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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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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劳大夫,您赶紧去看看郎君吧。”钟荟领教了这老翁的本领,对他多了几分信赖。

    “哎,有什么办法,我这把老骨头哪日散了也就闲下来了。”话虽这么说,却是立即收起银针快步走了出去。

    绕出屏风,军医刚把烈酒洗过的银刀在烛火上烫过,正要去割卫琇的伤口,苏大夫急忙喝止:“慢着!哪有你这样下刀的!”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趁那军医愣神的当儿从他手里夺过银刀:“老夫今日教你们两手,都仔细看着!”

    那几个军医也是行医多年的老手了,生生叫他的白须和气势慑住,在一旁当起了学徒。

    老大夫一大把年纪,眼不花手不抖,一刀下去,鲜血立即涌出来,苏大夫安之若素,一手用洁净的吴绵吸去血,另一手沉稳地用刀割开伤口,片刻之后换了铁夹,又快又狠地将箭镞□□,“铛啷”一声仍在银盘上。

    一旁的军医看到那箭头的形状俱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支箭并不是寻常的形状,箭头是倒钩状,还有两枚倒刺,若是按他们平时的法子来割伤口,使君恐怕是凶多吉少,这老翁说话虽然酸溜溜的,确实有一手。

    虽然有麻沸散镇痛,这一下还是让卫琇疼得抽搐起来。

    苏大夫镇定自若地指着一旁的军医:“你,把他给我摁住,还有你,把他伤口的污血挤出来。”

    自己则打开药笥,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一只,打开塞子,往伤口上敷了一些黑乎乎的药粉。

    阿寺在一旁看得后背发冷,用帕子替主人拭去额头上沁出的虚汗,焦急地问苏大夫:“郎君没事吧?”

    “老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靠他自己了,”苏大夫扫了一眼卫琇,见小郎君生得那样好,也是有些不落忍,破天荒地一次说完了整句,“能挺过五日便能安然无恙。”

    说着便开始匆匆忙忙地整理药笥。

    祁源对他行了个礼道:“老先生还请留步。”

    “老朽不是麻沸散,也不是二八小娇娘,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苏大夫硬生生地道,“晚膳用到一半叫你们劫了过来,还不准老夫回去睡觉?”

    祁源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壁,一时语塞,卫琇堂堂一州刺史,换了旁的大夫,就算不上赶着巴结,至少也不会把送上门的机会往外推,莫非号称神医的都有些怪癖?

    那苏大夫却不管他如何困惑,收拾起东西,朝众人拱拱手便往外走,走了几步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走回卫琇跟前,在他耳边道:“卫使君,你家娘子有身孕啦!”

    麻沸散的效力还未过,卫琇四肢瘫软,只有眉心微微动了动。

    苏神医又道:“想见令郎吗?那您可要加把劲熬过去啊!”

    说完站起来捶捶膝盖,对祁源道:“与其把老朽扣下,莫如让他和夫人、小郎君待一块儿,叫夫人在他耳边说说话,比我这鸡皮鹤发的老头儿管用多了。明日老夫再来替他换药,记得戌正时来医馆接我,千万莫要早到。”

 第179章 黎明

    卫琇当夜发起了高烧; 麻沸散的效力早过去了,他烧得浑浑噩噩; 唯一的感觉就是腹部尖锐的疼痛,止疼的药粉根本是杯水车薪,他疼得嘴唇哆嗦,牙关打颤; 额头上不断冒出豆大的冷汗。

    钟荟一夜没阖眼,不停地将他额头上的帕子取下; 放进凉水中漂过; 绞到半干,再敷上去; 滚烫的体温很快将帕子捂热; 不过片刻又要重复这些步骤。

    趁着换帕子的间隙,她同他并肩躺着,一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一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躺着的时候甚至有些往下凹; 可里面竟然有他们的孩子,她直到这时仍然难以置信,她和阿晏的孩子啊; 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钟荟把卫琇冰凉的手心搓搓热,然后微微侧过身,让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肚子:“阿晏; 我们有孩子了,你说这一个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我想要个小郎君,最好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又可以给他穿裙子,梳小鬏儿……待他大一点,你教他弹琴,我教他习书,他一定像你,什么都学得特别快。就是手笨最好别像你……也不是,手笨也挺好的……”

