女官的牙牌打发,便从往来客商的骚动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的少年,也到选妃成亲的年纪了啊!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回到座舱后,在窗边坐了下来,沉默片刻,倒了杯酒对着北方遥遥相祝:“愿你娶得如花美眷,一生被人爱慕珍重。她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权势而攀附皇家,而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善良温柔,愿与你相守白头,生死不离!”
这杯酒喝得太急,呛得她咳嗽起来,连杜箴言站在窗外也没发现。
杜箴言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端着酒菜笑嘻嘻地走过来敲门:“万小妹,我这里刚买了几尾刀鱼、鲥鱼,正让厨师做呢,要不要喝一杯?”
野生的长江三鲜这种极品,后世是有钱都难碰上的美味。现在虽然环境未受污染,鱼还多着,但北方人多不爱河鲜。万贞身在宫中,这种鲜味也吃得少,听到杜箴言相邀,便答:“好啊!哪里设宴?”
杜箴言摆手道:“别,守静老道那脸看着倒胃口,向二、杜齐他们又拘束。咱俩偷偷吃完算了,省得大家应酬着心累!”
万贞忍俊不禁:“吃独食你还有理了!”
杜箴言瞪她:“有好吃的我就来找你分享了,你竟然还这么说我,你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是什么?好吃吗?”
其时他们的船已经行到了洞庭一带,窗外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岸边青山隐隐,芦花飘荡,在夕阳下美不胜收。两人以河鲜就酒,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杜箴言说到桃花源附近的事,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刚才靠岸的时候,我收到信鸽传来的消息,说常德那边的卫所指挥使换了个人。这新任的指挥使,也不知道是什么脾性,会不会碍咱们的事。”
万贞已经有了五分酒意,摆手道:“这倒不必担心,新来的指挥使吴扫金,还有知州万安,矿监福全,是我特意安排的人。虽说我现在不比原来,借力可能借不到。但坏我的事,估计这一时半会的,茶还凉不了那么快。”
杜箴言哑然,好一会儿才道:“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能插手地方官任免。”
万贞摇头:“插手官员任免这种事,我是办不到的。不过身在东宫,离朝堂近,消息便利,像这种并非膏腴之地的职位,帮有心人谋一谋,只要小心用力,偶尔也能办成那么几桩。”
她说着也觉得好笑,吐了口酒气,道:“我两辈子都没从过政,智慧都用在弄这几个位置上面了。也不知道此行能不能顺利,若是桃花源这处不行,往后再选择的地方,我这茶可就凉了,再没有从官面上走通关系的本事,只能靠钱砸了。”
杜箴言见她神情廖落,心中五感交集,低声道:“其实你是女人,要是在这里适应了不想走,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走的。”
万贞哈哈一笑:“错,你不走才正常,因为这里可以满足你提刀纵马,争霸天下的欲望;而我们那个时代的女人,活在这样的时代里,才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找到办法回去。”
杜箴言道:“梁园虽好,终非吾乡!以前我以为这话矫情,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故土难离。”
万贞点了点头,她与杜箴言虽然因为分了手,还存在着相处的尴尬。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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