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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永世酌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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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午阳偏斜时,院子里只有清岑和宁瑟两个人。
    庭中浅风微动,碧树繁花垂影幽幽。
    两只山雀挨在宁瑟脚边蹦了蹦,其中一只抬头瞧见清岑,歪着脑袋打量好半天,蓦地长啼一声。
    清岑停步,低头看着那只山雀,想到凤凰精通鸟语的传闻,他忽然起了兴致,随即问道:“它说了什么?”
    那山雀挨紧了宁瑟,又在原地蹦了几下,似乎因受到关注而备感荣幸。
    “说你长得非常好看。”宁瑟道:“作为一只诚实的山雀,它从没说过假话。”
    清岑应了一声嗯,跟着又道:“它不仅诚实,眼光也不错。”
    宁瑟哈哈笑出了声,“这是正常的眼光。”
    她道:“你确实很好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言罢又牵起他的手,引他往庭院后方走,“对了,你今天来的正好,我酿的酒刚好可以开坛了。”
    天色晴好,日光落上后院花丛,映照一片浅碧轻红。
    清岑扫眼看过那些开得繁茂的花盏,复又开口问道:“你还会酿酒么?”
    “我母后嫁给父王之前,是深居简出的瑶台酒仙,她最会酿酒了。”宁瑟微抬了下巴,语调轻快道:“所以我也会,而且都是她教的。”
    浅风迎面吹来,带着微淡的花香,她牵着他的手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忽然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了一句:“我酿的是夕颜酒……你能喝吗?”
    天界的夕颜酒,取材自南海樁米,辅之蓬莱山珍,酒味醇厚可口,素有“仙境一绝”之称。
    唯一可惜的是,这种酒十分上头,若是不胜酒力的人喝了,八成会醉。
    宁瑟从未见过清岑喝酒,但宁瑟的父王曾经和她说过,天底下的男人多半是爱拼酒的,白日放歌须纵酒,恨不得尝三百杯。
    宁瑟的母后也曾同她说过,当初自己就是用一坛酒放倒了宁瑟的父王,而后将他搞定,一切水到渠成。
    彼时宁瑟年纪不大,因她母后没有详说搞定的过程,她便私以为是她母后的那坛酒,酿得实在太好,牢牢拴住了她父王的胃,继而拴住了她父王的心。
    所以后来宁瑟的母后教她如何酿酒时,她总是学得特别认真,特别刻苦,盼着学好以后能像她母后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心上人拐回家。
    宁瑟正分神想着这些,忽而听到清岑低声道:“既然是你酿的酒,我肯定要尝一尝。”
    这话听在耳边,似乎别有一番深意。
    宁瑟心头一热,捧着清岑的手搓了搓,“这是全天界最好喝的夕颜酒,你要相信我啊。”
    清岑听到这话时,并不是特别相信,然而短短一刻钟后,他举起酒盏尝了半杯,又觉得宁瑟言之不假。
    这坛夕颜酒,味质醇香,酿得恰到好处。
    他想起幼时随父亲去参加天帝寿宴,宴上有千金一盏的凝华酒,滋味似乎还不如现今这杯端在手里的。
    房间内纱帘半卷,挡了庭中繁花绿树,却掩不住窗外清风。
    宁瑟捧了酒坛坐在梧桐木桌边,低头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流风吹得酒面微动,仿佛池塘涟漪一般。
    清岑放下酒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宁瑟丝毫没察觉到清岑的凝视,将那大碗装得满满,而后一手端起整只碗,仰头开始闷酒。
    清岑的手顿了一下,杯中酒水溅出几滴。
    宁瑟喝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来与清岑对视。
    “你平日都是这么喝酒的?”他问。
    宁瑟点头,一边坐得离他更近,手中瓷碗碰了碰他的酒盏,算是干杯。
    “方才忘记和你干杯了。”宁瑟捧着碗,忽然又道:“在我们天外天凤凰宫,大家都是用碗喝酒……每逢节日宴会,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要一坛一坛地喝。”
    言罢,仰头将那一大碗酒闷干。
    竟是一滴不剩。
    清岑应了一声嗯,凭空拽出一个剔透如镜的水晶盆。
    这个水晶盆乃是陌凉云洲的瑰宝之一,清岑原本打算用它养水莲,所以放在灵台冷泉里浸了十年,现在陡见天光,整个盆都显得非常晶莹剔透。
    宁瑟楞然,看着这个水晶盆问:“你要做什么,要洗脸吗?”
