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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永世酌墨-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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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连以为还有后话,于是静候了一阵,却发现芷娟转身欲走,他赶忙追了上去,一边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笑了一声才开口道:“副将军请留步,说好的真心实意的称赞,就只有这么一点?”
    有一位天兵目睹这一切,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位玄术师大人,您且知足,我们副将军很少夸赞别人。”
    贺连心有不甘,握着法杖答道:“副将军夸我是二十一军营里最出众的玄术师,但在我们二十一军营里,实则只有我一个玄术师……”
    宁瑟听到他们的对话,“哈哈哈哈哈”地笑了一声,就被贺连侧目盯上了。
    宁瑟至今也不知道,贺连如何得知她的本来面目,因此他这么看着她,就让她心底有点怂。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芷娟回头相望,手中九环刀早已出鞘,“魔城内遍布机关,能否凯旋尚不能下定论,莫要掉以轻心了。”
    方才急匆匆地戴上面具,眼下那面具有些不稳,冷风一吹竟是微晃几分,宁瑟伸手抹了一把脸,趁机将面具扶正,而后急急忙忙跑到芷娟跟前,关切道:“副将军大人,你是不是有伤在身?”
    此时天色黑透,夜幕降临,城中点起万盏仙灯,竟不像一座魔城。
    然而几丈外的地方就是倾塌的墙垣废墟,乱箭残瓦散落一地,各个军营的天兵仍在往城内进发,无人敢断定此战必赢。
    “我没事。”芷娟抬头望向前方,当空灯火反衬刀光,她举刀指向一条岔路,向近卫兵吩咐道:“传令本营天兵,即刻随军进发。”
    使命下达,众多兵将蓄势待发。
    宁瑟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左肩上,那里的软甲被割开一个小口,棉质的衣裳向外翻开,似有一道并不明显的血痕。
    宁瑟猛然想起,方才还在城墙之上时,芷娟有一阵独自对敌,大概就是那时候受的伤。
    奕和仙帝曾经对宁瑟说过,魔族惯常在刀剑上淬毒,哪怕被划出轻微细小的血口,都极有可能身中剧毒。
    除此之外,奕和仙帝还说,有些天界将领似乎拥有一颗凛然不可侵犯的自尊,他们被魔族的刀剑弄出一个小伤痕时,多半不太在意,并且觉得自己一定能轻易扛过去,结果往往就是战死沙场,且让身边的人扼腕叹息。
    思及此,宁瑟当机立断,一把握上了芷娟的双手。
    手指冰凉,骨节僵硬,筋脉隐现乌青,果然是身中魔毒的症状。
    宁瑟呼吸一滞,言辞肃然道:“副将军大人,魔族的刀剑都淬过毒,你一定知道这一点,对付这个剧毒不能靠硬撑,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无医可治,无药可解了。”
    一旁的兵长静默不语,他看到宁瑟上来就握住芷娟的手,实在显得特别轻浮,刚准备出声斥责她,就听她说出了这番话。
    片刻过后,随军的仙医被召了过来。
    贺连就跟在仙医的身后,他不太能摸得清状况,只是心中盼着芷娟安然无恙,可惜事与愿违,那仙医给芷娟送药,又给她搭脉,面色仍然凝重得很。
    别的军营已经包抄进入城中,芷娟所在的军营却被落下了不少,她不太想管身上的伤,只想尽快追上大军的脚步。
    然而天君殿下的近卫兵却朝这里走了过来,尚未行到芷娟面前,已经开口同她道:“殿下问副将军是否受伤了,假如副将军中了魔毒,还请您先回营休息。”
    既是身在军营,主将的命令自然难以违抗。
    城中冷风萧瑟,夜幕凌驾万千灯火,密集的房屋在此刻看来,似有几分难言的诡异,芷娟抬头环视四周,握紧的拳头又松了开来。
    “下次作战,属下必当更加小心。”她道。
    “你回去养伤解毒,到了明日还能生龙活虎。”贺连忽然道:“也许我们明天就攻破这座魔城了,没什么好心急的。”
    宁瑟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看着芷娟随仙医离去,方才那近卫兵又走到她身侧,恭声说了一句:“殿下还有话传给您,倘若您放心不下芷娟副将军,不如随她一起返回本营。”
    宁瑟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清岑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要把自己赶回本营啊。
    “我是军营先锋啊,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宁瑟放低了声音,义正言辞地说:“我会守到破城的那一刻。”
    话音才落,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排房屋,竟然如同霹雳火球一般,接二连三地爆裂开来。
    芷娟并未走远,后方还有众多尚未防守的天兵,宁瑟脑中空白一瞬,蓦地甩开一个防御结界,她侧头向前看了一眼,发现别的军营好像早有准备,只有这个地方,是在全局预料之外。
    火光冲击逼得宁瑟仗剑伏地,膝盖蹭着并不柔软的盔甲,略微划破了一点皮。
    待那爆声结束后,防御结界也解除了,宁瑟提剑站起,发现并没有魔怪的身影,在场天兵也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敌暗我明。
    两条长街上的屋舍被威压完全碾碎,清岑脚踏一地废墟残瓦,从远处瞬移而来,他扫眼看过烈火灼烧的房屋,眸中依然没什么情绪。
    宁瑟趁机走到他身边,刚准备和他说话,便听他问了一句:“受了什么伤?”
