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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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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也是嫌她这阿娘不中用了吧,不能帮她谋个好亲事,让她只能跟在陈氏的两个女儿后面捡剩下的,如今连身子骨都不行了,成了她的负累,若是杨家还在,何至于如此?她原本是想把女儿嫁回杨家去的,纵使以姜家的门户嫡支大约是不用想了,可杨家那时根深枝茂,旁支中也不乏殷实又清贵的人家,然而一夜之间全没了。连她阿娘也受了牵连,一大把年纪死在流徙途中,当年的承诺自然也无法兑现了,倒叫她担着干系白忙活了一番。

    不过姜明霜可以不待见这阿娘,自己却不得不为她尽力筹谋,曾氏自嘲地抬了抬嘴角,抚了抚衣摆又道:“三个小娘子也大了,不如让他们帮媳妇儿打打下手,也算历练历练。”

    曾氏并不打算真的教他们什么,她十来岁便随出身杨氏的母亲学执掌中馈,操持起这些事务来还算游刃有余,只是这些年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三娘子是她亲自悉心调。教出来的,自然也得心应手,而姜明月却没人这么手把手地教,到时候派些无关紧要的事务给她,即便办得妥善也显不出什么能耐,若是错漏百出更好,届时让女儿弥缝补缺,正好在一众夫人娘子跟前露露脸。

    ***

    姜老太太所谓的宴席不过是办些好酒好肉请宾客们吃一顿,至多再请些乐人杂伎之类的热闹热闹场面,酒足饭饱大家伙各自散了就算完了。

    曾氏眼中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要办一场挑不出差错的宴会谈何容易!首先得拟定宾客的名单,请哪些人家,哪几房,只请男客还是捎上女眷,这都有讲究,把该请的漏了是大事,把不该请的请了来则后患无穷。姜家的情况又格外复杂些,因姜太妃和姜二郎的缘故,与寒门、勋戚乃至于世家都搭上了那么点边。

    这活计吃力不讨好,若是出了差错便是咎由,办得再妥当也就是落个无过,曾氏便二话不说扔给了姜景仁和姜昙生父子俩。

    姜昙生那头倒容易些,就那么十来个时常往来的同窗好友,事先请到酒楼里喝了一回酒,把帖子散出去,再问候一声家中兄弟,众人当即心知肚明。

    姜昙生一共三个嫡妹,大妹已定下来年春天入宫,剩下两个在室的一个艳名在外,一个才名远播。

    娶姜氏女的好处很明显——家财万贯,嫁资丰厚,姜景义手握重兵,算得举足轻重的人物,异日姜家娘子若是得了天子的青眼,姜家的势头还能再往上;坏处也摆在明面上:屠户出身,娶来掉身价。

    姜昙生什么也不必多说,有这心思的自然会将家中适龄的兄弟带上。

    剩下一些可请可不请,请了也未必会赴宴的,便叫奴仆送了帖子到府上,姜昙生想起那日在蕣华楼偶遇卫十一郎的事,虽觉得他未必真的愿意折节下交,那番说辞多半是客套,不过还是准备了一份帖子送到卫府。

    姜景仁这边则是一笔糊涂账,思忖了半日仍是拿不定主意——曾氏不愿担干系,却将厉害与他陈说得清楚明白。

    姜大郎不敢去求助曾氏,这几年她性情乖戾,早不耐烦扮什么贤内助,对剽悍的婆母还算假以辞色,这窝囊的夫婿何曾入过她眼?见面三句话便要夹枪带棒地冷嘲热讽,姜景仁调入虞曹后自觉终于要大展宏图,意气风发地与曾氏说他的抱负和远志,总要叫她浇一头冷水,姜大郎对这个出身高贵的妻子向来有些怵,便敬而远之不去触她霉头了。

    一时蒲桃小睡醒来,便见姜大郎咬着笔杆正对着案上空白的帛纸发呆。

    “郎君有什么为难的事么?”蒲桃一边披上外裳一边关切地问道,“是宴客的事?”

    姜景仁随口与她说了,也不指望她能想出什么法子,蒲桃却道:“依奴婢看,不如先从简单的入手,郎君的上峰和同僚必是要请的,还有那些平日里常往来的,夫人那里想必留着年节走礼的单子,您只管去要来,奴婢替您对照着看看,亲疏远近便一目了然。再是上峰和同僚——目下的和原先的得一碗水端平。剩下的便是泛泛之交了,郎君端把这五六年收的帖子拿出来,有差不多的事儿请过您的,依样下帖子便是了,如此应当八九不离十了,再交与夫人查漏补缺,这便无有不妥……哎呀!”

