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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昭辞-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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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见几下清脆声响,它们在蜘蛛精脑袋上撞成了冰渣。
  蜘蛛精安然无恙,眼睛却充满血丝,“嘶”地尖叫一声,八条毛茸茸的腿堪比树干粗,踩着石阶,噼里啪啦朝我移过来。
  我收起胳膊,静默须臾,忽然“啊啊啊”惨叫着跨过低槛逃走。
  可恶啊,倘或我平时再有多点时间修炼纵水登天术,早已飞到十万八千里外,还用这恶心的东西追着到处跑吗!
  “父王,王兄,都是你们的错!怪我偷练登天术,还怪我!怪我!等我被吃掉,你们记得到坟前磕头认错!”
  由于跑得太快,我踢到石板,摔倒在地。斜阳下,它庞大影子很快将我覆盖。
  我抱着脑袋,想今生就要终结于此,却发现影子停了下来。扭头一看,玄月居然又在它脑袋上抓出一个口子,显摆着小尖儿奶牙,继续用黏软的声音挑衅道:“嗷嗷嗷嗷!”
  “玄月!你好厉害!好棒……”
  我激励之语尚未说完,蜘蛛精已吐出柳絮般的长丝,把玄月从空中打下来,再拖到自己锯齿旁。
  “放开玄月!!”说罢,我飞奔向前,再度凝结冰弹,朝它冲刺而去!
  神奇之事发生了。天罗地网从天而降,日月光耀笼罩蜘蛛精。蜘蛛精仿佛被打折了腿,趔趄爬几步,便伏在地上。这一刻,我的冰弹才落在它脑袋上,不痛不痒地碎裂。而后,身后有一男子喊道:“破!”
  霎时间,黑血四溅,蜘蛛精被五马分尸,炸得七零八落。粗壮的蜘蛛脚漫天飞舞,那颗狰狞的脑袋刚好落在我面前。然而,那绿眼竟未闭上,这脑袋竟自己飞起来,张开锯齿,对我咬下来!
  “小心!”
  一只胳膊挡在我面前,锯齿直接刺穿那条胳膊,粘稠的鲜血溅了我满脸。身后的男子痛苦地哼了一声。蜘蛛精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双眼黯淡下来。我回头一望,发现那竟是开轩君。他轻轻喘气:“好险。”
  “怎么办?”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胳膊,“我们扛着这毛脑袋回去吗?”
  他被逗笑了一下,合并食指中指,聚光在肩上点了一下,止住血。而后,他闭着眼,咬牙把那长长的锯齿□□,推开蜘蛛精脑袋: “无妨,我乃仙身,三天便能痊愈。”
  闻言,傅臣之的身影在我脑中一晃而过。
  但我未深思,只是把玄月从蛛丝里扒出来,和它一起扶着开轩君回去。
  半个时辰后,御医为我们包好身上的伤,有条不紊地交代这两日如何照料伤口,又道:“老夫不曾为仙治病,这伤势怕是要再观察一日,就怕蜘蛛精有毒。不过,好在开轩君仙体非凡,若换作是寻常人,恐怕这胳膊是要废了。”
  父王满面愁云:“唉,怎么会这样。思伯竟早已遇害,现在开轩又身负重伤……”
  军令侯道:“其实,近日城中有许多百姓反映陈情,城中毒蜘蛛横行。蜘蛛喜土,溯昭属水,若不是头目靠近,它们很难在溯昭生存。臣料想,这千年蜘蛛精便是它们的头目,或是头目之一。而今日之难,若非开轩君相救,恐怕小王姬也是生死未卜。陛下,对外界开放贸易之路,确实有助于溯昭昌盛,是否考虑一下,改变管辖政策?”
  “你这番话,与寡人不谋而同。寡人会再斟酌斟酌。唉,思伯乃三朝重臣,七出取经,胸怀天下,不想竟晚节不保,死在这等龌龊妖物手下。”父王挥挥手,“传令下去,以丞相之礼,将大祭司思伯厚葬。”
  交代过大祭司之事,父王又对开轩君道:“开轩君,你救了小女一命,此恩重如山,感深至骨。我龋Щ酥鞅ǘ髦耍闳粲腥魏我螅」芴岢觯讶吮亟眯慕吡Χ!�
  “实不相瞒,在下为仙百年,四海为家,原以为早已无欲无求。然而,此次前来溯昭,却有一事,挂肚牵肠……”说到此处,开轩君更是忧郁至极,一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惨样。
  父王笑道:“哈哈哈,寡人早已猜到,你喜欢流萤。只要她也对你有意,寡人便成全你们俩。”
  开轩君喜道:“此话当真?”