    “膝盖蹭破一点皮。”宁瑟暗叹方才反应不够快,随即又道:“没什么影响,只是不能跪了。”
    城内暗流涌动,风也更凉了几分,他侧过脸看着她,靠近一步又问:“你何时需要跪?”
    几丈外还有别的天兵,宁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背后略带羞赧道:“哎,你这样直接问,叫我怎么好意思说啊。”
    清岑没往别的地方想,当下局势尚不明朗,也没有找到万年老妖的藏身之处,他抬手放出一个寻地诀,就听宁瑟轻咳一声,坦荡荡地说了一句:“前几天晚上,我们不是换了个新姿势么……”
    龙族威压几乎笼罩整座城池,清岑的手指却僵硬了片刻,威压倾覆千幢房屋,他冷声开口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想你呀。”宁瑟道:“毕竟我喜欢你嘛。”

  ☆、第41章 霜庭

宁瑟讲完这番话,其实还想和清岑拉个手,可他的神色越发冷淡,一副无法被调戏的模样,简直将坚贞二字挂在了身上,宁瑟便缄舌闭嘴,不再和他说荤话,还低头把袖管往上提,为待会的打架做准备。
    顺便捏了个剑诀,以作不时之需。
    捏剑诀的时候,流风似乎静止了一瞬,宁瑟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侧过脸瞧了清岑一眼。
    当空灯火幽凉,地上浮影重迭,四处都是兵戈银甲,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却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于是伸手握上她细白凝雪的皓腕。
    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衣袖,将她提上去的袖管重新拽了下来。
    宁瑟反握住他的手,接着解释了一句:“把袖子往上提一点,打架的时候更好发挥。”
    “是么?”清岑应了她的话,似乎并不赞同,但他并未言及其它,只淡声道:“可惜你的膝盖受了伤,没有留下来的道理。”
    “擦破点皮,流了点血而已,怎么能算受伤?”宁瑟抹了一把脸,而后目光灼灼看着他,据理力争道:“我还能和魔怪对战,砍十个都不在话下,凭我高超的法术和健壮的体魄,即便是万年魔怪也不一定能打赢我。”
    清岑闻言,倒也没和她争辩。
    宁瑟并不明白,他是懒得和她争呢,还是认同她的观点,这么寻思一阵,挂在腰间的军牌忽然被人摘了下来。
    她心下一个激灵,作势就要去抢,然而哪怕再让她修炼一万年,她也是抢不过清岑的。
    他一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所用力道之大,让她难以招架。
    宁瑟兀自悔恨着,早知道清岑对她的军牌持有偏见,她就应该把那块牌子藏起来,也好让他眼不见心不烦,当然更不能伸手就抢到。
    “从现在起,你来做我的近卫。”清岑将她原本的军牌捏得米分碎,残末从指间漏出,他平静如常道:“如果我没有下令,你也不能冲锋陷阵。”
    这话乍听在耳边,似乎有些凉薄,但他在心里想的是,倘若将宁瑟拴在身边,定能保她平安无事。
    宁瑟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遭遇强权施压,她整个人都懵了一瞬,而后抬头直视清岑道:“你这是公权私用,何况你有几十个近卫兵,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为什么非要……”
    清岑嗯了一声,接着呛了她一句:“因为他们都不及你健壮。”
    宁瑟回想刚刚说过的话,只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制服清岑不能靠武力,他又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于是她连讲道理都讲不过他。