    清岑没有答话,拎起那坛酒往他的盆里倒。
    宁瑟吃了一惊,才反应过来清岑要做什么,连忙伸手去拦他。
    “你要是用这个盆喝酒,肯定会喝醉的。”她道:“夕颜酒很容易醉,而且我酿了五年,酒劲会更大。”
    清岑放下酒坛,因为觉得有些热,他抬手将衣襟拉开几分,一边应话道:“我习惯用盆喝酒。”
    宁瑟睁大了双眼,甚至觉得他可能已经喝醉了,可他方才只喝了半杯,难道半杯夕颜酒也能让他醉……
    她不禁发问道:“你是在说笑吗?”
    事实证明,清岑并非说笑。
    他很快喝完了一盆,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宁瑟把左手伸到他眼前,同时伸出三根手指,出声问道:“你觉得这是几?”
    清岑挑眉,回答得十分完美,“三根手指。”
    宁瑟松了一口气,又听他补了一句,“你为什么要伸过来两只手?”
    宁瑟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大概是真的醉了。
    “哎,你喝醉了。”宁瑟一手撑腮,望着他道:“不过就算喝醉了,从外表也看不出来。”
    她牵过他的手,捧在掌心摸了摸,“你今晚就睡在我这里吧。”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既没拒绝也没应下,手却从她掌中抽了出来。
    宁瑟听说,大部分人喝醉以后都会变得比平常奔放,没想到清岑却变得比平时还要内敛。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头很晕?夕颜酒喝多了容易头晕,我父王喝多了也扛不住。”
    “晕么?”清岑答:“我没感觉到。”
    他说:“只是你这里的东西,一直都在旋转,能停下来么?”
    宁瑟觉得事态有些严重,立刻应话道:“你坐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熬醒酒汤。”
    刚准备站起来,就被他拉住了手。
    “别走。”他道:“坐下来。”
    宁瑟顿了顿,答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清岑很小的时候,还会跟着他父亲喝一点酒,后来长大了一些,反而开始滴酒不沾,这一次突然喝了这么多,自己也觉得不对劲,然而酒劲上头,却不是法力高就能压得住。
    他的手搭上木桌,虽然眼前所见的景象分外模糊,还是很镇定地同宁瑟道:“你要去哪,我跟着你。”
    宁瑟有些反应不过来,心想他喝醉了以后,怎么变得黏人了呢。
    “我担心你站都站不稳啊,”宁瑟道:“你乖一点,坐在这里等我吧。”
    言下之意,还是要走。
    他想得心烦,握紧了她的手腕,一个用力将她扯进怀里。
    宁瑟愣了一瞬,坐在他腿上一动不动,眼中星点明光闪烁,心想现在的场景和她想过的似乎完全不一样,似乎又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她曾经假想过和清岑一起碰杯对饮,两相猜拳不醉不归,又或者是一副很有意境的画,类似于长廊月下,一壶清酒,一树桃花。
    但没有一种假想是像如今这样,他衣衫不整地抱着她,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她坐了一会,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打算这样一直坐着,坐到醒酒为止吗?”
    清岑俯身靠近她耳侧,话里带着酒气:“不然还能做什么,我放开手,你不是会跑么。”
    因为觉得眼前东西模糊,唯有宁瑟是十分清晰的,他收手将她抱得更紧。
    宁瑟贼胆乍起,出声问道:“正巧现在我们离得这么近,你能借我摸一摸你的腹肌么?”
    清岑嗯了一声,高挺的鼻梁贴着她的耳根,爽快应话道:“一共八块,你想摸哪一块?”

  ☆、第15章 韶令

清岑的回答实属宁瑟意料之外,她睁大双眼看他一阵,感慨道:“果然,我的眼光就是好。”
    因为心里激动,她双手搭上了他的衣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而后又问:“可不可以都摸一遍?”