  父王道:“君无戏言。”
  开轩君犹豫道:“可是,二王姬不是储君么?她若嫁我……”
  父王走过来拍拍我的脑袋:“寡人还没老呢,这不,还有一个小女儿在。”
  “啊?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无伦次,“不行啊,就我这样,怎能……不行不行,我只想专心辅佐二姐,不愿为王。”
  父王直接无视我,对几名宫人说道:“去传二王姬。”
  看得出来,开轩君确实很喜欢我姐。在二姐来之前,他分明在与父王聊其它话题,却一直坐立不安,心神恍惚。我的心情却复杂极了。怎的一夜之间,我就要变成王储了?倘若日后继位,我将是溯昭史上第一位女王。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郁闷呢……
  之后二姐过来,父王并未立即告知婚约之事,只是把方才发生的事交代了一下。此刻,开轩君除了气色不佳,看上去已无大碍。二姐坐在他身旁,却早已心疼得肝肠寸断,望着他的胳膊,默默流下盈盈粉泪。开轩君看了二姐一眼,那眼神深情之至,令我再度打了个寒颤。
  唉,他俩如此相爱,若棒打鸳鸯,岂不是要遭天打五雷轰。何况开轩君于我有救命之恩。常言道:知恩不报非淑女!女王便女王,挺威风的。这女王我当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父王提出要将二姐许配于开轩君,二姐呆了呆,竟断然道:“我不嫁。”

  雪夜激变

  开轩君很忧郁,也很壮烈。他决定月下独酌,举杯对影成三人。看着他那凄凄惨惨戚戚的境况,我实在想过去,留下只字片语以安慰之,但总觉得月下仙人甚是美丽,若硬要塞个人进去,也不该是抱着虎崽的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当个孵鸭蛋的老母鸡,欲带玄月离去。
  但刚走两步,眼前画面,便看见二姐出现在开轩君身后。
  纷纷凉月临窗照,二姐提着灯笼依水而立,绯红裙腰如霞光,一时间,松风涧石,水声激激,自成一番秋月春风。目睹如此倩影,开轩君更是投以悲凉之色,看上去好不可怜:“你可知道,于你,我不过初识之人。于我,王姬流萤却早已是旧梦佳人。”
  二姐迷惑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之前,我已在大幽之国见过二王姬。此次前来溯昭,亦是为二王姬而来。”
  开轩君取下头上的发簪,摊开手掌,它发光升空,竟变成一个卷轴。卷轴徐徐打开,橙光莹莹,展开竟是一幅红衣佳人画。画中的二姐正提着竹框,乘舟渡河,摘采荇菜。莫说二姐,我都感到意外。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开轩君缓缓说道,语调悲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沉默持续良久。二姐素来温柔,却残忍地说道:“抱歉。我无法嫁给你。”
  “因为在下并非溯昭氏,对么?”见二姐不语,开轩君又道,“溯昭有王法,王位继承者必是溯昭氏,后代也必须是纯正的溯昭氏,对么?”
  二姐闭上眼:“……是。”
  开轩君好像再受不得这种折磨,咬了咬牙道:“那,二王姬可想过齐人之福?”
  哇哇哇!姐姐大美人,果真好福气!竟有俊美仙人主动送上门,多夫侍一妻!我握紧双拳,已在心中替二姐说了一百次“好啊好啊好啊”,不想听到的答案竟是:“别胡闹。”
  沧瀛神啊,胡闹甚么,有甚么好胡闹的!二姐你是被王兄附身了不成!这般好事,竟不答应。好歹生个带仙人血统的外甥出来,这样我家玄月长大也好有个伴儿不是……慢,此话似乎有些不妥?
  不论如何,言语难以表达我的失落之情,我一个激动,不小心勒了玄月一下。于是,它的叫声惊动了二姐和开轩君。
  结果便是,二姐把我拖回她的寝殿,跟父王、傅臣之一样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遍。我和玄月都坐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听她训完,我道:“姐啊,你还是挺喜欢开轩君的,对么。那便让他入赘罢。”
  二姐更怒了:“别人说这话也罢,薇薇,连你也不懂二姐的心思?”
