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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莲池(出书版)-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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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背弃(29)
  盛乐坊里与楼玉中年纪相仿的童伶有很多,其中最惹眼出色的,便是季如绵与季如月兄妹。兄妹二人不仅能歌善舞,还精通音律与诗词歌赋,才华不在楼玉中之下。季如绵天生一副好嗓音,于七岁时便扬名整个武昌。
  季家世代为倡,季氏兄妹早已习惯了盛乐坊伶人的生活。
  季如绵长楼玉中三岁,季如月长楼玉中一岁。
  “先喝一点水吧。”季如月将晚膳时偷偷藏起来的水和馒头喂进他的嘴里。
  楼玉中用尽仅余的力气一把将季如月手中的水和馒头打翻,一双美目瞪着季如月,不肯吃食。他想过了,他宁愿饿死,也不想在盛乐坊成为一名下九流的伶人,玷污了楼家,玷污了父亲的一世英名。
  季如月也不恼,想要替他的伤口换药,但楼玉中并不领情,让她赶紧走。就在季如月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替她守在门外的哥哥季如绵也摸了进来。
  “他拿你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根本就是不识好歹。你管他死活?”季如绵一进门便瞧见妹妹辛苦从晚膳中偷偷藏的东西被楼玉中糟蹋了,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没有季如月那么温柔好脾气,就冲着楼玉中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都已经家破人亡,沦为下贱的优伶,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当自己是曾经的官家小少爷。真是可笑至极!”
  季如月让哥哥闭嘴。
  季如绵觉得季如月就是多事,偏偏不肯闭嘴收声
  :“他想死,你让他死好了。反正他死了,没有会在意他楼家上上下下其余人的性命如何,也不会有人再去为他父亲沉冤得雪。反正他就是个废物,像他这种废物早死晚死都得死。”
  季如月道:“哥,你怎么这样说话?他还是个孩子。”
  季如绵回道:“搞得你和我好像都不是孩子似的。起码我知道活着比什么都好。而他,就是个废物。”
  楼玉中当下眼泪刷刷地流了出来,身受重伤,本就虚弱的他一下子便哭晕了过去。
  季如月瞪着眼责怪季如绵冷血,没人情味。
  季如绵也没想着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就刺激到人,明明是个男儿身,却娇滴滴的跟个娘们似的。若不是妹妹见他可怜,他才懒得多看一眼这个废柴。
  季如绵被季如月压着守在楼玉中的身旁,直到他醒来。谁知半夜的时候,楼玉中便开始发烧,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一个打冷水,一个不停将湿布盖在他的额头上。楼玉中不停地呓语,口中叫着爹娘。
  季如绵见到楼玉中昏迷时的惨样,也终于心软,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方话确实是重了些。当楼玉中再度醒过来时,季如绵一改先前的态度,向他道歉,并安慰他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说来也怪,季如绵的一番骂话与安慰,激起了楼玉中求生的欲望,至少在没有亲手除掉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奸人之前,
  他是决计不可以死。
  季如绵被季如月差去膳房又偷了一些吃的。
  被关在禁闭室里一天一夜,又饿又渴的楼玉中接过食物后,便开始狼吞苦咽。就这样,依着季氏兄妹照顾,楼玉中活了下来。
  季如月不仅想法子偷藏饭菜,甚至慌称自己受伤,从最宠她的教习嬷嬷那里弄来了去疤痕的药膏。据说这药膏是古法的秘方,因为她们舞伶在练舞时,时常会因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而受伤,所以这药膏只要抹了之后,就不会留下疤痕。
  清凉的药膏抹在楼玉中的后背上,令他舒服不少。他开始对季如月心存感激。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墙。
  季氏兄妹偷拿饭菜的事隔了两三天就被大乐师知道了。大乐师一见是自己悉心培养最优秀的两个童伶,便气得要将这季氏兄妹二人也一并罚去关禁闭。