    清岑点头,并且松开了她的手腕,窗外天光正好,午后暖阳依然明灿,他不大能看得清周围景色,只顾着抱紧怀里的宁瑟,同时嗓音低沉道:“摸完以后,你不能走。”
    宁瑟见他如此黏人,且黏的又是自己,内心陡然生出一阵自豪感,心想学好酿酒果真是没错的。
    正如她母后所说,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颜如玉,也许不久的将来她就能将清岑完完全全地搞定了。
    思及此,她按捺下一颗激动的心,手指攥紧他的衣袖,十分郑重地应了一声好,又诚心诚意地安抚他,“你放心,我一直是用真心待你的,我看中的不仅是你的外表,还有你的内在。我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无论做了什么事,一定会对你负责,以后我们在一起过日子,我也会处处体谅尊重你。”
    清岑没有应声,高挺的鼻梁抵在她的耳后,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蹭得她的心都要化了。
    恨不得立刻将他绑回天外天。
    宁瑟话中一顿,平复心跳后,又接着补充道:“虽说凤凰族一向低调,但我绝不会亏待你,等我们成亲那一日,我会用凤凰族的七彩祥云迎接你进门。”
    用凤凰族的七彩祥云迎接你进门。
    清岑大约只听到这一句,他想了想什么是七彩祥云,就觉得这桩买卖很划算,甚至不记得方才宁瑟还说了什么,就低声应了她的话:“我记下了,你说话要算数。”
    宁瑟呼吸一顿,几乎以为婚事敲定,但转眼想到这只是酒后醉语,又觉得不能当真。
    他的话兴许不能当真,但她方才说的那些,却都是发自心底。
    庭中鸟啼清脆,风拂树叶沙沙作响,帐幔也被吹得微动,不知过去了多久,宁瑟的呼吸仍然没有平定,反而觉得气血上涌。
    她抬手拉好清岑的衣服,坐在他的腿上仰脸望向天花板。
    清岑的话音在她耳边响起,平淡一如往昔,“你怎么了?”
    宁瑟的眼中隐有泪光闪动,双手攥紧他的衣领回答道:“流鼻血了。”
    “是么?”他伸手扣上她的下巴,力道并不温柔,还有些野蛮,下一刻却抬起自己的衣袖,用那袖摆……擦掉她的鼻血。
    他靠近她的脸,仔细打量一阵,满意道:“现在没了。”
    宁瑟屏住呼吸与他对视,这种经历也是第一次,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一些感激的话,或者投桃报李做点实事,她在心中斟酌了百转千回,最终结结巴巴地应话道:“等、等你醒了酒,我帮你把这件衣服洗了。”
    这句话说得不够圆满,她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我保证会洗得干干净净,晾好以后还给你。”
    清岑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反应,手却搭上了木桌,修长的手指挨着酒坛,语气不容置喙道:“不用洗,留做纪念。”
    宁瑟闻言一愣。
    她侧过脸,瞧见清岑再次拎起那坛酒,连忙按住他的手,“你也知道自己醉了吧……”
    “嗯。”
    “那你还要继续喝?”
    清岑想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味道好,不喝可惜。”
    宁瑟轻抽一口气,从他腿上跳了下来,抢走那坛酒以后,闪身移到一丈开外,“你的酒量需要磨练,这坛酒还是让我封起来好了。”
    远景不甚明晰,流云似乎染上雾色,宁瑟的身形也隐没在纱幔里,清岑静了一阵,扶着梧桐木桌站了起来。
    他抬步向宁瑟所在的地方走,脚步依然平稳,看不出半分喝醉的样子,话也说得十分清晰:“酒没了,你也跑了。”
    房间内弥散着浅淡的酒香,宁瑟抱着酒坛子,站在原地怔了一怔,心想清岑真是厉害,哪怕喝酒喝醉了,表面上还能保持住正常的样子。
    但她转念又想,总不能待在原地等他来捉,于是身影一闪,抬脚跑向门外。
    清岑见她消失得这样快,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我会对你负责的”,还有她答应的摸完以后绝不会跑,忽然觉得自己遭受了诓骗。
    清岑如今的心境,类似于被登徒子占了便宜的少女,原本以为对方会负责到底,不料人家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个。
    此时将近傍晚,霞云染了苍穹,抬头遥望天边,隐约能瞧见半轮弯月。
    清岑踏出房门后,看到站在院中央的宁瑟,又听她道了一句:“我刚刚把酒封起来了,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我扶你去休息。”
    清岑低头思索她的话,想她说“你站在原地不要动”,类似于他方才嘱咐的不要走,她答应了不跑最后还是跑了。
    思及此,清岑抬步继续走,希望宁瑟能明白他刚才的感受。
    酒劲阵阵上涌,他心知自己喝醉了,也许走不了几步就要倒下,这种局面他当然不想看见。
    与其失足摔倒,还不如优雅地趴下。
    门外几步处就是台阶,宁瑟担心他会被绊倒,跑过去打算扶他,然而还没伸手碰到他,眼前便有一道盛极的流光闪过。
    他化出了原形。
    在三界之内,纯血龙族都有格外重要的地位,并且备受仰慕和尊崇,然而所有龙的数目加在一起,也超不过十个。
    是以宁瑟从未亲眼瞧见一条龙的本形。
    几丈长的黑龙伏卧在她的门前,龙鳞泛着暗色的华光,她呼吸一滞,伸手去摸黑色的龙角,觉得不仅冷而且硬,回头看龙尾离得那样远,才反应过来这条龙有多巨大。
    她低头,叫了一声:“清岑?”
