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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如懿传(全6册)-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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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色。

    懂得护主,便是忠仆。

    香见叹口气,只好忍下了,向如懿道:“我们寒部人爱吃这个,皇后娘娘喜欢么?”

    如懿留意着皇帝极尊重香见的饮食,另辟了小厨房为香见单做,便取了一枚酸奶疙瘩吃了,“是极好的。皇上也顾念你。”

    香见扬了扬嘴角,算是挤出一个笑。如懿抬了抬手,容珮便将手里的小棉托子打开,小心翼翼捧出那盏汤药来。

    “你有你想要的,本宫也有不得不做到的。这碗东西,本宫是奉皇太后之命送来的。喝与不喝,在你。”

    香见咬着指头,哧哧地笑起来,像是碰到一件极有趣的事,“怎么?我自己没死,太后也盼着我死了。这倒好,皇上总不会怪太后吧?”

    如懿见她如此痛快,反倒难以启齿。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朗朗道:“这药要不了你的命,只是成全了你的念想。一口喝下去,再不能有所生育。”

    香见在胸腔里长长地笑了一声,二话不说,端起汤盏便朝喉咙里灌下去。

    她的动作过于激烈,汤药溅出几点落在她明蓝绣暗紫羽纹的衣襟上,像是溅出的几点鲜血,暗红地凝固着。她一饮而尽,尺阔的衣袖被漾起水面般纹纹波澜,有着一种决绝的洒脱与哀凉。

    香见唇角一勾,目光灼灼注视着如懿,“我的肚子,只生我喜欢的男人的孩子!而他,不必了!”她漫不经心地嘱咐侍女,“那个太医走了没多久,去叫回来吧。”

    那的确是一碗好药,见效极快。半个时辰后,香见便开始腹痛,血崩。如懿守在寝殿外,听着太医与嬷嬷们忙碌的声音,久久不闻香见一声痛楚的呻吟。

    如懿坐在暖阳下,近乎透明的阳光落在秋香色的霞影纱上,那一旋一旋的波纹兜着圈儿,似乎要把整个人都卷到海底去。

    她的整个脑袋都是空茫茫的。有宫女们跑进跑出的杂乱声,连服侍香见的侍女,看着她的眼光都带着怨恨。是,谁都看见的,是她光明正大带着这碗汤药进来的。

    沉默相伴的,唯有容珮。她握一握如懿的手,“皇后娘娘,事已至此,没有办法的。”

    这话说的,不知是自己还是香见。如懿极力想笑一笑,才发觉舌底都是苦的。

    皇帝来得很快,几乎带着风声。他并未注意到如懿亦在,只是急急冲进寝殿。很快,那阵风声便转到她跟前,她习惯性地起身屈膝行礼,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掌掴。

    他厉声喝道:“毒妇!你给她喝了什么?”他的话音在战栗,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的脸上一阵烫,一阵寒,到了末了,除了痛,便再没有旁的感觉。

    他从没有骂过她,也不曾弹过她一个指头。哪怕是最难堪的冷宫岁月里,哪怕是永璟死后,彼此疏远到了极处,都从未有过。他一直是眉目多情、温和从容的男子。

    却原来,也有今日!也有今日!

    如懿全身都在发抖,止不住似的,凭她几乎要咬碎了银牙,捏断了手指,用力得四肢百骸都发酸僵住了,都止不住。战栗得久了,她竟奇异似的安静下来。

    日色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凝冻,也冻住了她。半晌,她涩哑的喉舌才说得出话来,“皇上,原来你我之间,已然到了这般地步?”她忍着痛,行礼如仪,“这碗汤药是臣妾拿来的,臣妾无话可说。”

    皇帝满眼通红,几乎要沁出血来,“太医说香见再不能生了。你听听,她都痛得哭不出来了!”如懿的嗓子眼里冒着火,烧得她快要干涸了,“太医说得没错。那碗药就是绝了生育的。”她顿一顿,呼吸艰难,“喝与不喝,是容贵人自己的主意。皇上为了她固然可以神魂颠倒,不顾一切。哪怕杀了臣妾

    ,若能泄恨,臣妾自甘承受!”

    皇帝指着寝殿方向,痛心得呼吸都滞缓下来,胸腔急剧地起伏着,“你知道她躺在里面,全是血!朕有多难过么?你明知道朕那么喜欢香见,若香见有了孩子,她会更懂得朕,跟随朕……”

    她的声音细细地发尖,刺痛皇帝不安分的神经,“可是许多事,是改变不得的!容贵人愿意留在宫里,愿意伺候皇上!可她的心,皇上终究是得不到!只是皇上自己不能接受,一厢情愿罢了!”