  “我是真不懂。”
  “为了溯昭氏王室血脉,我若要继位,肯定不能与开轩君成亲。同时,我亦不能放弃王位。”
  我歪了歪脑袋:“为何不能?不是还有我么。”
  二姐望着我,半晌,只叹了一口气:“你回去休息罢。”
  我还道自己又莫名惹二姐生气,回去与母后谈及此事。母后摇摇头道:“薇儿,你是真不懂萤儿的苦心。你大姐已经走了,萤儿若还重蹈她的覆辙,这对你会产生如何的影响呢? ”
  我道:“无甚影响。二姐并非私奔,明媒正娶,理所应当啊。”
  母后道:“不,你会认为王位是个烂摊子,需要你来收拾。即便轮到你继位,你心中怕也有一万个不愿意。再者,她无非是希望你嫁得好。女儿家,到底还是婚姻大事为首。倘或以后你遇到一个非溯昭氏的男子,便不用顾虑那么多,顺顺利利嫁过去了,不是么。”
  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二姐真是我的好二姐。我感动得有点想狂奔而去抱住她。想了想,又道:“那二姐为何不接受齐人之福呢?”
  “薇薇,你果然还是孩子。溯昭氏向来是一夫一妻制。你想想,你二姐若真嫁了两个男人,先别说无法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她与溯昭氏的夫君,又该如何解释此事?难道要告诉他,我和你成亲不过是想要孩子?之后生了孩子,又该如何与孩子交代?这些都是问题。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忍忍短痛,总好过一生长痛。”
  大人的世界真麻烦。这是此日我最大的人生感悟。
  之后数日,看见开轩君久久逗留,昼昼求爱,夜夜宿醉,整一个衣带渐宽终不悔,我更如此作想。只是,二姐心肠便像是铁和着石头造的那般,不论他如何自残,都不见她有半分动摇。
  两个月过去,开轩君终于灰心丧气,与父王作别,离开溯昭。
  另外,大祭司死后,我们又意外发现经书全都是空白的。原本要开辟的仙界之路,也变成了不解之谜。这期间,父王下令加强了城郭戒备,任何外族想要进入溯昭,须先搜身登记,若在境内闹事,则将彻底驱逐,五十年内不得入内。
  如此,平静的日子又过去了数个月。我还是每天跟着小伙伴儿们一起上玄书房,翰墨还是一如既往不务正业。
  有一天,夫子让我们抄写文赋,那段子恰好是灵景王统治时期,北翔所写的文赋:
  “昔日九州枫陛蒙尘,王陵墸颉G紫ね刻浚诿矶寻坠恰=裨露几咝煊ⅲ挡貦偾埂┎族游遥菝鹱逯帧�
  读过这篇文赋,我只能说有才之人,脑子时常少根筋。作为一个溯昭氏,拿凡人的例子来警示君主,说天有妖星,灾祸将至,还求沧瀛之神保佑溯昭,好似一切歌舞升平都和君主无甚关系,不是嫌脑袋在脖子上挂太久么。
  自然,这篇文赋被灵景王看见后,没多久便把北翔流放了。先王西涧则是明君一位,他非但将北翔文赋解禁,还列他入溯昭五杰。以至于我们如今天天背书,没有好日子过。
  只是,看见那句“月都高悬天英”,我忽然想起一桩多年旧事:当初我被蟠龙抓走,那御龙的无名氏青年,也曾说过旧地空有天英,不知是否指我们溯昭的上空。若真是如此,这天英也悬得太久了些,从灵景王一直悬到父王……怎的还不见灾祸降临?
  我把这想法告诉夫子,他那脸就像八月的天,阴晴不定了好一阵子。
  有一日,我幡然醒悟:长了一张乌鸦嘴,真的不好。
  自胤泽建溯,我大溯昭便从无战事,一直本固邦宁了上千年。以前,我们如何都不会想道,溯昭氏首次与仙交流,会是在我们的时代。
  自然也不会想到,第一场遭到外族入侵,竟也是在我们的时代。
  寒冬腊月,北风卷地,满城飞雪,洛水于极寒中凝为一川烟冰。
  此夜,母亲正在教二姐刺绣,玄月趴在我腿上,我跪在父王身边为他捶腿。忽有士兵来报,说沧海门前的守卫全都被杀了,除了在城内滥杀无辜的外族,还有两道云影卷进来。没人看清来者何人,只知道此刻城内死伤无数,一片惨状。
  听见沧海门失守,父王震惊得猛然站起,二话不说,纵水飞了出去。
  沧海门是溯昭的正城门,那里防守也最为牢固,竟这样轻松被打破,这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也赶紧跟着母后、二姐赶出去。
  风雪凌乱,千里烽烟,城内喊杀声无数。更可怕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内,那入侵者竟已抵达紫潮宫上空。那是两名男子,一名是黑发青年,有三只眼,手持毛笔,身穿黄袍;一名是白发老者,须长及腰,手持拂尘,身穿白色道袍。二人均束发戴冠,冷淡高傲,驾烟云虚浮高空。
  他们四周无水。也既是说,他们不是溯昭氏。而自身便能飞行的外族,只有……
  “来者何人!”父王抬头大声问道,“我们与二位无冤无仇,为何中伤我溯昭百姓!”