    他没有应话,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她的门口睡着了。
    以这样一副无法对旁人言说的姿态。
    夕阳倾颓,可见万里霞晖,浮云仿佛柳絮,洒满了此刻苍穹。
    宁瑟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一会天,自言自语道:“我听说,你们龙族的防备心都很重。”
    她一边摸着他的龙角,一边袒露心扉道:“你在我面前喝醉了酒,还化成原形睡着了,是不是说明你不仅信任我,还很喜欢我呢……”
    她倾身将他抱住,又低头亲了一口,“你放心,我会对你非常好的。”
    一个时辰后,夜幕已沉,宁瑟坐在院中打盹,怀里揣了两只圆滚滚的山雀,那山雀也阖眼浅眠,几乎快要进入梦乡。
    宁瑟先它们一步入梦,因为所见景色影影绰绰,她大概想到自己是在做梦,抬头环视身处之境,看到流云从脚下划过,轻薄的雾霭弥漫山河。
    山上开了一片芳菲桃李,花色浅淡如素樱,远处腾起七彩祥云,带着凤凰王族的标记,她仰着脸看云,却见天外雷光涌动,那云散得不见踪影。
    疾风骤起,漫山繁花凋谢一地。
    宁瑟猛地清醒,连带着怀中两只山雀一惊,她将山雀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去找清岑,却发现门口不再有那条黑龙,只有铺了一地的棉被。
    方才宁瑟以为他会在门口睡一夜,因为拖不动他,也没有这么大的床,只好从卧房拿了棉被,一张一张地盖在他身上。
    眼见棉被遍地,宁瑟怔楞了一瞬,心想清岑走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就听到他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他说:“酒醒了。”
    宁瑟闻言转身,看到衣袍齐整的清岑站在她面前,一如既往的风姿卓然。
    月挂柳梢头,星盏在天际耀动。
    “醒酒了吗?”宁瑟哈哈笑了一声,搓了搓手道:“醒了好啊,我原本以为你会在这里睡一晚。”
    他走到她身侧,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在宁瑟看来,却仿佛秋后算账。
    宁瑟咽下一口唾沫,有些心虚道:“虽然我在你喝醉了以后摸了你,但是当时……”咳了一声,又说:“当时你也同意了,而且、而且……”
    她而且不出所以然的时候,清岑应声道:“你说要负责的话,还算数么?”
    宁瑟猛地抬头,定定将他望着,隔了半晌方才回答:“当然算数。”
    她说:“还有要用七彩祥云接你进门,往后和你在一起也会处处体谅尊重你,会对你非常好,这些话全都算数。”
    清岑顿了一下,想起一个叫甜言蜜语的词。
    他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说,转而开口道:“我要回一趟陌凉云洲,今天来是和你告别。”
    庭中花香依然,旖旎风情却减淡,宁瑟楞然看着他,想到他喝醉以后那么黏人,清醒完却突然要告别,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攥着自己的衣袖,出声问道:“那你还会再来昆仑之巅吗?”
    清岑想,如果宁瑟还在昆仑之巅,他大概会再来,倘若她不在了,回来也没什么区别。
    尚不等他回答,宁瑟就扑进他的怀里,无比坚定道:“你要是去陌凉云洲,就把我也带走吧,你们陌凉云洲缺人吗?侍从,暗卫,厨娘,我什么都可以做,而且不要工钱。”
    她这样投怀送抱,他顿了一瞬,仍然抬手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上她的下巴,她以为他又要说:“你这样成何体统”,却见他俯身越靠越近。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直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直到两唇相贴,舌尖相触,直到他搂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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