    她脸上已然挨了一掌,不过是再挨第二掌,还能如何呢?他不过是这样,目光刀子似的割她的皮肤,钝钝地磨进肉里,血汩汩地流。

    她总是戳痛了他心底最不能碰的东西。可这话,大约天底下也唯有她敢说。这皇后的身份如此堂皇,肉身冠冕,可底子里痛着的,却是她如懿这颗心。真是可笑!打破这死一般沉寂的,是太后威严的声音,仿佛是从云端传来,渺渺不可知,却是镇定了所有人的惊惶与错乱。太后捻着佛珠,扶着海兰稳步而进,缓缓扫视众人。海兰一进来便看见了如懿,但见她脸颊

    高起,红肿不堪,眼中一红,迅速低下头,立到了如懿身后。

    太后苍老的身形显得威严而不可抗拒,“皇帝要的是寒氏,谁也没拦着你,你也如愿以偿。既然你从前就没提过要寒氏有孩子,那么哀家让皇后除去寒氏将来的孩子,也是无可厚非!”皇帝不敢抗拒,嘴唇微微张合,如涸辙之鲋。太后徐徐坐下,“皇帝,你想说的哀家都知道。你有多痛心哀家也看见了。但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其来日寒氏生下孩子频起风波,不如让她清清静静一个人

    ,得了你的宠爱,也绝了满宫嫔妃的怨怼。”

    太后的话无懈可击,皇帝只得低头,双眸浑浊,答应着“是”。他努力挤出笑,眼睛却觑着如懿,“皇额娘久不理宫中事了,怎么也在乎起香见的事了。”太后何等精明,如何不知皇帝所指,“倒真不是皇后来告诉哀家的。哀家只有皇帝一个儿子,自然是皇帝在乎什么,哀家也在乎什么罢了。只是哀家有句话不得不说,有时候爱之适足以害之。皇帝,若无你

    的过分沉溺,本无人在意寒氏的生死荣辱。你的宠爱太过煊赫,才把她逼到了绝处。”

    皇帝的脸上蔓生出一种近乎颓废的惘然,他缓缓摇头,“纵然皇额娘心意如此,但这碗药到底是皇后端来的。她是中宫,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如何可以做出这种绝朕后嗣之事?”太后朗然自若,“药是哀家给皇后的,喝下去是寒氏自己的主意。皇帝要怪,只能怪自己拢不住寒氏心甘情愿为你生下孩儿。”她说着,霍然捏住皇帝的手腕。皇帝一时不防,骤然吃痛,痛得眉毛都拧作了

    一块儿。太后松开手,轻轻替皇帝吹了吹伤处,和颜悦色道:“你是哀家的儿子,若不是心疼你,心疼你的名声,也不致如此。”皇帝矍然变色,目光狐疑,但见如懿只定定对视着他的目光,毫无退惧之色,他忽然添了几分心虚的委顿,看向身后小太监们的神色多了一丝凌厉。海兰见皇帝僵持不豫,捧过一盏茶水奉上,“皇上别急,

    有什么话慢慢说。太后也是关心您呀。”

    皇帝略略缓和,接过茶盅润了润起皮的嘴唇,轻咳一声,“皇额娘所言极是。宫中所有是非,皆因妒忌争宠而起。儿子深觉嫔御之流,得空得多学学愉妃。愉妃安分守己,从不争宠,也不妄生是非。”

    这话便是打如懿的脸了。他看她,也不过如此,将她视作妒妇一流。海兰听得皇帝隐隐之怒中对她犹有褒赞之语,也不过谦柔一笑,宁和如常,“皇上夸奖,臣妾不敢承受。臣妾谨遵嫔妃之德,不敢逾越。”她恭谨行礼,柔和中不失肃然神态,“不过皇上,皇后娘娘心系皇上

    ,才会出旁人不出之语。这不是皇上一直赞许皇后的长处么?”

    这话柔中带刚,皇帝一时也无言,倒是寝殿里喊了出来,“容贵人醒了!醒了!”

    皇帝所有的怨与怒在这一刻被浑然丢下,他急匆匆入内,浑不见太后暗自摇首的黯然。底下的太医、奴才们跪了一地,看着苏醒过来的香见,如逢大赦一般。

    皇帝搂住她的肩膀,又不敢箍着怕弄疼了她,只得抽了手由侍女替她擦着脸。香见的眼是空茫的黑,望着帐子顶儿,轻轻抚着肚子,“我是不能生了,是么?”