    蒲桃话还未说完,便叫姜景仁一把搂入怀中,心肝肉地唤着亲热了一通,末了将她圈在怀中厮磨着她散乱的云鬓道:“这回夫君又欠了你个天样大的人情,如若没有你,这回还不知如何交账呢!唉,我真是无用……”

    蒲桃低垂着眼帘挑了挑嘴角道:“郎君莫要这么轻贱自个儿,您是在朝堂上为官做大事的人,这些微末小事本就不该……”说到此处突然顿住,游鱼一般从姜大郎怀中滑了出来,软软跪倒在地,磕头道:“奴失言了,求郎君责罚!”

    姜景仁忙将她搀扶起来,顺势往床上一带,温言软语地道:“你啊,就是胆儿太小,你我私下里议论她两句,又没有旁人听见,怕什么!”

    蒲桃凄然一笑:“事到如今奴还有什么可怕的,这贱命一条,原也不值什么……”身子一歪,中衣领子里滑出一枚錾莲花纹的小金锁来,是婴孩带来保平安的。

    姜景仁便如被火烫了似地缩回手,蓦地想起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又想起她的孩儿当初怎么没的,过了良久叹息一声,抚了抚她消瘦的脊背道:“是我对不住你,蒲桃。”

    “奴哪里敢怪郎君,您也难,奴知道……”边说边伸出纤柔的手臂环住他,“莫说这些不开心的了,郎君这几日当差还顺当么?”

    姜景仁一提到这个便来了劲头,近日曹中正为筹备天子畋猎忙得不可开交,每日从他手上过的大小事项至少有一二十桩,他都给办得妥妥当当,很得上峰的器重,正苦于无人可以倾诉呢,便絮絮地将他办了哪些事,又得了何种奖语一一道来,在蒲桃饱含仰慕和深情的眼神中徜徉了半日,出门时几乎要疑心自己真是江山社稷的中流砥柱了。

    ***

    定下宾客的名单是第一步,接下去还有如何排席位座次——官职、家世、年资、名望、亲疏,乃至于客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都得考虑进去,得亏曾氏从小受的是世家女的教养,换个寒庶出身的主母早失了头绪。

    可这还只是个开端,场地要定夺;酒肴菜式要斟酌;迎宾、领客、侍宴等等奴仆需安排;食案器皿摆设都得开库清点拣选;博戏棋具等一干消遣之物得预备;乐舞也是少不得的,姜府未蓄养乐伎和歌舞姬,只能从外头找;给晚辈的见面礼,给小孩子的錾花金银饼子都得预备好;此外还得安排好供客人小憩和更衣的屋舍,供远客留宿的客房。。。。。。这桩桩件件事靡巨细都得安排妥当。

    几个小娘子奉了母命打下手,曾氏给几人分派了活计,大娘子镇日忙着做女红,偶尔来继母跟前应个卯,不过是个添头。剩下二娘子和三娘子俩人,都叫曾氏支使得如同陀螺一般,不过两人分派到的任务却是迥然不同。

    三娘子经手的是宴厅、客房的陈设、瓶花、书画、香品;宴上的食案、馔具、器皿。。。。。。一言以蔽之,都是能凸显她不俗趣味和眼光的事项,到时候随便哪位夫人娘子提一句:“这花选得别致”或是“这香很是不俗”,曾氏便能顺理成章地接口道:“是小女瞎折腾的,叫您见笑了。”

    钟荟看了看自己手头的活,博戏之具,这是生怕相媳妇儿的未来舅姑不记得她当年凭着五木戏名扬京都的丰功伟绩呢;拿着清单去库房里盘点家什、器皿,监督奴婢们拂拭擦洗,也就是灰大点,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做嘛;可安置来客牛马,预备草料、厕房熏香这些事也要她亲力亲为,就有些过分了——钟荟有些怀念刚来那两年曾氏与她相敬如宾的岁月了。

    虽有女儿和管事婆子帮忙,曾氏仍旧忙得脚不沾地,因白日多思耗神,夜里叫梦魇折磨得更加厉害,不出四五日双颊便凹陷了下去,脸色透着晦暗的铁青,到了宴会当日,敷了厚厚的胡粉仍遮不住一脸憔悴。