    思及此,宁瑟只好在嘴上服软,“做近卫兵也没什么,还能离你更近,我当然会更高兴,只是不能和魔怪单挑了,我觉得有一点可惜。”
    言罢,她抬头望天,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天际铅云低垂,闪电蜿蜒如银蛇,随着一声骤然巨响,整座魔城一霎通亮。
    雷光转瞬即逝,城垛废墟中燃起跳跃的鬼火,在这样空旷幽静的暗夜中,那火苗形肆妖冶地攒动,仿佛无数鬼怪的眼眸。
    天兵在城中四散,明灯照出流光剑影,结界幻化成金甲盾牌,剑气激荡如沸腾的水浪,发狂般撞上屋舍高墙,藏匿的魔怪从中跑出,却没有丝毫惊慌。
    城外有数道黑墙拔地而起,随之刮来一阵惨烈妖风,蛰伏的鬼魅细笑出声,绕着墙根来回飞舞,那笑声尖利且刺耳,像是断裂的琴弦摩擦琴板,听久了兴许会聋。
    黑墙越拔越高,且连绵成了一个圈,将众多天兵天将围困在正中间。
    宁瑟忽然想起一个词,叫瓮中捉鳖。
    魔城内可见各种杂碎鬼物,此刻都如同江水般一涌而出,宁瑟粗略扫视一眼,就瞧见了魔怪、血婴、骨妖、亡魂和食尸兽。
    腐臭气味弥散四周,盘踞的毒蟒剧烈蠕动,浓稠的血液从街道地板上渗出,须臾漫开一片朱痕,宁瑟试着抬了抬脚,只见鞋底赫然一个血足印。
    这并非普通的浓血,而是魔族特有的化尸水。
    墙垣裂开一条缝,暗色的鬼火如星芒簇动,身着黑甲的上古魔兵成列排开,手中弯刀堪称锋利骇人。
    月光凉如秋霜,有人在此刻低笑出声,宁瑟循声望去,只见黑墙下立了一个身姿颀长的美男子,身穿一袭银丝白衣,颇有一番风流写意。
    他的面容,和之前的蓝袍公子足有七分相像。
    宁瑟先是一愣,而后又默默地想,他们魔族的玄术师啊,怎么都长了一副样子。
    “你们这些天兵天将……”那白衣公子眼中似有血丝,一字一顿开口道:“都得给我弟弟陪葬。”
    即便他没说自己的弟弟是谁,宁瑟也能猜到个大概,今早那位蓝袍青年,显然与他一脉相承。
    “既然要为弟弟报仇,是不是奔着你来的?”宁瑟问道。
    “奔着我也无妨。”清岑微微抬头,半空中的银线刹那闪过,仿佛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正好他们可以团聚。”
    正好他们可以团聚。
    这句话说得有些恶劣,宁瑟略微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般问道:“依这句话的意思,你是有打败他们的胜算了?”
    清岑没有回答,漠然打了个指诀。
    他的身后站了五位军师,此时已经争论到面红耳赤,白衣公子的出现乃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且看目前的状况,天兵这方无疑暂处劣势。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完全安静了下来,一字排开站得笔直,脸上神情也变得格外肃穆。
    宁瑟以为,清岑大概是用了密音传信,她猜不到他们探讨了什么,但心里当然是希望能有惊无险。
    幽暗的黑墙遮挡了苍穹,漏下一星半点的微光,刺骨的冷风中夹着湿润的血腥气,森寒的杀意在无限蔓延。
    蛮荒北漠原本是天界的领地,后被魔族强行占领,逐渐分化为三十多座魔城,每个魔城中都有管辖的老妖怪,分属此地的玄术师,和数不尽的凶悍鬼怪。
    早在数万年前,魔族便有了一个大首领,然而这位首领在统辖魔族一途上,实在没什么智慧和天赋。
    不同的魔城渐渐独立,互相来往不复紧密。
    所以眼下才是攻歼魔族的最好时机。
    无数天兵挥刀上阵,天外惊雷随云翻滚,轰隆雷声盖过了鬼哭狼嚎,七八道雷霆蓦地砸下来,顿时将黑墙劈出一个巨坑。
    “好强的控雷诀。”宁瑟抬头遥望,不由惊叹道:“这算不算暴力破解玄术,谁能做到这个境界?”