  楼玉中拖着病体,跪在了大乐师的面前,低声下气地哀求:“请大人不要责罚他们兄妹,要罚就罚我吧,都是我的错。我愿从此听从大人的教诲,再也不犯错误了。”
  大乐师一见楼玉中服软,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当下命人去找全城最好的大夫回来给楼玉中治疗伤口,命膳房做好吃的给楼玉中养养胃。虽然大乐师也恼季氏兄妹二人不听话,但看在功过相抵的份上,便也只罚了季氏兄妹二人当晚跪在习舞场,不许吃晚饭。
  孩子的生长能力相当好。
  没过多久,楼玉中
  身上的伤口愈合,疤痕也逐渐消失退去。
  从那以后,楼玉中真的没有再逃跑,乖乖的听从大乐师的话,接受盛乐坊教习指导。
  季如绵精通音律,擅长作词曲,且天生一副好嗓音,而季如月身姿轻盈柔软,擅舞,但楼玉中在舞技上更有天赋。季如月每天都会拉着楼玉中一起习舞,而季如绵是一个最好的伴乐。只短短的三年学习,楼玉中便超越了盛乐坊所有同龄人。因为长得比女子更为娇媚,所以常常女伶扮相。
  大乐师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却也不急着让他登台献艺,依旧让他和其他舞伶们在一起练习。
  季如月打心眼里喜欢楼玉中,每天除了睡觉,都会粘着楼玉中。弄得楼玉中总是被盛乐坊其他同龄的童伶取笑。他问季如月当初为何会好心地救他?季如月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孩子。
  季如绵觉得妹妹有病,虽然心里一边鄙夷着妹妹如月,可每回见到楼玉中,也总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在他的身上,不得不承认,这个小白脸长得可真是好看,比自己的妹妹还要水灵。
  楼正远去世的第二年,老皇帝因为滥服丹药,终于驾崩,未久新帝即位。
  老皇帝驾崩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楼玉中哭了,当天晚上还做起了恶梦。其实自从他到了盛乐坊之后就常常做恶梦。当初那三天的禁闭更是给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
  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常常在梦中梦见父亲含冤吊死在狱中,梦见楼家被抄,楼家上下一片哀号,兄弟姐妹的哭声一直在萦绕在耳畔……但无论梦见什么,禁闭室那三天里的恐惧与黑暗都会随之而来,令他浑身冰寒发抖。

第一百七十二章 背弃(30)
  有好几次,季如绵发现他半夜恶梦,身体团成一团,不停地颤抖,满脸泪痕,口中不停地呓语叫唤着爹娘。起初,季如绵懒得理他,但是季如月每天在他耳边叨唠,让他好好照顾他,如同魔咒一样在季如绵的脑海里徘徊着。
  白日里,老皇帝的死讯令他又哭又笑,到了夜里他又开始恶梦。季如绵和其他同屋的童伶们被楼玉中的哭声惊醒。大伙儿虽然习惯了楼玉中经常做恶梦,但偶尔也会觉得这人真麻烦,可是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集体将他赶到拐角的位置。因为季如月喜欢楼玉中的关系,季如绵也被迫一同被赶到拐角。
  季如绵瞧见他又团成了一团,便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不管同屋其他人,像哄孩子一样嘴巴里哼着儿歌。一首接着一首,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整个人窝在季如绵的怀里,像个受惊的小兔子,慢慢地沉睡。
  也是这一夜开始,楼玉中对季如绵有了改观,看他不再那么讨厌。
  楼玉中十一岁那年,季如绵十四岁,季如月十二岁。季如绵已长成一个俊俏的翩翩少年郎,有一副好嗓音,每次登台座无虚席,在武昌城内小有名气,惹得好多姑娘家喜爱。季如月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落得闭月羞花,成了盛乐坊第一美人。而楼玉中依旧唇红齿白,肤若凝脂,若是着了女装,甚至比季如月还要美上三
  分。关于楼玉中的长相,一直以来,是盛乐坊伶人们茶余饭后的一个闲聊话题。所以楼玉中有段时间排斥女伶扮相。
  大乐师说历来出了名的舞伶女多数都是男人扮的。
  季如月总是笑着安慰他,即便他是个女人,她也会喜欢他,还说将来要嫁给他。每次一说到这个话题,楼玉中不敢接话。这一点,真是令他苦恼。
  一日,依如往常一样练习,平日里负责的教习却告诉他们,过几日要去城东何大人的府上献艺,要他们打起精神来,不可怠慢。
  所有童伶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煞白,尤其是舞怜们。
  楼玉中奇怪,不过是跳舞献艺,在盛乐坊登台和出门献艺有什么区别么?怎的大家脸色都跟死了人似的?