    ***

    姜家摆宴选的是个吉日,秋高气和,碧空如洗。

    今日是姜昙生的大日子,他不敢怠慢,早早叫仆人去蒲桃院子里唤了父亲姜景仁起身。破晓时分,父子俩已经开了正门迎客了。

    姜昙生一身紫棠色团云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往那儿一站光映照人,与当年那酥山一样的胖子判若两人,因肚子里装了几升墨水,比之身旁的父亲更有一股儒士的文气。

    到了巳牌时分,宾客们陆陆续续来了,姜昙生一眼望见萧家的犊车,赶紧迎了上去。

    萧九郎是独自前来赴宴的,他今日着了一身褒衣博带的玉白纱袍,外层的罗縠纱在晨风中飘然如烟气轻动,比平日更显风神俊朗。他下了车,吩咐舆人和僮仆跟着姜家仆人去停车,自己先上前与姜景仁见了礼。姜景仁见这年轻郎君姿容出众,恭敬知礼,脸上全无世家子弟的傲慢骄横,好感油然而生,心道,阿娘叫我着意留心后生才俊,这一个倒是堪配自家女儿,只不知是否已经婚配。

    萧熠点到即止地给姜大郎留了个好印象,便亲昵地与姜昙生把着臂寒喧来,一时胡毋家的马车也到了,三人便在一处叙话。这时有仆人急步趋上前来,既兴奋又惶恐地向姜昙生禀道:“小郎君,卫家公子来了!”

    姜昙生惊讶得睁圆了眼,他确实给卫琇下了帖子,可压根没想过他真的会出现,这不对啊,姜家唯一和他有交情的姜悔身在西北,不过人都已经到了门上了,多思也无益。

    “赶紧去迎你的贵客吧。”萧熠笑着在目瞪口呆的姜昙生背上推了一把。他闻听此讯也是颇感诧异,当年卫琇我行我素,与那姜家的庶孽走得颇近,当年还因此招惹了不少非议,直到那庶子去了西北才逐渐消停下来,当时不乏一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如今看这卫十一郎的作派,倒似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了,萧熠饶有趣味地忖道。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庶子如今身在西北,即便爱屋及乌吧,回一封书信带上贺仪便是天大的脸面了,何至于巴巴地亲自上门来?

    萧家和卫家没什么仇怨,不过当年卫琇的祖父卫昭瞧不上他祖父是众所周知的事,卫琇与萧熠同朝为官,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萧熠一愣神,着一身苍青色罗衣的卫琇已翩然下了马车,似是在人群中认出了他,果然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脚步都未曾挪一挪,便回头专心与姜家父子交谈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能没有我们十一郎的戏份呢!

    文收过五千了有点开心,给大家送小红包,请别嫌弃~

 第110章

    卫琇与姜景仁见过礼; 便杵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了,虽然面上一派镇定自若,可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

    姜景仁却是比他更手足无措,这小郎君年纪轻轻; 品级却比他高; 且人家是天子近臣,打个喷嚏都能上达天听,不出意外将来是奔着三公去的——而他们家两次不识好歹把人家求亲给拒了!姜景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早知道就不该听她老娘的; 一个只会杀猪的老太太懂什么,女儿阴差阳错救他一命是难得的机缘造化,怎么就不能挟恩图报了?怎么就齐大非偶了?老话还说抬头嫁女呢。

    卫十一郎见姜景仁皱眉,心头一跳; 不由心虚地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衣裳,心道果然该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这样不修边幅地跑上门来; 实在是太失礼了。

    今天他原本没打算来。

    姜家设宴的事他早有耳闻。姜家沉寂多年; 难得有此动作,都中早已传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姜家出美人,出身又值得玩味; 一举一动总是格外引人瞩目一些。

    自数年前西北胡乱,姜二郎重掌兵权,姜家行事几乎算得上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如今次这般大张旗鼓地宴客倒像是当年姜太妃盛宠时的作派。卫琇略一留心姜家请了哪些人家,便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这是有意给姜昙生兄妹几个择佳媳贤婿呢。

    卫琇这几日走到哪儿都能听一耳朵“洛阳牡丹”,小心翼翼收藏在心尖上的人被这么轻嘴薄舌地议论,登时便是脸色一落,他位不算高,权却很重,平日哪怕温文和善也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凛然,冷若冰霜时更叫人不寒而栗,对方都闹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只能诚惶诚恐地陪着小心。