    皇帝落下泪来,紧紧攥着她的手,想将手心的温热缓过她的虚弱与冰凉,“香见,你别怕,只是没了孩子而已……朕会好好待你……朕……”语未毕,他已泪流潸然。

    香见的脸容逐渐安详,她仰起身子来,像一片抽尽了水分的枯叶,轻飘飘地捧在侍女们手上。她的声音飘忽无力,仿佛随时就会断绝,“那碗药,是我自己要喝的。生与不生,我自己定。”

    皇帝的脸迅速白了下去,那种白,是冬日的残雪,带着积久的尘埃的浊气,隐隐发黑。他的嘴唇都在哆嗦,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海兰快意地撇了撇嘴,着意去看如懿的伤处。

    香见望着他,神色柔和了几许,“皇上,我本不该来这个宫里,更不该得你的宠爱。你就当我无福,承受不起。我来日的孩子,更承受不起。你要我伺候你,我便清清净净伺候你一辈子便是了。”

    寥寥几语,是无限的伤感与灰心。皇帝错愕地看着她,渐渐委顿下来,“你的意思,皇额娘的意思,朕都明白了。朕会克制对你的爱意,尽量不去伤害你。”他霍然起身,在那一瞬迅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决断,“李玉,传旨下去。着容贵人

    晋容嫔,令妃晋令贵妃,颖嫔晋颖妃,庆嫔为庆妃。皇后倦乏,力有不逮。后宫诸事,交由令贵妃权宜协理。”如懿定定地站在那里,任由热泪在眼眶里一点一点咬啮着,终究不肯,不肯落下一滴。  

 第九章 梅边影边

    冬天是什么时候来临的,如懿根本没有察觉。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举目望天时,见整个紫禁城都已是冰雪琉璃世界,才知心境的悲寒,已与这白雪冬寒没有半分区别。因着嬿婉素性爱热闹鲜艳,自协理六宫,连红墙飞檐都不寂寞。各色水晶琉璃风灯点得如银花雪浪,连落尽黄叶的枝干上都悬满了小儿手掌大小的橘灯,配着绿绸剪的叶子,红红翠翠,上下争辉,真是琉

    璃堆簇世界,锦绣风流。

    冻云飞雪,唯有翊坤宫红门深掩,独遗世外。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亦懒去烧。拥着白腋紫貂毳衣,独倚榻上,捧了一卷《清静经》翻阅。

    已然到了下学时分,永璂还未回来。容珮进来挑了挑火盆里的炭,看它又迸起几星红光,方搓着手道:“这个时辰还未回来,伺候的人也没来回禀一声,十二阿哥今儿怕是又在皇上那儿用晚膳了。”

    如懿“嗯”了一声,便也不答。

    容珮自己给自己找话儿:“皇上虽然冷落了娘娘,对十二阿哥却越来越热络,也常带在身边,也是好事。”

    殿中静极了,只听到指尖与书页相触的微声,嗒一下,又一下,是委地的落花,坠进心里,一阵阵发颤。容珮叹了口气,道:“娘娘素来不爱看这些书,这几日倒不肯放手。”

    “这书不好么?”如懿的平静让人发寒,仿佛是落入寒潭的人,不挣扎,不呼喊,只是静静,静静,沉溺下去。

    容珮不作声,只是叹了口气。如懿笑影清浅,“你跟在本宫身边,旁的没学会,倒学会了叹气。”

    容珮红了眼圈,伏在如懿身边,“娘娘苦了自己了。”如懿讶异,定定看着她,“一本书而已,你何来这种喟叹。《清静经》甚好,讲求的是老子的‘清静无为’,认为人若能清静,即可得道,住世长年。而获得清静之法,唯有观空。本宫如今的际遇,看看这样

    的书不是很好么?”

    容珮无言,只得立起身来,“等下愉妃小主还会来陪娘娘用膳,奴婢先去预备着。”

    如懿颔首,“小厨房还照应得过来么?内务府有无克扣?”

    容珮正要答,只见福寿弹花锦帘一掀,海兰领着忻妃进来,笑吟吟道:“怎么会克扣?令贵妃协理六宫,施恩上下,无不妥帖。”忻妃病色不减,一袭茜色罗遍绣锦袍穿在身上,又虚虚地空了一圈,精心刺绣的缠枝海棠云纹更有种繁漪涟动的华美。她摘下藕荷色遍地洒金碧纹湘江大毛斗篷交在宫女手里,抱着一个珐琅花鸟紫铜手炉

    在如懿身畔坐下。她笼着发髻,额上一抹水莲色滴珠水獭抹额烁着星子曳金的微光,正中一块拇指大的金丝猫儿眼,幽蓝深海之夜的浑圆一颗,晃出一隙碧水波澜微漾的光芒,添了她面上一丝甜柔之色。