  与父王的激怒相比,那青年却全无丝毫年轻人之轻浮,只睥睨着我们,沉着如同这凌寒风雪:“大胆妖孽,汝等在北海横行作乱上千年,竟也敢如此倨傲无礼,以下犯上。”
  “什……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父王是位仁慈的明君,此生从未被人如此说过,想来已经懵了。我却没那么好欺负,抱着玄月站出来,怒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用这种口气和我父王说话!说我们是妖孽,我们大溯昭氏还当你们是妖孽呢!”
  青年杏目半合,更加充满凉意。那老者反倒勃然大怒,挥了挥拂尘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水妖!可知道自己在对谁大呼小叫?吾乃紫微座如岳翁、黄道仙君,今日便是奉仙尊之命,前来结果汝等性命!”
  这下连我也傻眼了。
  此侵略之族,竟是仙界之人。这怎么可能?连开轩君那样法力高深的仙人,都会待我们谦让客气。他们居然管我们叫水妖、妖孽?
  我道:“你在逗什么闷子!我们可是受神庇佑的水之一族,我大溯昭都是胤泽神尊建立的,你这来路不明的老家伙才是妖孽!”
  黄道仙君道:“小水妖,吾等不过奉命前来清理祸害,汝等若改过自新,还可重新投胎,再修为人。你若复在此出言不逊,诋毁天神,当心魂飞魄散,于六道轮回中荡然无遗。”
  如岳翁并着食指拇指指向我,大义凛然,正气冲天:“私养上古凶兽,还说自己并非妖孽,简直可笑。”
  我道:“我没看出凶兽,只看出你是上古神台上一团狗屎,神憎鬼厌。”
  那老家伙已被我气得不行,父王却转过脑袋,看了看我怀里的玄月,拍了一下脑袋:“这,有兽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寡人昏庸,竟未看出,这小虎崽是穷奇……”
  听见“穷奇”二字,我也噤声了。这名字并不陌生,我不知在书本上见过多少次。
  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后,水神共工与火神“水火不相容”,数次发生大战。人间涛涌波襄,火奔雷鸣,最终共工战败而怒,以头触不周山。山崩,乃天柱折,地维绝。此后,女娲以五彩石补天,共工死。而共工其氏族精神不灭,化身为凶兽穷奇。
  穷奇乃至邪之兽,见人打架,它会吃了有理的一方;闻人忠厚,它会咬食其鼻;闻人恶逆,它会猎兽以赠之。
  再看看玄月的模样。它缩在我怀里,用两只毛绒绒的小虎爪抱住脑袋,睁大水汪汪的眼,天真地望着我。和我对上眼后,它还朝我伸来爪子。正因为它长得可爱,我便疏忽了它的特征。
  之前玄月偶尔爆发实力,我稍有警惕,却还是低估了它,认为它长大会变成猛兽——它根本就是头凶兽!沧瀛大神保佑啊,我竟养了一头穷奇幼崽!这可该如何是好!
  等等,这情况不对。倘若玄月真是穷奇,那它的父母也该是成年穷奇,上古凶兽,何其残暴,怎可能会被那虎铺老板捉住?即便不是他亲手所杀,捕杀穷奇之人,也应该知道这幼崽有多能耐,不可能随便把它放跑才是。
  我大声道:“且慢,我还有话要说……”
  “妖孽,休得拖延时间!”
  这时,如岳翁向左挥打拂尘,碎石泥土从四面八方飞来,团聚在巨盘明月中央。他向右挥打拂尘,那些石土凝聚成数块硕大的坚石,疾驰旋转,沙砾横飞。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然后,他向我们的方向挥打拂尘。
  那些坚石好似自月中飞来,化作数把匕首,寒光阴冷,直刺父王要害。
  父王即刻引水护身,挡掉一部分攻击,匕首速度减缓,却还是在他身上刮出数道血口。
  虽然我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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