    她絮絮叨叨的时候,卫琇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不过他整个人就像浸在水中,耳边是水流嘈杂的声音,她的声音在外面,听不真切。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告诉她自己没事,可喉咙像被锁住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越心急越无能为力,腹部的伤口一阵抽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不由自主关闭了所有感觉,晕死过去。

    一直到第四日清晨,卫琇的烧才退了些,人也清醒过来,侧头一看,钟荟和衣蜷缩在床旁的竹榻上睡过去了,身上盖着的丝毯已经滑到了一边。

    卫琇不自觉地想伸手替她盖好,冷不丁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阿杏正打了水进屋,看见这情形赶紧把铜盆搁在案上奔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郎君醒了?您莫动,莫动,让奴婢来!”

    卫琇侧过头向她颔了颔首:“娘子怎么睡在榻上?”

    “郎君您不晓得,”阿杏嘟囔着告黑状,“娘子一整夜没睡,刚刚才合眼,这还是为了肚子里的小郎君才肯睡的……奴婢请她去床上睡,她说自个儿睡相不好怕压到您,您说说……”

    卫琇侧头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熟睡的妻子,最近过得不好,她的面容有些憔悴,一直都红润柔软的嘴唇有些发白,还起了皮,眼窝微微往下凹,眼下青影很重。他看着心里隐隐作痛,可是却舍不得挪开视线。

    看了好一会儿,卫琇转过头问阿杏:“什么时辰了?”

    “才卯时呢。”阿杏回答道,“郎君再歇会儿吧,娘子吩咐阿枣姊去煮熬米汤了,一会儿您喝一点。”

    卫琇摇摇头:“你去外头和阿寺说一声,叫祁别驾来一趟。”

    阿杏应了声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祁源进了帅帐,卫琇听到脚步声小声问道:“是祁别驾么?”

    祁源在屏风前挺住,虽然隔着屏风看不见,仍旧毕恭毕敬地躬身行了个礼:“见过使君,使君的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有劳费心。”卫琇答道:“内子在歇息,劳烦别驾说话小声些,抱歉。”

    祁源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答道:“是。”

    “外头情形如何?”卫琇待一阵锥心刺骨的疼过去,方才问道。

    祁源听出他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眉间淡淡的川字纹越发深了,又顾忌里头有妇人在,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如实禀报。

    卫琇猜到他的顾虑:“内子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

    “遵命,”祁源作了个揖,“昨日一役,我们折损了七百多人,城中几近粮绝,百姓已经开始挖草茎剥树皮充饥,长此以往,恐怕会出当年凤城那样人相食的惨事……将士中有不少临淄人,士气难免受些影响……使君,实不相瞒,军中有人散播谣言,属下把那挑头生事的几个罚了军棍,流言蜚语算是暂时止住了,只是人心浮动……”

    “谣言说什么?”卫琇问道。

    “说……说……”祁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说我坚守不降是因为自己和汝南王有私怨?”卫琇淡淡道,人心的幽暗处,他少年时就见识了,围城一月有余,将士和百姓都快忍耐不下去了,迁怒他这守将也不稀奇。

    他心底波澜不兴,本来就没什么期待,又何来失望。

    卫琇望了望身边微微张着嘴的钟阿毛,冷淡的目光柔和温暖起来。

    “属下怕援军要是再不来……”

    “洛京这两日有消息么?”卫琇打断他。

    “未曾收到,”祁源沮丧地道,“派出去的斥候一个也没回来,不知是不是被拦下了。”

    “你不必……”卫琇话说到一半,声气突然放缓放软,隔着屏风都能听出那种缱绻的意味,“时候还早,再睡会儿,是不是我们说话把你吵醒了?”

    钟荟皱着眉,眼睛还未睁开,先有气无力地抬起手,熟练地摸到卫琇的额头上,眉头松了松,这才抬起手揉揉眼睛,用袖子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含糊道:“阿晏……还痛得厉害么?”