  教习开始挑选领舞人选,他看了一眼楼玉中,视线一闪而过,当看到季如月时,便道:“就你了。”
  小伙伴们一听季如月被选中做了领舞,一个个暗暗舒了口气。
  季如月却面如死灰,顿时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下子滚了出来。
  楼玉中不明所以,开始安慰她:“能当领舞,你应该高兴呀,将来也会会有机会去殿前献艺呀。”
  季如月不停地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落,什么也不肯说。他急得没办法便去找季如绵,季如绵一听,也不吊嗓子了,拔腿就去找大乐师。没过多久,便回来安慰妹妹,让她放心,有哥哥在,会与她同行。这时,季如
  月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不再哭鼻子。
  去往何大人府上的当天,季如绵一直守在季如月的身边,楼玉中不在献艺的名单之中,和年纪稍小的童伶一起留在盛乐坊内如平日一样练习。
  楼玉中一直不明白,为何小伙伴们一听到那个何大人,脸上个个面如死灰,仿佛何大人家府上是炼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当楼玉中看到季如绵的时候,季如绵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如墨的双眸紧闭着,眉心深锁,似在承受什么难耐的痛苦。他整个人像是被人用过重刑似的,嘴唇毫无血色。季如月哭着想要留下来照顾哥哥,教习嬷嬷却以男女有别为借口,强行硬拉着她离开。
  因为同屋,平日里楼玉中与季氏兄妹走得最近,这照顾季如绵的担子自然落在了楼玉中的身上。其实根本都不用人指派,念着季如绵往日对他的照顾,他也会照顾他。
  楼玉中掀开被子,撩起季如绵的衣衫,他的后背上伤痕累累,被弄得青一块紫一块,腰侧还延伸着几条鞭痕印子,想来这鞭子是抽在了他的胸前。楼玉中想着,这样趴着胸口的伤应该也很痛,让季如绵翻身过来。季如绵哼哼,依旧趴着。
  当他为他上药的时候,退下他的亵裤,看到他的后庭肿得老高,周围一圈的血慢慢在结痂。他终于知道他为何忍着胸前的疼痛,也不愿翻身过来。
  楼玉中问同行的两个童伶怎么
  回事?两个人吱吱唔唔不肯说,说是大乐师交代了不准乱说话,其实具体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他唱完了曲就被带下去了。
  后来还是隔壁屋一位年纪稍长一些的伶人私底下悄悄地告诉他,季如绵被那位何大人的父亲折磨了整整一夜,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全身淤青,下身全是血,大夫清理伤口的时候,听说那里面清理出来许多不知是什么瓷质器皿的碎渣。这条小命能保住,算是季如绵命大。
  楼玉中的心顿时纠了起来,一时没忍住,眼眶子又红了。难怪大伙儿一听去何大人的府上都那么害怕,难怪季如月一直在不停地哭,含糊地说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季如绵似是听到他的哭声,忽然睁开眼睛,虚弱不已,却强撑着笑道:“你怎么又哭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就是难过。”楼玉中抹着眼泪,“你是不是惹何大人的父亲生气了?”
  “没有……那死老头子开心得很呢。”
  “你骗人!你平日里看着比我聪明比我机伶,其实脾气比我还倔。若不是惹何大人的父亲生气了,怎么会被打成这样?”楼玉中一边哭着,一边给季如绵上药。
  季如绵只是苦笑着,闭上双眼,没有搭理楼玉中,因为他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些都是代表什么。
  此后,季如绵会经常被邀去何府独自献唱,每次回来,都是惨不忍睹。而楼玉中每
  次照顾他的时候,都要哭着鼻子劝他别再惹何大人的父亲不高兴。每次季如绵什么也不说。

第一百七十三章 背弃(31)
  让楼玉中还觉得奇怪的事是,只要季如月被选中当领舞,季如绵都会跟着一起去。每一次季如月回来,都会特别的难过,说自己对不起哥哥,欠哥哥的一辈子都偿还不了。楼玉中傻傻地以为,身为童伶的领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却不知道“领舞”二字意味着什么。
  约莫过了半年,何大人的父亲死了,据说是暴毙而亡。死的时候,房间里还有藏着两个小孩子,浑身都是伤。后来那两个小孩的下落如何,没个确切的说法,有的说死了,有的说拿了笔钱走了。
  楼玉中常常听盛乐坊的人骂何大人的父亲是个禽兽都不如的烂人,死了是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收了他。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大伙儿骂何大人父亲的真正意思,他什么都不明白。
  正是十三岁那年,他的舞技一日比一日精湛,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身形与成年女伶无异,但大乐师始终不让他登台。他一直也不明白其他童伶早早地就登台献艺了,为何总是轮不到他?他已经很刻苦努力了,每天睡得也都是最晚的一个,为何他还是不够格?