    如懿道:“这抹额的样子好俏皮,又暖和,最合你如今用。”忻妃衔了一丝冷笑,“半个月前令贵妃着人送来的。说是内务府新出的样子,又暖和又精致,特特来送了臣妾。臣妾起先还不肯戴,不知皇上怎的知道了,还问了臣妾一句。所以今日特意戴着来四处招摇,

    也好成全令贵妃的贤名。”海兰温然笑道:“可不是,那么大一颗猫儿眼,令贵妃说是波斯的贡品,病人戴着相宜,便特意缀上了给忻妃妹妹。”她说着卷起紫棠色遍地锦的袖子,露出一对金丝镶粉红芙蓉玉镯子,手镯三节,以嵌翠

    环并粉红玉制成芙蓉花瓣式,色色俏丽,中嵌东珠一颗,如芙蓉花蕊,明耀华灿。海兰轻嗤一声:“永琪在皇上跟前得脸,令贵妃便也送了臣妾这样大的礼。”

    如懿合上书卷,轻笑,“她如今越发圆滑,可算历练出来了。”说着又看忻妃,“你身上一直不好,怎么还出来?外头风雪大呢。”

    忻妃俏脸一板,曳得鬓上双耳同心玉芍药花钿映着烛火一闪一闪,花瓣下坠着长长一串金累丝攒珠宝石流苏,在耳侧晃悠悠。她哼道:“臣妾偏要来,省得叫那起子小人看笑话,以为翊坤宫怎样了呢。”

    如懿本自郁郁,听得她这样说,也掌不住笑道:“都是做额娘的人了,还这么个脾气,真真是宠坏了你。”忻妃眉心一黯,垂下脸来,“从前是刚入宫不谙世事,才什么都不怕。如今左右是明白了,只要臣妾的阿玛在,无论臣妾病成什么样子,皇上都是眷顾着臣妾和公主的。既然如此,臣妾又何必对小人嬖妾假

    以辞色?”她唤来宫女,喜盈盈道:“臣妾宫里新制了几道小菜,是暖身补气的,冬日里用最好。”

    说着三人便坐下来,由着宫人们侍奉着用了晚膳。如懿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落寞,难免要被人轻鄙,若不是忻妃和海兰常常往来,顾着她皇后的颜面,还不知要被人轻贱到什么地步。到底,忻妃有着家世,有着军功,海兰有着永琪,无人敢轻看了她们去。

    可是她的永璂,是越来越远了。

    起初,不过是常留在皇帝身边用午膳,渐渐连晚膳也留着。往来相送,是熟稔的凌云彻并几个小太监。

    凌云彻请了安,便道:“皇上待十二阿哥极好,娘娘安心。”

    她听得出凌云彻话中的安慰,永璂,是她的指望。

    于是便在无人时问永璂:“皇阿玛除了问你的学业,还问什么呢?”永琪天真地望着她,“皇阿玛问五哥好不好?因为五哥常给我讲书,也教我射箭。皇阿玛还经常考我学问,可是……可是……”小小的人儿有些不好意思,“皇阿玛说,五哥在我这个年岁,已经可以写很成文

    理的文章,还可以连射三箭中靶心了。”

    他有些气馁,如懿捧着他的小脸,爱怜道:“永璂,在你出生前,皇额娘只盼望你身体康健,品行端正。至于能否成为不世之奇才,从不是皇额娘的指望。所以你也无须自怨自艾。”

    永璂瞪着黑白分明的眼,欣喜道:“皇额娘,您真的不觉得儿子蠢笨么?”

    “你不是蠢笨,是你五哥天资聪颖,但也无须人人都像他一样。永琪有永琪的好,你也有你的好。比如皇阿玛赏你的白玉霜方糕,你便记得皇额娘喜欢,留给皇额娘吃。”

    永璂连连颔首,“是啊,我记得皇额娘不喜欢吃青梅丝的,可不知怎的,以前御膳房的白玉霜方糕都是不放青梅丝的,现下都放了。所以我给皇额娘的,都是把青梅丝剔了的。”如懿微微一怔,容珮已然反应过来,咳嗽了一声。如懿抚着他的脸道:“好孩子,皇额娘有时候真的很怕,很怕自己对你怀有越来越高的期待,而忘记了刚得到你时的愿望。皇额娘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

    所以你不必事事都和永琪比较。”

    永璂道:“那皇额娘也是很喜欢五哥的,皇阿玛也喜欢。”

    如懿轻笑,“是。你五哥小时候一直养在皇额娘身边,与你的同胞兄弟无异。”

    永璂重重点头,“嗯。可是五哥如今来得少了呢。”

    容珮听他这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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