    不过卫琇一边不痛快,一边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留意着姜家的一举一动,请了哪些人家,都有哪些适龄的男子,又不免设身处地,若他是姜家长辈,会给二娘子择个怎样的佳婿——自然不是他这样的,否则也不至于两次将他拒之门外了。

    他没想过姜昙生会给他下帖子,大约也是无心和顺便吧,便将帖子随手压在砚池下,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去看姜家为她择婿么?他没有这种折磨自己的癖好。

    卫琇当即铺了帛纸写了封礼数周全的回函,叫书僮装入鲤鱼匣中封好,然后亲自去库房中挑了尊白玉麒麟作贺仪,只等着宴会当天派人送过姜府去,再随口寻个托辞便是,这都是他的仆人做惯了的。

    当日晌午,他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打发下人去姜家送礼,自己则坐在书房中发愣,手里握着书卷,目光来回在那半行字上转,半晌没翻过页去,待到他终于发现自己半行字也没看进去时,认命地将书往案上一撂,对书僮道:“替我备车,等等,还是备马吧。”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出了书房走到外院,连氅衣都忘了披,便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去追那送贺仪的家仆去了。

    卫府到姜府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那仆人已经走了半刻钟,眼看着就快到了,只是卫府门前的道路被香车宝马堵了个水泄不通,卫秀趁了单骑轻捷之便,抄了几回近道,踢翻了一个卖菜挑子,赔了人两吊钱,总算在距姜家大门二十尺的地方截住了家仆。

    因那尊玉麒麟极沉,卫家下人是套马车去的,舆人被突然窜到眼前的主人吓得不轻,车中的奴仆贴身伺候卫秀多年,从来没见他神色如此慌张,差点以为他中了邪,没来得及张口问,便叫主人轰下了车,卫琇就这么穿着一身家常的半旧罗衣,坐着奴仆的青布小马车,来姜府做客了。

    姜昙生见两人无话,赶紧上来解围道:“卫公子,仆带您入内吧?”他清楚自己这阿耶,与狐朋狗友饮酒胡侃起来能说一宿,可正经场面上酬答就不擅长了,而卫十一郎这样超然的家世地位,根本不需要没话找话,自然有人把话头递上去。

    卫琇回过神,彬彬有礼地揖了揖道:“毋需劳师动众,今日是姜兄的大日子,招呼客人要紧。”

    姜景仁见他再三推辞,一想作为主人不在门口迎客也不像话,便叫了个稳重有眼色的管事领他入内。

    姜家今日这宴席照例是将男客和女客分开的。男客的宴厅设在外院正堂中,此时宴席还没开始,先到的客人们便在两侧厢房中歇息,用些茶水点心。

    卫十一郎是贵客,管事将他带到东厢房,此时房中已到了十来人,大多是姜昙生在北岭学馆的同窗及其手足,萧熠也在其中,除他之外还有两三人曾见过卫琇,连忙起身将他迎到上首,小心翼翼地与他见礼寒暄。

    萧熠原本在一众前来赴宴的小郎君中门第最高,姿容风度也最出众,又在衣着上下了番功夫,站在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着实引人注目。

    不过卫琇一来,就把他从天仙直接衬成了地仙。卫十一郎真是如同传闻中一般张狂,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就来了,通身上下没什么纹绣,甚至还有些皱——那是方才骑马弄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往那儿一立就是有种凌风之致,浑然不似在乌烟瘴气的宦途上驰骋多年,倒像个纤尘不染的世外之人,连满肚子酸意的萧九郎也不得不承认,胡毋基那句“神清骨清”的评语安在他身上还算实至名归。

    不过这是很没道理的事,萧九郎风闻了不少卫琇在朝中的作为,手腕强硬比他祖父卫昭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且长袖善舞远胜他祖父,与钟家的关系自不必提,周旋于剑拔弩张的裴霄和韦重阳之间竟然也游刃有余,更深得天子的信重,听闻有意将唯一的胞妹清河长公主许配于他。这样一个人自然与不谙世事天真烂漫风马牛不相及——可见这竖子有多会装。

    卫琇话不多,不过言辞谦逊,风度闲雅,与这些家世差他一大截的小郎君们交谈也不露出一丝轻视和倨傲,倒是郑重其事得有些莫名,他一边着意倾听他们的言谈,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的容貌和举止,将屋内诸人扫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萧九郎身上——他在这些人当中实在是太显眼了,无论相貌、才学还是家世都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只是萧家家风不正,子弟中多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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