    某位两鬓花白的年迈军师接了话道:“自然是我们殿下的手笔。”
    宁瑟闻言转身,这才发现清岑已经不见了。
    她的周围,站了十几名近卫兵,还有一些随军的仙医,和几位久经沙场的军师。
    近卫兵的差事实在好做,只需守在仙医和军师的身边,不用奔赴第一线和魔怪对砍,更不用绞尽脑汁列队布阵。
    宁瑟百无聊赖地抱着剑,在人群中寻找清岑的身影。
    天外惊雷越劈越猛,玄术所立的高墙即将被毁,白衣公子反而纵声大笑,眉目之间如有癫狂之色。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站在废弃的屋舍之顶,手中紧握一枚紫铜铃铛,大量的魔兵攻占了道路和街巷,当下正在和天兵割据。
    魔兵和鬼物倒下了不少,天兵同样伤亡惨烈,有位仙医目不忍视,阖上双眼叹息道:“我们准备的这般充分,怎么还会闹到这一步?”
    他身旁的黑衣军师冷嗤一声,面色凝重地回答:“你当魔族是小绵羊,乖乖等在那里让你宰?”
    那仙医正要答话,黑衣军师又道:“你是没见过我们天兵被魔族打得节节败退的场面,那可比如今惨烈千倍,那时我师父他老人家尚且健在,作为军中头一号的军师,他眼看天兵惨淡收场,却发觉自己无能为力。”
    宁瑟听了这话,颇为诧然地插。了一句:“还有这等事?”
    作为凤凰族的帝姬,她从小听着她爹的赫赫威名长大,一直以为天兵骁勇善战,攻无不克,哪想到还有被魔族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
    “倘若没有这等事,蛮荒北漠也不会落入魔族手中。”那军师接话道。
    “这魔城中的万年老妖,早已向别的魔城通风报信,盼着援军来解救他。”另有一位军师道:“但各个魔城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像他想象的那般。”
    言罢又添了一句:“不得不佩服殿下英明。”
    宁瑟听得云里雾里,低头细想了一阵,隐约觉得魔城间的关系之所以如此松散,很可能是因为天界从中作梗。
    她一直以为如果天界要打仗,就会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打,但眼下看来,似乎背后的手脚也必不可少。
    “单看这白衣人的架势,像是着了疯魔一般,就知道这场仗不好赢了。”方才那名仙医复又开口道:“战场上的拼杀决策,就和行医治病一个道理,稍有不慎便会断送性命。”
    仙医大人说这话时,脸上神情格外沉稳,仿佛一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让宁瑟心中有些佩服。
    然而仅仅下一刻,便有三只骨妖冲着这里狂奔过来,张着血盆大口,作势将要咬人。
    仙医吓得浑身发颤,禁不住“啊——”地惊叫出声。
    宁瑟拔剑而起,三两下砍碎骨妖,阴风擦着她的脸划过,在她耳畔呼啸作响,白烟倏尔消散,地上又冒起两只亡魂,她心中不胜厌烦,旋剑一个霹雳绝杀,所有鬼物被斩得干干净净。
    因她动作太快,脸上面具就松动了几分。
    “小兄弟好身手。”一旁的仙医长舒一口气,不吝言辞地夸赞道:“剑术高超,反应敏捷,不愧是天君殿下的近卫兵。”
    宁瑟伸手去扶面具,背对着仙医大人回话道:“多谢夸奖。”
    二十一军营的兵长带着几位伤员奔向此地,前线战况不容乐观,他本人虽然安然无恙,最看重的手下却受了几处刀伤,还中了血妖的剧毒。
    那几名伤员里,状况最严重的正是萧若。
    兵长放下伤员后,马不停蹄返回前线,甚至没有说话的时间。
    几位仙医立刻扶起伤者,给他们把脉疗伤,因为萧若坐得最远,仙医们又忙得不行,这么一来竟然没有看见他。
    提起萧若此人,宁瑟印象最深的还是他被炸成锅盔的头发,眼下见他眉眼清俊,面目苍白,腿上几处刀痕,一副病弱美男子的模样,宁瑟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伸手去扶他,刚打算叫一名仙医,就发觉萧若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脸,他方才不顾性命砍杀魔物时,尚且能保证冷静自持,而今见到宁瑟的本来面目,却惊诧到双眼发直。
    宁瑟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这才发现面具掉了,一时也有点震惊当场,但很快就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状若无事道:“啊,萧兄,你看你伤的这么重,就别说话了。”
    四下妖火闪耀,灯光迷离若浮华,将她本就白嫩的肤色衬得像凝玉一般,她开口叫来仙医,低头去找那面具,卷翘的睫毛落下淡淡虚影,眼中还有莹光闪动,更不要说那秀挺的鼻梁,微抿的红唇,如何看得人心头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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