    “一点儿也不痛,”卫琇捉住她往下滑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有了身子也不知道小心。”

    “无妨的,苏神医昨晚还替我号过脉,直夸他家的安胎方子管用,何况白天睡得多了,晚上也不觉困倦。”

    卫琇总是半夜里烧得厉害,白天稍好些,钟荟便整夜盯着他,白天补一会儿觉,不知不觉就昏昼颠倒了。

    钟荟还不放心,又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似乎真的好些了,饿不饿?我叫阿枣弄些汤羹来,成天喝米汤口里淡不淡?我叫她再拿罐蜜渍梅子来,一会儿给你含着,不过可别咽下去,没味儿了就吐出来,苏神医说你这几日只能饮些汤汤水水……”

    卫琇用拇指抚了抚她手背:“不忙,我先同祁别驾交代几句。”

    祁源在外头听了一耳朵他们夫妇间的家常琐事,心道这使君夫人小小年纪这么唠叨,到年纪大了还得了,真是难为了卫使君,成天听她絮叨。

    卫琇朝着屏风外道:“别驾无需担心,朝廷的援军不日将至,你同将士们说,再撑三日。”

    “三日后呢?若是援军不至……”祁源诧异道。

    “那你便取我首级,迎汝南王的军队入城。”

    祁源吃了一惊,来不及说什么,只听屏风里传来“哐当”一声响,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祁别驾请回吧。”卫琇匆匆说了一句。

    祁源只得行了个礼退出帐外。

    “卫阿晏!”钟荟一双杏眼瞪得滚圆,“要不是看你受了伤,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又不是当真的,即便援军不至,司徒徵也不会一直等下去,他遣了几万兵马来攻一个小小的临淄城,死伤过万,耗了月余也没能拿下来,城内粮绝,城外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是起兵谋反,军心本就不稳,这几日的猛攻,应该是回光返照了……”卫琇头头是道地解释。

    钟荟抱着胸斜眼看他,这些道理她自然也明白,但是听他说出“取我首级”这样的话,她恨不得掐着他脖子逼他咽回去。

    卫琇觑着她的脸色,声音渐渐低下去,蹙着眉,软绵绵地道:“伤口疼,好阿毛,替我吹吹罢……”

    钟荟气笑了:“不吹!疼死算了!”

    过了会儿有些迟疑起来:“…… 真的那么疼?”

    卫琇知道她气消了,得意地勾勾嘴角,去拖她手:“阿毛,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第180章 交易

    八月的末尾; 还有一丝残留的暑气未消退,风过时又有些凉。

    姜明霜坐在廊庑下; 庭院中一株银桂已经开到将谢,剩下几簇细小的白花带了萎蔫的黄,在枝头摇摇欲坠,远看几乎不可得见; 一个着绿衣的宫人扛着大而笨重的竹枝苕帚,正在扫落花。

    姜明霜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猧子; 猧子通体雪白; 没有一根杂毛,圆溜溜的乌黑眼珠子湿漉漉; 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水晶珠。姜明霜的心像被软软地撞了一下; 把手指伸到它嘴边逗它伸舌头舔。

    一个长脸宫人快步走过来,行了个礼禀报:“淑仪娘娘,陛下的御辇到殿外了; 奴婢扶您回屋梳妆罢。”一脸掩饰不住的欣喜。

    姜明霜木木地抬起眼,她怀孕将近七个月了; 双颊有些浮肿; 没有上胡粉,脸色也不太好,不过双眼还是明净得像秋日晴空一样; 即便憔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宫人的话入耳,她却好像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仿佛随着身体的日益沉重,连心思也变得缓慢滞重起来。

    过了半晌,她才把几缕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轻轻一笑道:“陛下又不是没见过我这样子。”

    宫人看着她身上的家常旧衫子和松散的发髻,欲言又止,上回淑仪顶撞天子,惹得他拂袖而去,他们这些下人提心吊胆,生怕主人就此失宠,战战兢兢地捱了五日,总算把天子给盼来了,淑仪却还是这么倔头犟脑的模样,真是叫人心焦。

    姜明霜看出她的忧虑,对她道:“你去拿把梳篦来,替我把头发篦一篦,还有奁盒里那支赤玉芍药簪子,也簪上罢。”

    宫人仍觉淑仪对天子有些怠慢敷衍,不过也只好奉命去取梳子,旋即又觉得兴许陛下就是喜欢淑仪娘娘这样不加雕饰任情自然的女子。

    宫人匆匆走进内殿,在给瓶花换水的小内侍见了她连忙上前来:“阿榴姊姊,听说陛下来了?”