  季如绵听到他这些困惑,似笑非笑,只对他说了一句,晚一天登台,你也就多能睡一晚好觉。他还是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终于也轮着他了,他才知道,季如绵和季如月遭遇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彻底就是个白痴傻子蠢货。
  这一天,盛乐坊
  收到一封信,说是过几天将要从京城来一位姓贵客。那位贵客特意指明要季如月去别馆为这位大官献艺。据说这位贵客特别喜欢季如月,每回从京城过来,都要请季如月单独去别馆献艺。季如月虽然不情愿,可也不敢违抗大乐师的命令。教习嬷嬷再三叮嘱季如月,要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切不可怠慢,好好招待这位大官。
  这一次,季如绵也沉默了,没有像之前一样站出来,说是去替季如月献艺。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妹妹每天都会拉着楼玉中练习到很晚。不论他怎么问,这兄妹二人总是什么也不说,看着他的眼神都很茫然。被问烦了,季如绵便会说,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楼玉中看得出来季如月自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心过,虽然每天拉着他练舞,但明显心思一点儿都不在身上。终于,季如月终于累倒了。在那位贵客来的当天又不小心便染了风寒,在临近去别馆的时候,一下子倒了地上。
  楼玉中刚好在一旁,因为每日陪着她一起练习,他也知道她的身体状况,正担心她能不能撑得住,谁知人说倒下就倒下,急得他拔腿就要去找大夫,谁知却被拦下。
  眼看着没人登台,季如月又是那位贵客指明要的,大乐师也不敢擅自换人,生怕惹恼了那位贵客,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知谁忽然提议,楼玉中不是在么?让楼玉中上呀。
  这孩子不仅长得漂亮,身段好,虽然没有登台的经验,但就平日里练习看来,这舞技绝不在季如月之下呀。大乐师一听,立即拍手赞成。于是,这献舞的差事就落在了楼玉中的头上。
  大乐师让人将楼玉中仔细打扮一番,扮作女伶的模样。若不是盛乐坊的人本就知晓楼玉中是个男儿身,就凭他这一身装扮,任谁也瞧不出来。
  楼玉中有些排斥。教习告诉他,这位贵客位高权重,若是得罪了,这盛乐坊上上下下都要跟着一起倒霉。若是不想看着季如月被责罚,他就乖乖地听话。平日里,季如月待他绝对没有话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先想着他。这次她病倒了,换作朋友,他理应帮这个忙,于是乖乖听话让嬷嬷在他的脸上上妆。
  一路上教习不停地叮嘱他,那位贵客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切记不可顶撞。
  楼玉中心里忐忑不安,原本以为自己第一次会在盛乐坊的台上为众人献艺,可这却到了别馆,万一要是自己跳得不好,惹了这位贵客不高兴该怎么办?
  他按教习的吩咐,戴着面纱,舞了一断剑舞,英姿勃发,气韵非凡。令那位贵客不禁站起身来为他拍手叫好。他不禁松了一口气,第一次献艺,生怕跳砸了。
  那位贵客赏了他一杯酒,他跪着上前,正想着喝完那杯酒便可以离开了,不想那位贵客一把抱住他,淫笑一声道:“我的
  心肝小月儿,可想死本王了。”
  楼玉中惊恐万分,手中的酒杯骤然落地,杯中的酒水洒了那人一身。
  那位贵客丝毫不介意,一把揭开了他的面纱,不禁一怔。
  “不是小月儿。”这天下间竟然还有比他的小月儿还要美上三分的人,贵客的眼神一下子飘乎起来,脸上猥琐淫糜的笑容更浓了。
  楼玉中立即跪在地上,颤着声道:“如月她病了。所以小的前来代她,还请大人恕罪。”他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男儿?!”贵客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地神情。
  “小的……小的……小的惶恐,请请……请大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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