    名唤阿榴的宫人点点头:“已经到了殿外了。”

    “……淑仪娘娘眼下怎么样了?”小内侍掩着嘴凑上前低声问道。

    阿榴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是没个笑脸。”

    “那可如何是好啊!”小内侍急了,“要是再把陛下惹火了,咱们这临春殿可就完了……姊姊劝劝娘娘呗?要说陛下对娘娘也是没话说……”

    天子对姜淑仪的好,整个临春殿的人有目共睹,即便娘娘怀了身孕不能侍寝,他还是几乎每日过来陪她说话,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现如今内忧外患,这小半个时辰已是盛宠的明证了。

    “我劝有什么用,”宫人一脸认命,“娘娘看着性子柔顺,其实是个有主意的,这回又干系到她双生妹妹……听说娘娘同这妹妹最亲厚……”

    “要我说,再亲厚那也是娘家妹妹,又不能陪着过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宫人从奁盒里取出红玉芍药簪用绢帕快速拂拭了一下,又拈出一枝折枝桃花金钗和一对金桃花钿,毕竟天子驾幸,太敷衍了说不过去。

    小内侍也是束手无策:“唉,咱们娘娘哪哪儿都好,就是这性子轴得……但愿今日别再得罪陛下……”

    姜明霜的发髻才梳完,司徒钧的辇车已经到了殿前。当今天子黜奢崇俭,在后宫中不讲究什么排场,只带了三五随从,辇车也朴实无华,甚至比一些世家大族还简朴些。

    姜明霜遥遥望见天子车驾,把膝上的猧子放到地上,捧着肚子起身,屈膝行礼:“妾见过陛下。”

    司徒钧下了辇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把她扶住:“说了不必行礼,同我这么生分做什么!”

    在姜明霜身后跪成一片的宫人们松了一口气,偷偷对视,都露出欣慰的神色——看来天子的气已经消了。

    姜明霜把司徒钧迎入殿内,片刻便有宫人和内侍殷勤地端上李子、石榴等时令果子,四五种甜咸糕饼并酽茶。

    姜明霜执起茶壶,先倒了一碗双手奉给司徒钧:“上回是妾失礼无状,谢陛下宽宥。”

    “知道错就好,”司徒钧接过茶碗,屈起食指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上回被你怄得不轻,回去半夜没睡。”

    “陛下老拿妾取笑……”姜明霜羞赧地避过脸,给自己也斟了一碗茶,碗沿刚贴到嘴边,就叫司徒钧一把夺了去。

    “忘记上回沈医官叮嘱你什么了?饮浓茶夜里容易睡不着觉,都有了身子的人了,还同个孩子似的。”司徒钧一边埋怨一边替她剥李子。

    姜明霜连忙伸手去接:“让妾来,陛下怎么能做这等事。”

    “孤给自己的人剥个果子怎么了,何况剥一颗,两个人吃到,多省事……”司徒钧边说边把剥好的李子送到姜明霜口中,在帕子上揩了揩手,轻轻抚了抚姜明霜隆起的腹部。

    “我们的孩儿这几日乖不乖?”静静等了会儿,“阿耶来了也不动一动,没良心的小崽子,像你阿娘。”

    司徒钧每每私下里同她相处总是这样随意又亲昵,姜明霜时常会生出错觉来,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她不禁又开始恍惚起来。

    然而他是君主,她只是他的嫔妾,他雷霆一怒,她便要瑟瑟发抖,轻则失宠受冷落,重起来丢命也未必不可能,姜明霜入宫不过一年半载,却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也会摸着萧十娘的肚子,笑着说“我们的孩儿”么?

    受不得深思,经不起细想,姜明霜赶紧打住,把思绪牵回眼前最要紧的事情上。

    她揪了揪手里的丝帕,将宫人们屏退,一手撑着榻慢慢起身,一点一点放低身子,直到双膝着地,跪到地上。

    司徒钧端着茶碗的手颤抖起来,他看着姜明霜艰难地跪倒在他身前,既没有扶,也没有出言制止,眼睛冷了下来,从一个夫君变回了帝王。

    姜明霜吃力地膝行两步,把手轻轻搭在司徒钧的膝盖上:“求陛下……”

    瓷器碎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明霜的心不由一抖,眼睛里含了泪,颤声道:“陛下……”

    “后宫不得干政,”司徒钧冷冷道,“朝堂大事,连皇后也不敢置喙,姜明霜,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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